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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十四章】世上安得雙全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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幾個月的激烈鏖戰,二十多萬新軍,死傷幾萬,逃走幾萬,而剩下來的大約十萬左右,和敖烈的軍隊加起來,就是珈藍所有的軍隊了,不過,卻是最精銳的一部分。

東裏禦天禦下極嚴,而且每每有危險的時候,身先士卒,又屢出奇招,打破了丹璽的進攻。對於上陣殺敵的士兵來說,這個男人就是軍中的軍魂,私下裏有人稱此軍為禦王軍。

適應了戰場的殺戮,漫天的血色也是極其的美麗。東裏家的男人沒有一個不是愛極了這種揮灑熱血的活兒。收割生命,有種淩駕蒼生的快感。

也許,每個男人的骨子中,都有一種征服的欲望,要不是美人,要不是江山,或者兩者兼得。

雖然退守秦山,但是此處地勢易守難攻,和東邊駐守的黑翼軍遙相呼應,也讓丹璽不敢大肆進攻。據探子來報,丹璽王庭有異動,也減緩了丹璽大軍的進攻趨勢。

是夜,大雨傾盆。讓人睜不開眼睛,丈餘外都看不清。正是如此,敵人必定防範不力,東裏禦天才帶著千餘的士兵偷襲。騎在馬上,東裏禦天低俯著身子,拉著韁繩。

長途奔襲本來就是一件極其累人的事兒,此時,他卻不由控制的想起其他的事情。這些日子忙於軍隊的整頓,乍然聽到蓮玨大肆掃蕩朝堂,也微微有些吃驚。那些世家大族本來也是要清除的,但是此時恐怕不是很合適,這樣也會影響戰事。莫非是出什麽大事兒了?

然而這樣的思慮沒有停留多久。前方峭壁,只適合單兵前進。

東裏禦天一揮手,千餘精兵整齊的聽了下來。幾個月的生死廝殺,每張稚嫩的臉都被染上了的堅毅。主將一個手勢,便是軍令。

雨聲極大,可是東裏禦天卻敏銳的察覺到,不遠的地方,仿佛有馬喘息的聲音。不過由於隔著很遠,大雨沿著山崖流下渾濁的泥水發出巨大的轟隆聲,掩蓋了許多,讓人分辨不出究竟是什麽。

偷襲這件事兒是傍晚開始下雨之時臨時決定,走那條路也是自己臨時決定,怎麽會有人等在前方。而即將進入的峭壁之間,若是有埋伏,後果定然不堪設想。此時,決定擺在面前。若是進去,有可能偷襲成功,也有可能全軍覆沒。

珈藍的皇宮,這天夜晚也下著雨,不似戰場這邊的劇烈,卻下出一種纏綿和憂傷的意味。流光散盡,雨打芭蕉,滴答滴答,如同一只喑啞的序曲。

蓮玨到蓮宿的宮殿的時候,蓮宿已經睡下了。九月揉了揉眼睛,立馬行了禮。

“陛下,您怎麽來了?”九月一向恭敬,迷迷糊糊問得好不可愛。

“來看看宿兒,不過既然他睡了,那就算了吧。”

“今天殿下跑去掏馬蜂窩,結果被一群馬蜂追,可能是跑累了,所以休息得早。”

蓮玨笑了笑,看著九月脖子和側臉上被叮咬的疙瘩。“那可辛苦九月了。”

九月覺得有股熱流湧上心頭。陛下聲調雖然冷清,但是這句話真是太讓人暖心了,加上陛下的笑容。記憶中,陛下大人極少笑,何況是對自己笑。

“沒,沒什麽。這是九月應該的。”隔了半晌,九月突兀的說了句:“陛下,您笑起來真好看。”

蓮玨輕輕的擡起手,摸了摸自己的臉。疑問道:“真的嗎?”

九月認真的點點頭。蓮玨又是一笑,卻是自嘲的笑:“從來沒有人對朕說過,朕也不喜歡照鏡子。也許是想通了一些事兒,輕松了不少的緣故吧。”

東裏禦天走了之後,彥景淩也離開了,這段時間,委實不知道有什麽人可以說說話。暗衛隱藏在黑暗中,本來話也不多的蓮玨,突然覺得找個說話的人都不容易了。

蓮玨沈吟了片刻,開口道:“九月,明日,你和宿兒離開皇宮吧。”

九月吃了一驚,有些慌張的跪下。“陛,陛下,您要趕走殿下?”

