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18章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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隱隱約約覺得這對話有些怪異,但他無法去思考到底是什麽地方讓他感到怪異,好不容易聚集起來的意識連抓到對方話中的重點都有點吃力,這個人說起話來又快又急的,搞得關容允昏沈的思緒糊成一團錯亂了起來,什麽都糊塗了……

「我愛宋洵華,我只愛宋洵華……」

只有這麽一句話,只有這麽一個念頭,他很肯定很肯定,很明確很清晰……

「住口!」

原本還摟著自己的人突然用力地推開了他,那力道之大完全是如破布娃娃般一絲力量也沒有的關容允無法抵抗的,他整個人被推得摔下了床去,身上的傷口和骨胳撞在冰冷地板上的疼痛讓他一瞬間像是被澆了一桶冰水,破碎的意識也被強迫暫時凝結成型,夢裏的、夢外的,現實的、非現實的,一瞬間全都明明白白地被厘清了……

「為什麽,你就是不愛我呢?」

「……」

不是第一次被宋洵華拿槍這樣指著,但這一次,關容允切切實實地感受到了,那深切的濃重的殺意,他是真的想要殺掉他。

他想到了那條河,那條橋,想到了站在橋上的人對他說的話……

你回報給我的,只有痛苦。

只有痛苦。

「你要我死嗎……?」關容允渙散的目光終於清楚的聚焦,他凝望著宋洵華,只望著他,那個唯一值得他用心對待的人,唯一能在他眼中停留的人,沒有恐懼,沒有悲傷,認真而坦然,用不輕也不重地語氣,問著宋洵華:「我死了,你就可以解脫了嗎?洵華。」

你就可以從那些痛苦中解脫,然後不再痛苦嗎?

「……」宋洵華張著口,像是被雷擊中般,傻楞在當場,動也不動,眼睛眨也不眨地回望著關容允。

洵華,洵華,宋洵華,宋洵華……

「老大,你知道嗎我發現一件事情,每次你心情超超不好的時候,你只會屎臉看我,不會叫我的名字。心情有一點點差到普通的程度,你會連名帶姓叫我宋洵華。如果你叫我洵華,那天包準是大吉,不管我搞出什麽飛機,您都會原諒我的哈哈哈~~~」

「……」

「可是有件事情我一定要老實跟您報告……就是每次只要你叫我洵華,我都會心跳加速,血脈賁張……哪怕你是叫我去丟垃圾還是去殺人的,就算你說『洵華,我便秘了,去幫我買顆甘油回來』這種話,只要是從你的尊口用你的聲音叫出來的那『洵華』兩個字啊,你不知道聽得我骨頭都酥了,實在是喔……」

「……我沒便秘,也沒要你買那種東西過吧……」

「比喻,比喻啦!」

很久很久以前的一個片段,穿插在平凡生活中的沒營養對話,在宋洵華的腦中重播了起來……明明是那麽不經意的稱呼,明明是那樣單純的叫喚,明明是不重要又不深刻的一段對話……卻像個威力強大的炸彈,炸毀了在他腦中築起的那道厚重的門,將被他封鎖在裏頭的宋洵華,那個原原本本真真正正,有著愛的記憶也有著恨的過往,那個知道自己為何愛著為何恨著的宋洵華給釋放了出來。

「為什麽……」緩緩地將槍口從關容允的前額移開,宋洵華仔細地看著他的老大,看著他魂牽夢縈的那張臉上全是暴力所遺留下的傷痕,看著那瘦得不象樣的身子,處處雪白繃帶掩不住傷口滲出的血跡,看著那十只指頭全被纏了起來,看著那深陷的眼眶中,那雙令他情傷又著迷的黑色眼眸,沈靜地望著他……

為什麽會變成這樣呢?這並不是我想要的結果啊……

宋洵華頹然地將手中的槍扔到一旁地上,伸出雙臂將關容允從地上扶起,整個人依偎在他胸前,緊摟著他的腰,把臉埋進了他的頸窩,那模樣像極了受到了極大的驚嚇,尋求慰藉渴望溫存的小獸,只想將自己埋進一個安全的地方,讓自己微微顫抖的身體找到一個能夠得到庇護的空間……

