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55章

關燈
林鶴這天晚上回來,看著桌面上沒有開封的兩份封皮一樣的的錄取通知書,垂下來眼皮端詳了片刻,又看了看躺著床上摟著毯子呼呼大睡的沈安,心裏劃過一絲什麽,但是夜深了,他也並未多想。

他沖洗完自己,躺到床上,把沈安露出來的半個脊背拽拽毯子蓋住,從後面又抱住他。

就好像只有在這個時候,他與別人說的很幸福,才變得有些真實感。

林鶴是很心思敏感的人,但是他每天打三份工實在是太忙了,他第二天的半下午才有幾個小時的時間可以回家,而且沈安還有時候並不在,不過在前不久開始沈安開始給他做一些不算美味的飯菜了,林鶴沒有打擊過他的積極性,每次都吃完,但是他還是以為按照沈安的性子,他應該堅持不了許久的。

如今,果不然。林鶴回來之後沒見到沈安在屋裏,甚至昨天拿回來的錄取通知書也還在桌上沒人碰。

林鶴拿出來手機翻了翻,他沒有什麽聯系人,消息記錄也大都是他跟沈安兩個人的。

但是沈安今天並沒有給他發消息,告訴他不回來做飯了。

林鶴到了要上班的時間,他很隨便在街邊買了餅應付著吃了,吃得時候又拿出來手機看了看。

還是沒有動靜。

林鶴推著自己的單車,三兩口把餅吃幹凈,然後長腿跨上車就要趕去胡柯壬店裏。

路的對面停了一輛深灰色的車,就在林鶴要騎車走的時候,那輛車的車窗打了下來。

是位氣質有些冰冷的女士,面容姣好,眼尾有些往上挑,嘴唇的弧度配上那唇色給人微微有些淩厲的感覺。

是看起來就價值不菲得乳白色女士西裝,踩著並不過分細的高跟鞋。她坐在那裏,眼神落在林鶴臉上。

饒是林鶴這種經歷過旁人百般冷眼,見識過各種刁難的,也無法判斷出來對方的情緒,更不能明了對方的目的。

氣質高雅的女士打量了林鶴片刻,然後才端起來桌上的一杯紅茶,她只抿了一口,似乎是有些挑剔得微蹙了一下眉毛。

她看起來對新城區這家剛開業沒多久的仿歐式風格的茶餐廳的茶水並不滿意。

他們在二樓的包廂隔間,相比一樓更安靜一些,隱秘性也更強。

林鶴沒有碰面前的茶,他的手也垂在桌下,像是與這環境有股格格不入的感覺。

“你好,我先自我介紹一下,我是沈安的姑媽,沈綺。”

女士先開口了,望著對面端坐著的林鶴。

少年看起來沒有怯意,眼神裏更多的是警惕,看起來防備心很強,但是依然很冷靜。

林鶴還沒開口。

沈綺又緊接著說:“我聽說你現在是沈安的監護人?”

她說這個話的語氣尾音有些微微上揚,聽起來像是玩笑話,但是那臉色又過於沈靜了,叫人看不出來半點兒想要與人調笑的意思。

林鶴的手心微微攥緊了,他是真的沒想到沈安真的會有一個姑媽,他原本以為他是虛榮心使然在朋友面前扯得謊話。

他姑媽?他姑媽看起來真的很有錢,為什麽這時候突然出現?要幹什麽?

林鶴盡管面上不顯露什麽,但是心裏已經有些亂了。

他也說:“你好,我是林鶴。”

沈綺點了點頭,然後說:“嗯,我知道。”她臉上這時候露出來點笑意,跟林鶴說:“我一直在國外生活,最近兩天剛回來,去學校找沈安的時候,你們已經畢業放假了,我聯系到了你們班主任,她說讓我找你,說你是班長,你和沈安關系也很好。”

林鶴眼皮擡了起來,然後問她:“沈安剛出事的時候你不知道?現在才來找他?”

這話問得有些不客氣了。

但是沈綺並沒有表現出來任何不悅的情緒,她不緊不慢地解釋著說:“我近三年在丹麥推展公司的新項目,國內的消息並沒有過多關註過,我與沈安平時的聯系也不多,畢竟相隔太遠,但是我每年會給他郵寄生日禮物,直到今年他成年,我寄出的東西他這邊一直顯示未簽收,聯系不到人,我才知道我哥出事了。”

她講這些話的時候很冷淡,似乎沈安的父親出事,也並未牽扯到她太大的情緒變化。

“我聽說這段時間他一直和你生活在一起,這是一點小小的心意。”沈綺從包裏拿出來幾沓子現金,推到了林鶴面前。

林鶴望著對面的人,喉結動了動。

“什麽意思?”