蓮玨安撫的扶起九月。“宿兒一直想離開皇宮,難道現在離開不好嗎?”

九月就像要哭了的模樣。“陛下是不是責怪殿下不專心學習,不是殿下的錯,真的,是九月不好?”

蓮玨嘆了一口氣:“男孩子哭什麽,不是你們的錯。只是宿兒志不在此,朕已經命人修書一封給了神谷老人,你們去學些本事,喜歡什麽就學什麽,這也是好事兒。”

九月還想說些什麽,卻被蓮玨揮手制止了。

九月心中不明所以,只是將滿心的不理解和委屈。

將行程細細的打點好,著暗衛暗中保護保護宿兒,獨坐天明,蓮玨便去上朝了。而當九月將蓮宿喚醒,告訴了這個決定的時候,蓮宿楞在當場。為什麽皇帝哥哥要趕走自己?

不理會九月的勸阻,蓮宿一股腦兒急沖沖的跑到了大殿。

此時正是早朝,詭異的氣氛籠罩著朝堂。洗刷了一大批的官員,現在官員人人膽戰心驚。

蓮宿被攔在殿外,可是他少年氣盛,加上奴婢也不敢真的傷了他,於是任由蓮宿跑了進去。

朝堂上正鴉雀無聲的時候,蓮宿滿臉被拋棄的傷心出現在眾人的視線中。

他說:“玨哥哥,宿兒不走。”

蓮玨不理會,只是揮了揮手,讓人帶下去。不是不想安慰他,只是怕一開口,就同意了宿兒的要求。

蓮宿掙脫著。“玨哥哥,為什麽?為什麽要我離開?”蓮宿大聲的質問。

朝堂上原本就詭異的氣氛,如今更加的詭異。斬殺朝臣,逼走幼弟,這是裏面的原因,大家心中都各有計較。

沒想到,蓮宿下面的話,卻讓朝堂天翻地覆。

“我不會和太子爭皇位的,玨哥哥。”

太子?所有人都小聲的議論著。

蓮玨終於忍不住開口,聲音卻是有些喑啞:“你說什麽,宿兒?”

蓮宿被此時的蓮玨嚇到了,頓時哭了起來,但是少年又不肯大聲的哭,咬著嘴唇一字一句的說:“皇後娘娘肚子裏面的,不是太子,是誰?我偷偷見過皇後娘娘,玨哥哥有孩子了是不是?”

一語震驚了所有人。

皇後娘娘有孕了?珈藍有新的繼承人了?所有人心中都那麽想著,怪不得。

蓮玨卻心中一沈。這件事兒終於瞞不住了。果然啊,沒有永遠的秘密,只是來得好快,本來卻想著能拖一日是一日的。

這個消息還在朝堂上醞釀的時候,東裏禦天才帶著剩餘的精兵回到了駐地。雨下了一夜才停,此時衣服黏在身上,顯示出健壯而肌理分明的軀體形狀。

腦海中,還回蕩著幾個時辰之前的消息。

東裏禦天最終沒有決定走那條路,改走另一條路突襲了丹璽軍隊。只是,抵達的時候,便明顯感覺到詭異。

愈是往後面打的時候,終於發現了詭異的源泉。呈半包圍的軍營只有外圍有軍隊,裏面根本空無一人。直到東裏禦天獨身一人挑開了大帳的簾子。

熟悉的身影,熟悉的場景。仿佛就在東裏家的本家一樣。

正在輕描淡寫的喝茶的人不是自己的父親東裏夜,還是誰?

“天兒,見到父親,很驚訝?”

東裏禦天只是楞了片刻,便恢覆到平日的模樣,放下刀,走到另一個位置坐下。

“父親從來都是神出鬼沒,就算在丹璽大軍的帳中,兒子也沒有一點驚訝。”

東裏夜低低的笑了一聲:“天兒,你和以前一樣,撒謊的時候,都那麽鎮定。”

“父親這是要助丹璽一臂之力?”

“哦,沒什麽好玩兒的,就想和天兒下一盤棋,正好,戰場就是很好的棋局。”

“怪不得這幾次戰事棋逢對手,原來是父親的緣故。不過,父親在此等候想必不是說這些話的吧?”