「老大……」

「……洵華?」

「噓,別說話了,我累了,你也累了,我們睡覺吧,就這樣……再縱容我一次好不好?別推開我了,求你……就這樣……」閉著眼睛低喃著,宋洵華的聲音聽起來,是那麽的無力,那從來就不怕累不服輸,永遠都是精神飽滿的男人,終於像是用盡力所有的能耐,空乏疲憊得再也擠不出一絲能量了……

而關容允又何嘗不是?累了……

連擡起手輕撫著這個人的背脊,那一點點的力量都沒有。唯一能做的只有閉上眼睛,閉上眼睛,感覺著肩頸上被溫熱的淚水濡濕了一大片,滲入衣衫,滲入肌膚,滲入魂神……

「幫主,都準備好了。」

「……到樓下等我。」

「知道了。」

艾可關上了房門,當他的腳步聲消失在門外後,整個房間再次陷入了無聲。在微弱昏黃的床頭小燈下,宋洵華安安靜靜地坐在床邊,望著躺在床上那安安靜靜沈睡著的關容允。

原本在發燒的狀態下就昏昏沈沈的,意識稍微清醒些又被疼痛給侵襲著,宋洵華看不下去,於是他讓艾可給他打止痛,讓他在昏睡中暫時避開那些折磨。

他牽起了那只露在棉被外的右手,輕輕地撫摸著被包紮著的手指,仔細又輕柔,一只一只,直到小指……他停了下來。

他想起了艾可那令他心痛的據實報告,這只小指雖然縫合了回來,但主要神經斷裂了,將來恐怕是不太中用。

他記不起來這些日子所發生的事情……斷掉的指頭,一片片碎裂的指甲,渾身被切割得皮開肉綻,大腿內側幾個腫脹焦糊的傷口,以及那導致關容允高燒一直不退、嚴重撕裂發炎的下體……據艾可所見所言,他不但侵犯了關容允,還用王唯冬留下的一些道具甚至是酒瓶等不堪的手段淩辱他,一直到了關容允都沒反應了,他還不死心地想用電擊棒將他給弄醒……以致當艾可被喚進那間密室時,看到的便是早已休克過去的關容允,被他折磨得渾身是傷血流不止,差點斷送了一條命……

除此這些看得見的,艾可也提到食道和胃部因灌水所造成的傷,和疑似溺水過後肺部有稍微的感染……

艾可的優點就是他很誠實,當年他誠實地證實了那句「生死不論」時,讓宋洵華的心被撕裂了。而如今他的誠實,又再一次地讓他心神碎裂,痛不欲生。

這並不是他想要的報覆。

因為在乎,太過太多的在乎,導致他的神經,早在很久很久以前,就和關容允那過度敏感的神經接合在一起了……關容允冷,他也冷;關容允疼,他更疼。他家老大對疼痛是非常不耐的,而他宋洵華,更是絲毫不能忍受,見不得他老大的身上有一丁點兒的不適。

於是,他可以花一整個晚上不睡覺,只為了打一只該死的蚊子以免盯了他熟睡中的老大;於是,他可以把一整條吳郭魚的大刺小刺都挑起來再裝盤上桌,就怕他老大不小心吞了根小刺疼了喉嚨;他想盡辦法費盡心思地避開那些會讓他心愛的老大受傷受疼的一切,而這份心思逐漸地化作了他生命中的一部分,當他看到關容允遇襲時,幾乎是不經大腦自然的反射,他的身體就會自動的沖出去幫他擋下那些外來的攻擊,一次又一次……

今天,這樣的結果,傷害了關容允,並不是他想要的。

他怨恨,的確,他怨怒著關容允的背叛,他為那得不到回應的愛情而感到悲苦,為自己這些年來不堪的境遇而憤恨著……他曾經想過,想要將自己受過的一切苦,報覆給這個人,所以他把關容允擄來了這間宅子內。

但他真的一點也不想傷害他……

連有那樣的念頭,都讓他感到心痛不舍……於是一次又一次失去理性的傷害後,換來的,是一次又一次深深的後悔……

他真的走投無路,在這無邊無際的痛苦中,無論是愛抑或是恨,他都需要一個句號來結束這一切,他試圖想要在關容允的身上找到這樣一個句號,但最終,他所找到的,只是一個無限回圈,將那些愛與恨,不斷的擴張、扭曲、撕扯、再重組……將他自己和關容允,推向更黑暗的深淵裏。

終點在哪?