沈綺笑了一下:“算是辛苦費,這孩子我知道跟他爸一樣,被慣壞了,去你們學校看到了你們校門口掛的紅榜,他的成績有些出乎我的意料,我想這都是你的功勞。”

“我的時間有限,在這裏待不了幾天,我會帶他一起走,這些錢如果你覺得不滿意我還可以再加。”沈綺說道。

“我們已經報完志願了,再過一個多月我們就要去上大學了,你這時候要帶他走!?”林鶴手心都被自己攥得發疼,眼睛望著對面的沈綺。

“我不會要你這些錢。”林鶴語氣很重地說道。

沈綺又似乎對他這樣的反應早有預料,她很無所謂地說:“我並不強求。”她話鋒一轉:“但是你要知道這並不會影響我要帶他走的結果,並不是你不收下這些錢,他就會留下,這不是交易,這只是謝禮。”

謝利?

因為他收留沈安,照顧沈安,然後他的家人現在找到他要接他走,感謝他這個外人幫助過沈安。

就這樣簡單嗎?

“你的成績很好,腦子聰明,應該知道就你目前的情況來說,收下這些錢才是最合適的。”沈綺講這些話語氣裏並不帶什麽,是在平鋪直敘,講述事實一樣的語氣。

可是越是如此,越最是能夠傷人。

林鶴情緒已經有些不穩了,他知道如果這位叫沈綺的女士真的要帶沈安走,他要用什麽才能留住沈安?

可是明明他都已經堅持著走到這了,他跟沈安都已經快要一起去上大學了!

他們明明還有很多未來數不清的日子可以一起相處,為什麽會突然之間變成這樣。

林鶴覺得有些難以接受,甚至於他都沒有辦法再去掩飾他的情緒:“我們的錄取通知書都已經下來了!”

沈綺像並不覺得這是很重要的事情,她回答說:“到國外我會把一切安排好的,實在不行他還可以再讀一年,這不是什麽大問題。”

“他自己呢?他自己願意跟你走嗎?”林鶴胸口像是被一張無形的手擠壓著,有些透不過來氣。

沈綺又輕笑了一下:“他又沒有什麽能力能夠照顧自己,怎麽叫他自己選?”

“可是我可以照顧他!我會……”

沈綺突然打斷了他:“你會什麽?你會一直拼命地打工,攢夠你們的學費,然後去大學再勤工儉學,掙你們的生活費,你同時打三份工,又或者再拼一點打四份,不眠不休,去支撐你跟沈安的生活?”

“我知道你什麽心思,但是我現在來告訴你,到此為止了。”沈綺臉上的笑意徹底收斂了。

林鶴這時才知曉,她果然是察覺到了什麽,她那點兒禮貌的假面在林鶴的不識擡舉下也不再往臉上掛了。

林鶴在這樣的時刻,心裏混亂,又好像很急切地想要為自己留下沈安找到一些有力的籌碼。

他不太平穩地呼吸,然後語氣有些急促:“我們住的房子快拆遷了…很快我們就可以不用這麽辛苦…我也可以給他很好的生活…”他連這樣的話都說了出來,他原本是不愛說這種還未達到的事情的風格。

沈綺在這一刻變得異常殘忍,她說:“我昨天和你們市裏領導一起吃飯,你們那裏三年內都拆不到。”

林鶴的睫毛顫動了一下,他張張嘴,還要再說。

沈綺卻沒有給他機會。

“你做了很蠢的選擇。”沈綺目光落在林鶴身上,少年臉色蒼白,但是身姿依然坐得挺拔,整個人都繃得極緊。

但是他的眼神已經變了,他看著沈綺的眼神是不加掩飾的敵意。

像沈綺是奪走他最寶貴東西的惡人。

“我以後…我以後也可以給他很好的生活條件……”林鶴字句咬得很重,好像這樣就能顯得他態度很堅定,描述的事情也很快就能變成事實:“我可以做到,可以做的很好,不比你差。”

很稚嫩的年齡,卻在跟沈綺叫囂了。

但是他跟沈綺之間隔著的不是一點平坦的距離,他們相隔著深遠的溝壑。

甚至這種距離都不是他跟沈綺在此時此刻拉開的。

“林鶴,母親顧穎,生前在衛校畢業之後進了縣區醫院做護士,兩年後認識了林明錫,跟林明錫一起來到市區,林明錫早前在工廠做技術員,後來進了市裏的一家小公司做技術管理人員。他們花了近乎所有的積蓄買到一套小區房,你跟沈安做了鄰居,但其實那是沈安家最開始住的最差的一套房。”沈綺繼續不留情面地說道:“我知道你很聰明,我查了你以前的成績,原本不出意外你應該是市理科狀元,但是你高考的時候考了你三年來最差的一次校排名,但其實這都沒有什麽關系,別說你不是今年的市理科狀元,你就算是,那又怎麽樣呢?”

“你自己一個人搏,後續資源跟不上,幸運的話搏個十年十五年,到達我如今的條件,那沈安為什麽不現在跟我走,偏要等你再拼搏奮鬥十幾年?他本來就可以現在就擁有啊。”

“再說你報志願,高考降分六十分報,跟沈安上一個大學,他要是不懂事你就能一直看著他,他要是以後懂事,這就是可以挾恩圖報一輩子的籌碼。”

“旁人看來這是可謂可嘆的犧牲,在我看來不過是愚不可及的私心!”她的字字句句如同利刃,穿過林鶴身上洗得褪色的衣服,透過少年單薄的身軀。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