雖然久違的會面給章瑤帶來了不小的沖擊，但是大家都不是小孩子了，知道很多事情遠比那些不值一提的舊事重要得多，她剛回設計所，就投入了下一個項目的工作中，整天忙得腳不沾地，跟組調研加上和甲方溝通都是她這個項目組長肩上的擔子。

不過好在這樣的忙碌讓她沒有空閑時間去想沈知非的事情，倒也樂得輕松。

“你，過會兒把效果圖給我出一份，發我工作郵箱裏。”章瑤拿著手下人遞交上來的設計草案，順手抽了根鉛筆在圖紙上修修改改，頭也沒擡指著2號工位上的小男生吩咐工作，“我希望這次不要再讓我看到宛如幼兒園小朋友簡筆畫一般的效果圖了，明白嗎？”

有很多設計師都會把草圖修改千百次，然後在電腦上用專門的軟件繪制3D圖像，最終定稿之後才會將其做成效果圖，效果圖一般都是最後呈現給甲方的最終樣張，容不得半點閃失。

但這位男生很顯然連渲染都沒有做好，就直接把模型圖丟進效果圖上使用了，氣得章瑤險些直接讓他卷鋪蓋卷滾蛋。

當然，讓人滾蛋這種有失修養的話章瑤是不會說的，她最多也就是飛過去一個眼刀，然後用自己獨特的清冷聲線施以威壓：“下不為例。”

接收到組長不帶一絲感情眼神的2號位男生羞得滿臉通紅，腦袋幾乎要鉆進桌子低下去，訥訥道：“好的，不……不會了瑤姐。”

章瑤擡眸，把手上的草圖遞過去，“我圈起來的幾處是不太合理的，你再考慮考慮，剩下的繼續深入，明天我要看到二草，沒問題吧？”

工作中的章瑤可能不像平時生活中那麽平易近人，雷厲風行又嚴謹得過分，尤其是關於設計專業性問題，她簡直像是一個設定周密的機器人，一點小疏漏都不可以有，這也大概是為什麽她指出來的不足從來沒人敢反駁的原因吧。

因為她點出來的都是不夠周全的地方，無從反駁。

方才被章瑤修改圖紙的葉琪是個大學剛畢業的小姑娘，還在實習期，尚且處於細心聽從的階段，尤其要說的是，葉琪和章瑤一樣，都是從G大畢業的，她還是章瑤的忠實小迷妹，大學那會兒就看了好多章瑤學姐的作品，更是問老師借了章瑤的作業冊來學習她的設計理念。

是以章瑤現在哪怕並沒有在誇獎她，她也覺得學姐似乎整個人都帶著一圈金光，耀眼的那種。

葉琪虛心受教，接下稿子之後沖章瑤笑了笑，有點羞澀：“謝謝學姐。”

又來了，章瑤低頭淺笑，不厭其煩地糾正她：“不是說過不要叫我學姐了嗎？叫瑤姐就行。”

她都畢業好幾年了。

而且，她一點也不喜歡這個稱呼。

總讓她恍惚，仿佛時光倒回到了高中的那些日子，那時的沈知非身高只到章瑤的耳朵，會跟在她身後問化學題，一疊聲地叫她“學姐”。

“好的，瑤姐。”葉琪看著章瑤的笑臉楞怔片刻，才喃喃應道。

學姐可真好看。

葉琪回到自己的工位上開始修改設計方案，章瑤這邊終於得了片刻清凈，她倒進皮椅裏，疲憊的大腦好不容易空閑下來，又開始不受控制地東想西想。

沈知非也會這樣心神不寧嗎？

應該不會了，她變了太多太多，讓章瑤有些看不透。

搖搖頭甩掉不該有的雜念，章瑤打開郵箱開始翻閱收件箱。

設計所的工作時間彈性比較大，有時候能忙到深夜，有時候又很閑，甚至可以提早下班。

章瑤這次就忙到了臨近晚上十點，才揉著酸痛的脖子從設計所出來，還沒走到停車場，包裏的手機就響了起來。

這個點一般不會有誰給她打電話的。章瑤有些納悶，但還是迅速找出了手機。

黯淡的光線上來電顯示著“方涵”兩個字，章瑤腳下步子一頓。

方涵是沈知非的同學兼好友，雖說當年也是自己社團裏的成員，和自己關系也算說得過去，但是這些年也只是保持聯系的普通朋友而已 。

她頭腦暈眩了一兩秒，才按下接聽鍵。

“餵——”

“學姐，這麽晚了打擾你真不好意思。”方涵嘴上說著抱歉的話，臉上卻是堆滿了笑意，還在沖一邊瘋狂擺手的吳婉婉眨巴眨巴眼睛，“你現在有空嗎？”

“沒事。”章瑤重新邁起步子，心裏浮起一絲莫名的期待，頓了頓，道：“有空，怎麽了？”

方涵給吳婉婉比了個“OK”的手勢，“是這樣的學姐，我們在咱們高中附近那家韓式烤肉啊，我和婉婉都喝了點酒，開不了車了，能不能麻煩你來幫幫忙？”