除非他死,或者關容允死,否則這一場糾纏,不會有終點,他的愛與恨,也不會有句點。

這不是他想要的結局啊……

不能,不能再走下去了。

「我不要了。」輕輕地在關容允的手背上吻了一下,然後將那只手放回了棉被裏蓋好。

「我,我不要了,我放棄……放你走,老大……」宋洵華望著關容允,一句話,卻講得掙紮哽咽,他覺得這麽短短一句話讓他幾乎要斷氣,幾乎要崩潰,但他沒有選擇,真的沒有選擇了……

「請你也放了我吧。」

這一次宋洵華並沒留下什麽特別監控的人,也沒讓艾可留下。

他只請了一個女看護,負責照護病中的關容允和打理他的生活起居,然後留下了宅子進出的保全卡,一把槍和一疊鈔票,以及一張寫著三個字的紙片:你走吧。

無論關容允醒來以後是打算離開自行就醫,還是打算在宅子內養病,或許他在這道上已經走投無路,那槍裏已經幫他填滿了子彈,或許他病得越發嚴重好不起來,就這麽在那宅子裏逝去……

無論最後的如果是什麽,宋洵華都不想要知道了。

這一次,不是逃避,他是徹徹底底的無能為力,完全地束手,然後放棄。

那張紙片擱了很久很久,因為關容允一身傷病也拖了很久一直沒什麽起色,在沒有專業的醫療照護之下,他整天昏睡的時間多,醒來的時間多半意識也不是很清楚。並不是那個看護有所虧待,只是他傷得太重病得太厲害,靠著一些藥品吊著命,生命也就這麽一點一點消耗著……

直到某個清晨當看護幫他的手指頭換藥時,他終於清醒了過來。

當初艾可把那些碎裂的指甲都拔了好讓新的指甲重新長,還沒長全的指甲在換藥時比當初宋洵華拿著鉗子夾碎它們還疼痛,特別是沾粘在肉上的紗布一掀開,痛得關容允倒抽了一口氣,整個身子和手臂往後急縮,扯翻了放在床邊的瓶瓶罐罐,看護這才發現他醒了過來。

「……」

關容允困惑地望著眼前的女人,如果他的腦袋沒燒壞,印象中這間宅子裏,除了他,除了宋洵華和艾可,應該不可能有其他的人……

那個看護也停下了手上的工作,同樣困惑的望著他。她是個專業的看護,幹這行也不少年了,根據她的經驗來看,這個人若沒有更積極的治療,看那樣子應該也快到了極限,怕是不行了吧……以為他會就這樣昏睡下去不會醒來,直到斷氣為止……

莫非是一般人常常說的回光返照吧?

看護沒再多說什麽,她的委托人交代她的工作,就是照顧這個人直到他不需要了為止,至於是死亡了所以不需要,或者是離開了不需要,委托的人沒有說,她也沒有多問。

她不是沒看到床邊小幾上放著的那把槍,就算不問,也知道這些人的背景多半也不是什麽正道,只是那高於行情十倍的價碼,讓她拋開了恐怕會有危險的顧慮,而直到目前為止,似乎也平平靜靜,沒什麽特別的,照料一個昏睡不醒的人,陪著他等死,一天耗過一天……

她把打翻的藥品收拾完畢後,彎身想將床上的人扶坐起來,可那人似乎對於他人的觸碰有所抗拒,雖然四肢沒什麽力氣但還是很堅定地推開了她,自己扶著床沿,忍耐著疼痛費力地從床上坐了起來。

也不知道是昏睡得傻了還是本來就沈默,好半天那個人連半個字都沒說,靜靜地坐在床邊,低垂著頭也不知道在想什麽,那沈靜到仿佛不像個生命體的姿態讓那個看護有些恐懼,站在那動也不是,走也不是,等了很久很久,那個人終於擡起頭,望著床幾上的那幾樣東西。

有些艱難地伸出手,拿起了那把槍。那個動作讓一旁的看護有些緊張,畢竟她只是個普通的婦人,這種東西她從沒在電視外的現實世界中見過……好在那個男人也沒那把槍做什麽,只是拿在手中,靜靜地看著。

至於那疊鈔票,那張磁卡,以及那張紙片,他連看都沒看,也沒去碰,似乎那些東西不存在於那個地方,他就只看著那把槍。

接下來的好幾天,這男人的身體狀況依然不佳,時睡時醒,只要是醒著,他就坐在那,半句話也不說,臉上完全看不出什麽表情,就只是盯著那把槍,有時一盯就盯上了幾個小時,仿佛那把槍上寫了什麽重要的訊息,讓他反反覆覆不停地看,不停地讀著……

