凡煙小說

☆、林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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許靖遠指尖輕輕揉著黃仙小小的腦袋:“我很好奇。您不難過嗎?”

黃仙微微瞇著眼睛,顯得很享受。聽到這句話時,它晃了晃尾巴:“最開始的宿主過世的時候,我真的很難過。”

最開始的時候是真的難過。雖然享受著一家子的供奉,但附身的就那一個,感受著她的內心,明白她所有的情緒,與她朝夕相對,即使是妖,也難免要生出感情來。

但是,她畢竟是人,且不說那些即便是黃仙也無法預測到的災禍,縱然她一生平順,終究還有老去死去的時候。這是天道倫常,誰也改變不了。

當這樣的經歷多了,就漸漸麻木了,不會再去思考為什麽人會死去,為什麽只能看著她們走向同一個歸宿。

許靖遠又問:“那麽,為什麽那麽想見高陽呢?”

黃仙擡著小腦袋:“她是新一任宿主。”

很現實。保家仙的能力,與享受的供奉有關。沒有宿主的時候,它們就無法為人預測吉兇,也就得不到人類的信仰。

“高陽沒有得到正經的教導。”黃仙嘆了口氣,“我早同素芳說過這事,想讓高陽成為我的宿主。但她覺得高陽還沒覺醒,她想讓高陽享受作為正常人的人生,等到她覺醒後,再告訴她這些事,讓她自己來決定。”

許靖遠點點頭。他覺得這是正常人類的思維,也是一個母親的滿腔愛意。

“但是她那個妹妹,從小就壞心眼多。”黃仙在許靖遠腿上繞圈圈,蓬松的尾巴一甩一甩的,引得旁邊兩個小孩兒的眼睛閃閃發亮,只想伸出手去摸一摸。

林家因為血脈的特殊,事實上每代覺醒的人都不少。但最終決定誰作為宿主的,是保家仙。因為覺醒的都是女子,所以也有不成文的規矩,一旦被保家仙選為宿主,便要將姓氏改為林。

林素芳這代,姐妹眾多,覺醒的有不少,最終保家仙卻只選擇了她。與她一母同胞的妹妹覺得不服氣,暗地裏總耍些小手段,還將原本的父姓改為林,心思可見一斑。

林素芳自覺妹妹的靈力與自己不相上下,又從小疼愛她,不知不覺就對她產生了愧疚感。即使黃仙同她說過妹妹私下的行動,她也不放在心上,只說是小孩子一時想不通,長大了就好。

等兩人都長大成.人,林素芳又嫁人生女,林素芬果然就跟換了個人似的,時不時上門同姐姐聊天,一起出去玩,親密無間,就似一對真正相親相愛的姐妹。林素芳自然高興得不行,以為妹妹終於懂事,更不會對她起半點疑心。

“人真是太覆雜了。”黃仙甩著尾巴感嘆,“其實素芳未必不知道林素芬的心思,可是她寧願用自己去揣度別人,自己是君子,別人也是君子。最後落得這樣的下場。”

它一直在桃符裏,自然能聽到許靖遠等人對這事的猜測。不同於許靖遠等人的猜疑,它十分肯定必然是林素芬下的手。

林素芬大約是裝得太久了,不耐煩了,最初想要保家仙的心思變了質,一心想要姐姐和外甥女的性命,連保家仙也在她仇視的範圍內,從她當初想掰斷桃符就能看出來。殺人犯法,但若借用妖鬼之手,就什麽也查探不出來。這才費盡心思布置了這麽一個局。

它們妖怪本身對於親緣就淡漠,尤其像它這種自幼就有靈智的,在兄弟姐妹中就格格不入,等它成了精,它們早不知道過了多少次輪回了,因而對於林素芳所謂的姐妹情,它是無法理解的。

吳興德在一旁笑了起來:“雖然說是太覆雜,但也是因為這覆雜,才讓你流連不去,不是嗎?”

黃仙哼了一聲,不理他:“小子,怎樣?要幫我嗎?”

“我只是個實習道士。”許靖遠說,“按規定,我是不能單獨行動的。”

黃仙也是知道這事的:“你們那個協會也是奇怪,考試這玩意兒是針對普通道士,像你這種天才應該破格錄用才是吧?”