“好，等我。”章瑤掛斷了電話，眼裏劃過不易察覺的失望。

既然方涵她們開了車，章瑤自然也不好再開自己的車去，索性直接奔向大門口，攔了個出租車坐進去。

“師傅，去實驗高中。”章瑤關上門，沖司機師傅禮貌地頷首。

司機師傅爽快地應聲：“好嘞！”

夏季時分，臨皖的夜生活其實還是挺豐富的，至少零點之前，街上依舊還是能看到來來往往的行人，或者是剛忙碌完的上班族，又或者是剛放學的學生黨，也有不少無業游民，他們生活在這座城市，也給這座鋼鐵森林增添生機。

呼嘯而過的夜風不似白日裏那樣悶熱蒸人，章瑤關上了自己這邊的車窗，再將被風吹亂的發絲別進耳後，安靜地看著窗外的喧囂與繁華。

每個人都有自己的生活，不論它平凡或是精彩，都不只是由愛情組成的。

章瑤到了目的地，掃碼結賬後走進了那家烤肉店，眉宇間一直帶著淡淡的疲憊——她昨晚又熬夜了。

繞過大廳裏聊得熱火朝天的幾桌客人，一位服務生站在了章瑤面前，臉上是掛了一整天之後略帶不耐的公式化微笑：“這位小姐，請問您是找人還是？”

章瑤清冷道：“我找人，1025包廂。”

服務生伸手引路：“這邊請。”

再說方涵這邊。

真不是方涵她們倆灌沈知非，這個人喝啤的都兩瓶倒，更何況剛才還自動自發地灌了兩杯白的，沒半個小時就直接倒在桌上呼呼大睡，間或發出兩聲輕淺的抽泣聲。

方涵把她扶起來逗她，“非啊，咱醒醒好嗎？”

“不好，要睡覺……”沈知非無力地動了動手腕，試圖掙脫方涵的魔爪。

方涵並不放過她，捏捏她熱乎乎的臉頰，說：“你要被學姐看到這幅樣子了，丟不丟人啊？”

沈知非眼睛艱難地分開了一條縫，緩慢地轉動眼珠子，把整個包廂掃視了一遍，又歪回沙發裏，從方涵手裏抽出自己的手，撇嘴道：“騙人，她不在。”

聽著沈知非有些發軟的聲音的方涵：“.…..”

她是不是在撒嬌啊？！

這他媽什麽人間奇景啊？！

老天爺沈知非這個人居然會撒嬌？！

“我真是……喝大了。”方涵把溢到嘴邊的臟字咽了回去。

吳婉婉笑著拍了一下方涵的肩膀：“別鬧了，一會兒學姐該來了。”

“哎再玩會兒，沈知非一定不知道自己喝醉了是這副尊容。”方涵興致極高，搓搓手躍躍欲試：“非非，你為什麽和章瑤分手？”

“.…..”沈知非低垂著眼睛，睫毛飛速顫抖了一下，轉而恢覆平靜。

方涵換了個問題：“好吧，那你現在為什麽又想追她？”

沈知非嘴巴抿得很緊，方涵以為她不會說了，正準備換下一個問題時，她聽到沈知非輕飄飄的聲音傳過來。

“因為我喜歡她。”

“一直喜歡嗎？”方涵盯著沈知非。

沈知非嘴角往下撇，交疊在腿上的手糾結地扣在一起，她腦袋有點沈，但是方涵看到了，她做了個極其不明顯的點頭動作。

“我真是操了……”方涵忍不住了：“這傻玩意兒怎麽這麽能忍……”

得知沈知非和章瑤分手之後，方涵再一次見到沈知非的時候，差點被那個快要瘦到脫相的人嚇飛過去。

她記得沈知非當時的狀態很不好，整個人都沒什麽精神，像是被抽走了所有的精氣神一樣，她就問沈知非是不是遇到了什麽問題，說出來大家一起想辦法，但是沈知非只是朝她露出了一個十分勉強的笑容，無力地說了句“沒事，沒事的”。

之後再見她就是兩年後了，那時的沈知非好了一些，但她像是變了個人，再也看不見高中時幹凈清澈的身影了，她變得圓滑又溫和，像是被一層濃霧籠罩著，只有她自己知道雲霧背後的自己是什麽樣子。

方涵一直都知道沈知非是個心裏很能藏得住事的人，她其實很好奇，沈知非的忍耐極值究竟在哪裏？

方涵還想問什麽，門口傳來了敲門的聲響，方涵迅速坐正身子，眼巴巴地望著門口。

包廂門打開了，章瑤款款進來，目光在沈知非身上多停頓了0.01秒，眼神沈了下去。

這一點微小的轉變被方涵捕捉到，她暗自笑了笑。

這回沒賭錯，只有章瑤在意，沈知非才會有機會。

方涵乖巧得體地安排全員：“學姐，婉婉沒有喝酒，她送我回家，你就送知非好了。”

猜到方涵心思的吳婉婉吞了口口水壓下口中的酒氣，配合地附和道：“嗯對，麻煩學姐了。”

章瑤無奈地看一眼兩人一唱一和的樣子，輕嘆一聲，走過去道：“行吧，就你們心眼多。”

沒錯，她是放不下沈知非。

但是已經明顯到這些不常見面的小學妹都能看出來了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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