看護幾乎非常肯定地想著,這個沈默得從來就沒發出任何聲音的男人,會把他剩下的生命全耗在看著那把槍上。

只是她沒能有機會去確定自己的猜測。

艾可掛上了電話。

他思索著,這件事情,該怎麽處理才是最完美的。

宋洵華離開那間宅子,離開關容允的那天晚上,他在紅門的總堂裏,喝了一整個晚上的酒。

黑道上最海量的男人,千杯不醉萬盅不倒的紅門幫主,喝得醉爛如泥,吐得一塌糊塗。

又哭又笑,一把鼻涕一把眼淚,好好美美一張臉蛋糊得骯臟狼狽,趴在沙發上不停地說著:「我不想要了,我不想要了……」

他說,如果這個世界上,沒有關容允,多好。

艾可知道那是醉話,但醉後真心,若不是苦到了極點,宋洵華不會說出這種話,他是那種打死也不會放手的人。

或許,他是真的想放棄了……

這樣也好,艾可這麽想著。

如果你真的能夠放棄,能夠放開手,如果你的世界不再有關容允,那是不是就可以活得輕松一點了?

可是,那破碎又空洞的眼神,怎麽像是連他自己都迷失在這個世界上了?

到底,被放棄了的是誰?

宋洵華放棄了關容允,還是放棄了他自己。

電話中傳來的訊息,他高價聘請的那個看護,被人發現陳屍在去買餐飯的途中,行刑式的槍決,額頭中彈,一槍斃命。

他不認為一個背景單純的婦人,能夠惹來這致命的殺機。

紅門沒有這個意圖,至於青幫,艾可從來就不清楚到底關容允留了些什麽爛攤子尚未收拾……

他考慮著是不是應該把這樣的訊息轉達給宋洵華……都說放棄,這些事情,轉不轉達似乎也不那麽重要了……

「就這樣死了也好。」艾可在嘴裏咕噥著,可是卻起身拿起了車鑰匙,走向了宋洵華的辦公室去。

就這樣死了也好……然後那個死結就永遠解不開,然後宋洵華將永永遠遠被那個看不見的繩結綁著,至死都脫不了身……

艾可覺得他自己的腦袋也快打死結了。

開門聲,關門聲,走在樓梯上的腳步聲。

因為太過寂靜,靜到幾乎耳鳴,躺在床上的關容允,隔著房門,隔著樓層,他可以清楚的聽見一樓那些細微的聲音。

是該離開的時候了嗎?

他站起身,久臥的身體虛弱四肢乏力,但他仍然勉強提著力氣走到了衣架旁,拿起了衣架上掛著的那件外套穿到身上。

這件外套,是那天在游樂園時,宋洵華從身上脫了下來,搭在陳小悲身上給他驅寒的那件。

外套掛得久了沒人穿,那個人的溫度和氣味早就不存在,能夠提供的暖度,只能從那回憶中去找尋。

他將幾上用來解開宅子保全的磁卡收入了外套的口袋中,拿起那疊錢和那張紙片,看也沒看,就直接扔入了床邊的垃圾桶中。

不需要看,光是看到那把槍,光是睜開眼睛第一眼看見的不是宋洵華,關容允立刻就明白了宋洵華的意思。

從震驚到懷疑,當困惑和不解一點一點消退後,他清清楚楚地感受到了近乎絕望的平靜。

宋洵華放棄了他,放棄了這段感情……

於是這樣,他就得到解脫了?

而我呢?

堅持到了這個地步的我呢?

