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49章 新年

關燈
守孝結束,一直到十月,我也沒得到見韓說一面的準許。劉舜偷偷替我去長樂宮看了看,說他情況很好。

韓說本來就安靜,再在竇太後身邊悶半年,我很替他今後的性格憂心。

那天回宮,竇太後倒真送了幾名侍女過來。我若無其事的收下。聽說阿嬌在宮外哭哭啼啼的不依。等阿嬌嫁過來,她們的命運堪憂。

句黎湖的身體恢覆的不錯。我將他引見給景帝,這個異族功臣被封為大上造。

景帝的身體時好時壞,一半時間都在病榻纏綿。只要能起來,他就會強撐著病體上朝,教導我朝事,以及削弱各種尾大不掉的勢力。

半年時間,藩王的權利被限制的不能轉圜。幾名位高權重的大臣,以及暗中參與謀反的王侯紛紛落馬。

因韓嫣的關系,弓高侯被削去了爵位,韓氏徹底衰落。部分族人關押充軍,部分充作官奴。唯有韓說逃得一難。而司馬相如借妻族的財幣,僥幸得全。

至於一直被景帝視為眼中釘的周亞夫丞相,在去年就被以一個荒誕的罪名關押,死於獄中。

劉寄和劉承在九月之了國。劉舜是劉氏的幺子,身嬌體弱,又景帝和竇太後的心肝肉,一直留在宮中。王皇後走後椒房殿空下來,我便把劉舜接到太子宮裏住。

我知道劉舜身體不好,經常需要服藥。太醫診斷不出病癥,只說常山王天生體虛,跑不得跳不得,喜不得怒不得,還不能多思多想,平平淡淡可以活到三十,否則就難說了。

因為沒親眼見過,我總以為養幾年就好。直到有一天在上林苑駕馬游園,他好端端的突然從馬背跌落,額角磕破,淌了一臉血,胳膊也撞脫了臼。

我一路抱他回去,他在馬車裏臉色蒼白,還笑著說,哥哥我不要緊,笑得人揪心。從此我再不敢帶他騎馬,也不敢叫他做事。

劉舜不怪我限制了他,整日開開心心的跟在我身後。竇太後打趣說,她養了劉舜這麽多年白養了,我這個哥哥,從小也沒怎麽照顧過劉舜,何故劉舜眼裏偏偏就只有我這個哥哥呢。

與阿嬌的婚事緊趕慢趕,還是沒在年前籌備完畢。十月裏,藩王回京,大婚擱置。景帝再度看到了他最不想見的弟弟,梁王。

劉徹留在膠東。據說他王府裏充實了不少貌美的女子,日子過得很是荒淫。

長安的這個冬天幹冷,落雪較往常晚一些。景帝這段時間精神很好,不但多次在宴會上出現,甚至患上繁重的冕服,教導我代他行祭天禮。

十月過半,又是一場王公大臣雲集的冬狩。上百輛馬車軋著凍土,浩浩湯湯的駛往上林苑。

我騎馬守在景帝身邊。景帝和梁王兩人,紅色大氅下披著鎧甲,都顯得神采奕奕。

劉徹和韓說不在,陪我來的是句黎湖,以及平陽公主送給我的一名騎奴,名叫衛青。衛青這小子,一開始見面時,很有些脾氣,梗著脖子跟我爭論如何養馬之事。

等馴服了他,我發現這小子其實是又忠又倔的個性,和我胃口,便任他為羽林軍的軍侯,同時加了個侍中的職位,以便他在宮中走動。

句黎湖近幾個月多與匈奴人接觸,外族人氣質比以前重,連帶他麾下的胡騎軍跟著野蠻暴躁起來。

這是我樂意看到的。胡騎軍就要有胡人的樣子,否則我練出兩支羽林軍就夠了,何須他們。