許靖遠猝不及防被誇,頓時有些飄飄然:“大仙說的沒錯,都是那些人沒眼光。”

“咳。”吳興德咳嗽一聲,許靖遠連忙收斂表情。

“那你找個正式道士陪著你一起。”

許靖遠一頓。整個黎陽觀就這麽大,正式道士也就他師伯和師兄。師伯是不可能了,師兄……他算是看明白了,他師兄一整個管家,輕易離不開太久。

有陪著他出門降妖的機會,吳明越可能更想在家補衣服。人高馬大的師兄捏著小小的針縫衣服的場景實在給許靖遠留下太深的印象了。

許靖遠想了想:“我覺得,短時間內高陽應該不會有什麽危險。這件事情的關鍵,還是在那枚桃符上。”

“如果能知道那枚桃符從哪來的,再順藤摸瓜,把威脅高陽安全的根源斬斷,剩下的就好操作了。”

吳興德和吳明越都點頭,對於這思路表示了讚同。黃仙也想了想,點著小腦袋:“那我就先去盯著那桃符。”

保家仙在桃符裏將養了些時日,出來時也拜了黎陽真人,又加上今夜月華正好,它的力量得了不少恢覆。

“也是我不小心著了道。”小小的黃鼬直起身子,兩個小前爪合攏在一起,對著月亮拜了拜,“有個兇家夥要對素芳不利,我費了好大的功夫才解決掉。林素芬不知打哪聽來的消息,趁隙而入。哼。肯定是張貴告訴她的。”

這只黃仙是對災禍比較敏銳的妖怪,它察覺到了林素芳將有劫難,但它以為是那個兇怪引起的,卻不料真正的劫難來自林素芳的親人。

——想到此處,它突然奇怪。怎麽會那麽巧?又或者說,那只兇怪,是不是也是林素芬計劃裏的一環?

月華如流水,籠罩這座漸漸熄了燈光的城市。小小一只黃鼬立在屋脊翹起的燕尾,虔誠地叩拜。

桐市人將月神稱為月娘,她傾瀉的月光,是對精怪的饋贈。

第二天早上吃過早飯,兩個小孩子就牽著手往六小走去。離得太近,加上兩個小孩又都是懂事的,吳明越就很放心地讓他們自己去上學了。

黃仙昨夜並沒有回到桃符裏,早上起來也並未見到它。許靖遠知道它是去盯著張貴了——那桃符應該還掛在張貴的車上。

許靖遠依舊在大殿裏翻自己的學習教材。不考數學的話,可真是輕松了不少。

吳興德從他跟前走過,探頭看見他在翻《黃帝內經》:“學得如何?”

“還好。”許靖遠回他,“理論上是通的,不過可沒那個能力真去治人。”

吳興德道:“醫道不分家,你還要多加學習。”

想了想又說:“咱們觀裏有個精通醫術的,眼下去中京參加交流會了。等她回來,讓她多給你指導指導。”

許靖遠這麽些日子可沒聽說道觀裏還有其他人,不由有些驚訝。吳興德卻沒有解釋的打算,剛好有個香客抽了根簽來求解,他就一手接簽,一手背在身後,走到一旁給人解簽去了。

中午倆孩子回來吃飯。飯桌上嘰嘰喳喳地說著學校裏的事情,極為興奮。吳明越秉承著“食不言寢不語”的規矩,一人敲了一把手背,這才把人給制住。

如此過了三五日,而這期間,黃仙一直不見蹤影。

吳興德算了一卦,說是無事,許靖遠也就放下心來。

第六天正好是周末。

許靖遠如今是黎陽觀起得最早的。他修習的那套武術與黎陽觀不同,更為覆雜,並且這麽多年也都習慣早起了。

他打開大門——一道黃影突然竄入。

要不是那妖力比較熟悉,他差點要祭出符篆了。

“黃仙?”許靖遠看著明顯萎靡了不少的保家仙。它身上的毛色都黯淡了,豆大的小眼裏盛滿驚恐。

“是神力。”保家仙的聲音有些尖利,“那枚桃符上的力量,是神力。”

所謂神力,自然與神仙有關。

許靖遠詫異:“不可能,我沒在上頭發現神力。”

保家仙顯然很篤定:“我差點被它傷到。是神力,絕對不會有錯的,並且就是神荼的力量。”

“神荼之力在於驅逐惡鬼,你雖是妖,卻是不曾為惡的保家仙,怎麽可能被神荼之力傷到?”許靖遠仍然不信。

保家仙這會也有點迷惑了。許靖遠的說法並沒有錯。關於神荼郁壘,一說兩人是鬼域的看門人,又一說兩人是東方鬼帝。但不論哪種說法,這兩位都是驅逐惡鬼的神靈,是不可能對保家仙出手的。

“如果是真的神力,那麽即使當時不被我所察覺,也不可能差點讓我迷失。”許靖遠沈吟,“這太奇怪了。那桃符到底是什麽玩意兒?”

他又在心裏反覆描摹那枚桃符的樣子。

“你曾見林素芬刻過那樣的桃符嗎?”他問保家仙。

“沒有。”保家仙搖搖頭,“她刻的桃符和素芳差不多,只是上面的靈力不一樣罷了。”

“就像你棲身的那枚?”

黃仙點頭。

許靖遠左思右想,甚至將舊符掏出來看。

“若要說不同……”他的目光落在舊符背面的郁壘雕像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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