果真如此的話,他想要聽,想聽宋洵華親自對著他說,他再也不需要他了。

如果這真的是你的期待,那我……

「艾可,你到底在搞什麽?馬上給我掉頭回幫內。」

「……」面對著一旁的咆哮,艾可沒有搭腔,只是繼續專心地握著方向盤看著前方,絲毫沒有掉頭的意思。

「我說掉頭你是聾了嗎?搞清楚你的身分!你這可是挾持幫主!艾可,你還要命就給我回頭!」

「……」突然發現原來沈默這麽好用,難怪那個姓關的男人一天到晚總是用它……某些場合,真是無聲勝有聲,多說無益。

「艾可!」

「請你親自去和他說。」

「……」

「如果要做了斷,就親自在關容允的面前,對他說你放棄,說你再也不愛。不然你仍然還是在逃避,縮頭縮尾,一輩子都走不出來!」

「我……」宋洵華突然說不出話來,像是被針戳破了的氣球一樣,洩了氣軟綿綿的攤回汽車的座椅上,再無方才那兇神惡煞的氣勢。

原來,他仍然,還是在逃避而已……

「關先生,吃飯了。」

看護將手中端著的餐盤放到床邊的幾上,站在床邊,看著床上那蜷縮在棉被中的凸起,突然冷笑一聲,從腰間掏出了槍,對著床上的人連續開了五槍後,才伸手掀開了棉被……

「呃?」他驚愕的發現,棉被裏除了一堆被子彈打得孔孔洞洞的衣物堆之外,哪有什麽關先生……

更驚愕的是,他的頭,從後腦到前額,一股熟辣辣的感覺,像是被什麽灼熱的東西給貫穿而過……

低頭看了看那張床,大量的鮮血像是噴油漆那樣潑灑在白色的棉被和那堆衣物上,而那噴灑點,正是自己的前額。

還沒來得及想清楚這是怎麽一回事,整個人就倒向了那張床,再也沒機會好好的想了。

「……」看來他離開了青幫好一陣子,整個幫都退化了吧?派出來的殺手這麽不謹慎,又這麽醜……讓這麽醜的男人穿著女裝,不知道是想來殺人,還是想來嚇人的。

關容允望著手中的那把槍。

這把他送給宋洵華的槍,狀況非常好,槍的主人,看來非常仔細並小心的保養珍惜著。

只是他受傷的手不再像從前那麽靈活的控槍了,前四只指頭因疼痛而有些使不上力,而小指……似乎變成了裝飾品,完全失去了功能。

對某些人來說,也許少了根小指頭的影響不那麽大,但對一個拿槍討生活的人而言,少了一根小指頭,意味著未來在操控槍的精準度上將大打折扣。

現在想這些,恐怕也沒任何意義了。

因為能不能走出這間宅子,都還是個未知數。

他放輕腳步走向了房門,如果方才他沒有聽錯,來的人不只一個。

就在他靠進了房門時,從門縫中,一只手握著一把槍伸了進來……關容允一腳將門踹上,將那只手給夾住,但因為病痛削弱了體能和力量,本來能夠直接夾斷對方手腕的這麽一著,卻沒達到預期中的效果,幸好他的反應並沒有跟著削弱,舉起槍對著卡在門縫邊的手掌開槍……

只聽門外一聲哀號,那只被他打得開花的手掌放開了手中的槍,從門縫縮了回去,而就在關容允一腳將地上那把槍踢開後,房門突然被猛地推開。

關容允閃身避開了被門板的攻擊,卻躲不開那個手掌被打爛狂怒的漢子整個人撲身而上,被這一撞關容允摔到了地上,手中的槍也因疼痛而無法握穩,彈落到了墻邊去。

漢子的身型壯碩,就算手掌被打穿了一個洞還是不減他的戰鬥力,失去了槍枝的他仍然戰鬥力十足,一手扣著關容允的頸子將他壓在墻邊,用血淋淋的那只手抽出了腰帶上的短刀,高高一舉就往關容允的心臟部位刺去。

關容允倒也滑溜,身子一縮往下沈,竟是在一瞬間避開了那致命的一刀,刀子插入了他的肩頭整只沒入,卡在肩胛骨中,那漢子一楞之下也沒想到要把刀子拔出來再次攻擊,而開花的手掌在方才這麽一用力之下更為劇痛,趁著他分神之時,關容允一腳踹向了他毫無防備的下體,痛得疵牙咧嘴的漢子滾落到一旁地板上,關容允伸手握住了肩上那把刀的刀柄,咬著牙用力一拔,也不管那傷口嘩啦啦地開始湧著鮮血,從地上爬起走向漢子身後,一把抓住他的頭發手一伸刀刃一反,劃開了他的氣管和頸部動脈。

扔開了滴著血的刀子,關容允蹣跚地走向房間角落,彎下腰撿起了宋洵華留下的那把槍,大量的鮮血從肩膀上的傷口流出,浸潤了整條手臂,鮮血沿著手腕手掌不停的滴落在地板上,濕滑粘膩的感覺更增加了握穩槍枝的難度。