“天兒,今天只是為父差人提醒你一下,免得得意忘形。否則,你和外面那些人就中了埋伏了吧。”

“哦?若非父親,丹璽的人怎麽知道。這恐怕才是父親真正的目的吧。”毋庸置疑。

“天兒,從小我就告訴過你,東裏家憑什麽活了下來。而你,顯然忘了家訓。”

東裏不屑道:“父親,你也曾說,沒有什麽能夠阻擋東裏家的男人。我想,即便是家訓,也一樣。”

東裏夜帶著深沈的眼神中,帶著一絲滿意。“不愧是我東裏夜的兒子!不錯,確實,家訓什麽的,當然無關緊要。你是我所有兒子中,最讓我滿意的一個,所以你活了下來。”

當年,東裏夜的孩子不止一個,最終卻只有東裏禦天成了少主,眼前一閃而過的畫面,是彌漫著血腥橫七豎八的屍體。東裏家世代的訓條,也是最重要的一條:弱者是沒有資格活下來的。

“兒子好像都忘了曾經有過兄弟姐妹的事兒了。”東裏禦天咧咧嘴,冷血而又自我。

“天兒,這是為父曾經欣賞你的地方。”

“曾經?這麽說,家主後悔了?”東裏禦天改變了稱呼,挑起眉頭。

“後悔,你知道為父從來不後悔。為父教會了你自負,卻沒有教會悔恨。”

“這麽說,父親是想教了?想必,父親已經學會了什麽叫悔恨,比如,失去了彥叔叔。”

這句話觸怒了東裏夜,不過他不怒反笑,才是真的發怒的表現。“天兒,為父的教訓不是悔恨,而是輕信。”

“那父親要如何指教?”

東裏夜吹了吹茶末:“天兒不是一直堅信你認準的一切嗎?那麽就賭一賭,那個小皇帝愛不愛你?”

“這根本沒有賭的必要。”此時,東裏禦天不屑。

東裏夜的聲音一揚,帶著不可捉摸的調侃:“你認為你滿心的愛他,為了他不惜背叛家族,為了他上了戰場,為了他和父親反目,他就一定愛你嗎?或者說,愛你勝過其他?”說道這裏,東裏夜停了下來,發出一聲極其滲人的笑聲。“天兒,有時候,人不能那麽天真。”

“父親到底想說什麽?”

“蓮氏和東裏家的命格從來都是死結,換句話說,你們的結局也無非兩種--生離或者死別。你想要那種?”

“父親知道兒子不信命。即便是有,改了它。”

東裏夜敲了敲桌子:“這就是年輕的好處。以為自己可以改變一切。很可惜,天兒,也許你還不知道。蓮氏那個小皇帝,有了自己的孩子了。你覺得,這是愛你的表現?”

“不可能,玨不會那麽做的,他答應過我。”

“若是沒有確切的消息,為父可不會將這個好消息告訴你。那孩子在娘胎裏大約有三四個月了吧。既然你這麽有自信,就接了這個賭約。為父可教過你,願賭服輸。”

東裏禦天短暫的沈默,半晌:“好,我同意。”

“咱們父子就賭你背叛所有的愛情,會不會背叛你自己。如果你輸了,蓮氏小皇帝就性命不保。你說,會不會很有趣。”

東裏不喜歡別人威脅,即便是自己的父親也不行。“父親,要是你輸了。東裏家不準再幫助丹璽擴張,幫助珈藍重新建國。”

東裏夜挑挑眉,戲謔的點點頭。“幫東裏家的死對頭,還真是有意思。我以為,你可能會說,讓為父接受那個蓮氏的小皇帝?”

然而,回到駐地,東裏禦天的心中著實不平靜。自己可以控制一切,人生中唯一的一次失控就是面對蓮玨。他了解自己的父親,若是沒有把握,他是不會說出來的。可是,怎麽可能。三四個月?不正是自己領兵出來的時候嗎?

臨走之時,東裏夜還調侃了一句:“他下一步的行動,說不定就是殺了你,我的兒子,承認失敗也不是那麽難。”

雲消雨霽,彩徹區明。半邊天空中,出現了淡淡的彩虹。卿瑤扶著肚子,假寐在水閣的搖椅上。水面的清荷,開了大半,潔白得如同天上的雲朵。興許,天上的雲朵,也不過是那位神仙養的白蓮罷了。

卿瑤感覺有些冷,吩咐隨侍的婢女:“采兒,去拿件披風來。”

婢女的腳步走遠,卻出現了另一個腳步聲,輕而沈穩。卿瑤睜開了眼睛,卻不可置信。

“見過,陛下。”聲音低了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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