一同跟來的還有劉舜。漂亮柔軟的少年騎著一匹紅馬,裹在一件厚厚的銀狐大氅裏面。眼睛亮的動人。

我本來不想讓他來,可是架不住他望向我時,可憐巴巴的無聲的哀求。等真帶他出來了,又恨不得把他捆在馬背,或者讓他坐在我前面。免得這粉妝玉琢的小家夥摔下來,跌成碎雪。

梁王似乎與過去有些不同。

大家收獲頗豐。

直到狩獵完畢,在林間一片空地搭就的營地裏,吃完了阿嬌烤制的,血和肉黏黏搭搭,骨頭碎渣遍布,還沾著可疑的石子和樹葉的鹿腿,我才意識到,不同之處在於,今年梁王不像過去那樣,事事與景帝爭鋒了。

他甘願落在景帝身後,景帝說什麽,他便笑著附和。有獵物出現,景帝擡了弓,他便絕不先射箭。兩人言笑晏晏。

侍衛們在景帝的示意下唱棠棣之花,萼胚依依;手足之情,莫如兄弟的時候,真有那麽點兄友弟恭的意味。

我將景帝交給宦者小心照看,撥弄著篝火,有些感傷。劉徹與我多年的情誼,說沒就沒了,說背叛就背叛。

至於劉榮,我告訴他我想信任他,可經歷了那麽多,我真的敢全心全意的信任他?大家心知肚明,半真半假,騙騙自己而已。天家的兄弟情,總是這般淡薄。

我將堆著雪人,小手凍的直呵氣的劉舜招過來,抱進懷裏,摸著他的耳朵。

劉舜不知我在想什麽,單純看著我笑,白嫩的小臉紅撲撲的回宮前在營地休整,我無意間對梁王說了一句:“梁王叔的馬真是神駿。”

未料梁王笑著應道:“太子殿下如果喜歡這匹馬,就送給殿下好了。它在我這裏只是匹好馬,在殿下手中才算神駿。”

我被梁王的稱呼弄得一楞:“梁王叔怎麽突然見外了,還是稱我越兒吧。梁王叔,這馬真的可以送給我嗎?”

梁王含笑點頭。

“那我就不客氣,多謝梁王叔的美意了。”我幹脆的翻身上馬。

“殿下!”句黎湖和衛青一同驚呼。

我駕馬而去,一路風馳電掣,句黎湖和衛青揮鞭直趕,竟然沒趕上。

繞了一圈回來,梁王還含笑等在原地。我下馬執鞭,再度向梁王道謝。句黎湖和衛青好一會才到,見我平平安安的,才相信梁王是真心實意的,那馬並未被做手腳。

回了宮,當晚衛青敲門進來道:“太子殿下,梁王剛才派人送來一張弓,兩壺箭,說這副弓箭與馬相匹配,一同贈予殿下。望殿下好生使用。”

衛青將弓箭捧給我。摩挲著弓身的流紋,我覺得梁王這些時日的言行,似乎意有所指。難道他真的歇了繼位的心思,打算安安分分了?

屬官們都勸我不要用梁王贈的東西,衛青和句黎湖也不例外。我笑他們疑神疑鬼,在梁王離京那天,坦然的騎那匹馬去送他。

太傅曾說,太子的心胸比過去開闊了許多。我應道,多虧了太傅這些年的苦心,還望太傅繼續不吝教導。

太傅神情淡淡的,並不顯開心。

梁王離京當日,竇太後哭的不能自已,景帝一邊聽竇太後責備他無情,不願多留梁王幾日,一邊手忙腳亂的安慰她。

我讓宦者好好照看景帝,憂心忡忡的騎馬護送梁王到京郊,並望著車隊離開。

最後一輛馬車消失在灰蒙蒙的晨霧中時,這一年遲遲不至的初雪,終於從天空飄落。一點一點的掩埋著車轍的痕跡。

我駕馬回轉,句黎湖和衛青安靜的帶親衛跟上。馬蹄聲整齊而沈重。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