他走出了房門,又飛快地開了兩槍,一顆子彈打向了正沖上樓梯的最後一個殺手舉著槍枝的手,另一顆子彈埋入了他的身體中將他打趴。然後走向了四樓的緣廊邊欄桿邊往下一看,就在此時,一樓的大門推開,出現在門邊的身影,是艾可以及被他拖著走進的宋洵華。

「洵……」

「關容允!註意你的後面!」

受創太重的右手讓關容允的槍失了準頭,方才那一槍應該是要致命的,但卻只造成了對手的傷重……拖著重傷的身子沖上前來的男人雙手捏著一條帶著倒刺的長鐵線從後方纏往關容允的頸子,在這緊要的關頭,關容允反應極快的立刻伸出左手掌握住了那條線,於是沒在第一時間被勒死,可那拼著命也要致他於死地的力道如此之大,倒刺戳入了他的手掌中緊緊顫勒著,沒有手掌擋著的頸周被磨出了一道道血痕,整個身子被拖離了欄桿摔往地上。

艾可的身上沒帶槍,他立刻拔腿沖上樓去,留下了宋洵華一個人,楞楞的,站在那大門邊,雖然他手中握著槍,但卻一動也不動。

動也不動……

關容允眼睛睜得很大,吸不到空氣的窘迫感讓他眉心緊蹙著,頸子上細嫩的皮肉被割劃得皮開肉綻,但他卻非常奇怪地感覺不到疼痛……連帶著肩膀上那個還在湧血的窟窿,連帶著十只手指頭上那椎心刺骨的疼痛,都不存在了……

因為更巨大的疼痛,覆蓋掉了所有的感覺,從那胸口蔓延著,一點一點,心臟像是被一只看不見的手,一片一片一塊一塊地撕了開來。

方才站在欄桿邊,宋洵華擡起頭,寫在他臉上的表情……

他看見他掏出了槍,他也知道宋洵華的能耐,他知道他可以在一瞬間就準確的擊殺掉襲擊自己的這個男人,但他卻動也不動,沒舉槍也沒開槍,只是望著他……

關容允看見了,宋洵華的臉上,宋洵華清澈的眸子裏,裝得滿滿的,是渴望解脫的懇求。

太深太深的痛苦了,當他再看到了關容允時,那些痛苦又排山倒海地翻湧而上,於是他潛意識地希望能得到真正的解脫,希望能讓這痛苦的根源消除,希望……希望眼前的那個人,是不是幹脆就從此消失在這世界上了就好?

如果這個世界上不再有痛苦,多好……

在他的臉上,關容允得到了答案。

宋洵華親自給他了一個答案。

原來,被放棄了的感覺是如此,原來,當你深愛著對方,可對方卻不打算在愛著你的感覺,是這樣的痛徹心扉……

對不起,當年,那句生死不論。

無論是逢場作戲還是權宜,無論那是不是我的真心,都對不起,洵華。

關容允不再做出任何抵抗,任憑那個殺手緊勒著自己,直到眼前開始陣陣發黑,頸子上的鐵繩卻突然松了開來。

殺手被艾可手中的裸女木雕敲得七暈八素,哀叫一聲松開了手,堂堂黑幫大神醫,只因沖忙出門忘了帶槍,只好用那尊他特別委托人從非洲扛回來的裸女木雕……

艾可放下了手中的木雕,將關容允從地板上拉起,可那個殺手還真的是死士一條,重擊之下腦袋都破了個大洞,紅的白的從那個洞滲出來,在這樣的瀕死狀態下還不忘了自己的使命,狂吼著沖向前,一把抱住關容允的腰身將他撞往欄桿邊,用盡了人生最後的力量將他扯住推出了欄桿之外……

「關容允!」

千鈞一發之際,艾可從欄桿的縫間伸出手一把抓住了關容允的右手,阻止了他的身子墜落之勢。

艾可的另一手緊抓著欄桿,但光是這樣卻沒辦法將掛在半空中的關容允給拉上來,特別是他那手掌沾滿了鮮血,怎麽抓都抓不緊……

「另一雙手!另一只手抓住我!」

「……」

關容允擡起頭看了他一眼,然後有些艱難地轉過臉,看著仍是站在一樓那動也不動的宋洵華。

我真的,非常非常地愛著……

「……」

那一眼,那一刻,那雙古井般沈靜無波的黑色眸子中所裝載著的,宋洵華在一瞬間突然恍然大悟。

他見過,這樣的眼神,但因為害怕而拒絕,因為猜疑而忽視,直到今天,直到這一刻,他才明白,徹徹底底的明白……

明白了那沈靜之下,裝得滿滿的是什麽樣的情緒;明白了清清冷冷的背後,藏了多少隱晦委婉的溫柔……

他被那一眼驚駭得幾乎無法思考,而緩緩地漾在關容允唇邊的淺笑,無奈又無助的,帶著那麽點埋怨,好看得讓宋洵華失了神,淒絕得奪了他魂魄的笑容……

那不是笑容,那明明是傷心欲泣的表情,在浴室,在那個浴缸裏,在橋上……

「你害怕什麽?」

「死亡……和失去。」

「怎麽了?」

「我們一起走……」

「陳小悲,告訴我,你愛的人是誰?」

「我愛宋洵華,我只愛宋洵華……」

關容允沒再看著宋洵華,他轉回了臉擡頭望著艾可,然後伸出左手,沒握住艾可的手,卻一只一只地,將艾可緊抓著他手腕的指頭給扳了開來……

不會放手,我說過,無論是死是活,我都不會放手。

但……

若你已不再需要,若你已不再愛……

「你在搞什麽!?關……」

「你問過我,那只狗後來怎麽了。」關容允像在閑聊般地,雲淡風輕地說著,一邊使勁扳著他的手指頭。

「什麽狗?你別……」

那只狗啊……

那只狗後來被車撞死了,所以,它埋藏珍惜的那塊肉,自然是永遠永遠都吃不到了,枉費了那一番處心積慮。

奇怪,咱青幫的狗,怎麽總都沒個好下場?

「謝謝你。」

「等……」

扳開了最後扣住的手指,在艾可的驚呼聲中,關容允從四樓直直摔落了下來,墜落的身子直接撞上了一樓那空蕩蕩的魚缸,碎裂的玻璃發出了巨大的聲響,幾乎穿破了宋洵華的耳膜……

宋洵華的腳像是被釘子死死釘在地板上,張大著嘴想叫,可是聲音也被鎖死在喉頭中,只剩下睜得大大的眼睛,忠實地將眼前的景象傳送到了他的腦中……

血,很多很多的血,從那摔得扭曲的身軀漫了出來,很多很多的血,從被玻璃切割穿刺的傷口濺了出來……

粘稠的紅色液體,隔著空,粘糊住了他的眼,他只能這樣眼睜睜的望著,望著自己最心愛的人在他的面前毀滅,怎也無法閉上眼……血腥也封住了他的淚腺,他甚至連半滴眼淚都流不出來……

真好,真好,這樣子,他是不是就解脫了?

關容允死了,所以他再也不會為了他而感到痛苦了?

宋洵華的臉已經做不出任何的表情,化作一尊雕像,站在那,甚至連呼吸心跳都不存在了。

不會再感到痛苦了……

因為在關容允不在的那一刻,他宋洵華,也跟著死了。

《全篇完》

後記

之前寫過一篇故事,在後記裏我提到了:兩個偏執狂,明明你愛我我愛你,為何還要你殺我我殺你,真是一個連作者都覺得莫名其妙的故事……

而「老大」這小說,乍看之下似乎又是兩個偏執狂的愛情交戰……

但其實這一次,我不覺得這兩位主角是偏執的,他們只是剛好是兩個無論個性和對於愛情的解讀都天南地北的人……

關老大的願望很簡單,他要的只是自己的愛人一世平安,而宋小華的願望也很簡單,他要他怕疼的老大不受一絲傷害。關容允重視的,是一份安穩,可宋小華卻渴望明確。

要是這兩個人身為平凡小老百姓,這些差異或許都可以只是一些口角或爭執,但我把他們設定成在刀槍口討生活的幫派份子,任何沖突都可以是致命的。

關容允的願望和宋小華的願望,不但成為彼此的矛盾,甚至互相抵觸。

那棟宅子,其實誰都走不出來,就算愛情依然存在並且深刻,但包袱太多,心中的繩結太多,在這樣的背景下,要我許他們兩位一個快樂的結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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