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113章 體貼 (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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言又止的舉動。

於是這麽一記起來,晚上就有消息傳到雲露耳朵裏,說皇上正準備翻牌子呢。雲露把手上抹的骨牌兒一摜,冷哼:“記打不記吃。”

良辰縮縮脖子,給小福子使眼色,小福子垂首入定,他就等著主子的說法了。主子說怎麽做,他再擼袖子幹!

雲露氣是有的,急倒是不急,還有功夫先讓良辰梳頭,和樂上妝,把自己打扮的漂漂亮亮的,才擺開儀駕,浩浩蕩蕩地往禦書房去。

皇帝雖然把呈牌子的小太監叫了進來,但一時難以決定,又沒有以往跳脫的心情翻花令,就仍拎著紙頁心不在焉地翻閱奏折,偶爾才擡頭往小太監那裏去一眼,陷入思考。

然後沒過多久,他就聽見外頭有人闖進來的聲音。說是闖也不盡然,沒有喧鬧的意思,只是殿中安靜,驟然聽見不似宮人行步時輕腳整齊的步伐,註意力就很容易被吸引過去。

看見人來,他先是一怔,眼中有難以掩飾的驚艷之色。

雲露本就很少上妝,自打生下兩個寶貝蛋就更少碰這些東西了,尤其是打底的鉛粉之流,寶寶如今喜歡伸手捉她的頭發,不小心就會蹭到臉上把那些脂粉蹭過去。再要往嘴巴裏含,就得出問題了。

因而她並不愛用。

不過今夜卻是難得。只見她身姿窈窕輕盈的步進來,懷孕生子後更托的她乳豐臀嬌,顯出腰肢的纖細曼妙。錦繡華裳裹出起伏噴薄的線條,宛如嬌艷怒放的海棠花。妝容也與衣裳相稱,青澀純稚盡去,嫵媚清艷天成,描著薄金粉的鳳眼兒一勾,就有魂魄勾來。

然而舉手投足間又露出那麽一點矜貴雍容,叫尋常人看住的同時,不敢放肆。

皇帝顯然不在尋常人之列。

不過他待看見她眉目間似笑似嗔的模樣兒,不知怎麽覺得有點心虛,沒敢上去怎麽著。手裏拎著的奏折倒是不知不覺間被推到了一旁。

他清清嗓子,沈穩端嚴地問:“你怎麽來了?”

“臣妾給皇上請安,皇上萬歲萬歲——”她沒答,先看似周周全全地行禮。壓肩兒時唇角一彎,刻意拖著長長的尾音,“萬、萬、歲——”

皇帝莫名就覺得更心虛了。

“平身。”他把持住身形不亂,肅然道。

雲露謝過皇恩,終是挺腰站直了,那邊廂小路子屁顛屁顛地把張八仙椅加到書案下頭,見皇上不說話一個勁兒裝嚴肅,但也沒否決,心裏就有數了。

禦書房正殿,能進來的就只有貴主子,此時不拍馬屁還待何時!

“臣妾不敢打擾皇上辦公。”她虛虛坐了三分之一,儀態優美,撫著指尖蔻丹時平添一絲惑人的氣息,坐在正經辦公的禦書房裏有著奇妙的融合感。視線從蔻丹上移開,她與皇帝對視一笑,“只是聽說皇上要翻別宮妹妹的牌子,又驀然想起皇上今兒個的養胃湯還沒喝。”

“不好去別人家的宮裏叨擾,就先往禦書房送來了,皇上勿怪。”

徑自做主放人進來的李明勝恭敬彎腰,“奴才叫人把湯藥送到了偏殿,皇上要用但請移步。”

皇帝聽她用詞規矩的不得了,卻渾身都不舒服。但只有發號施令叫人學規矩的,可沒有讓人不規矩的。且不是在寢殿,這話他說不出口。

他讓李明勝先等等,躊躇須臾,眼神朝呈牌子的小太監看了看。

這位也算是個人才,跪了這麽久楞是不吭聲,就是那托盤還舉在胸前呢,不說累,維持一個姿勢也夠難受的。

雲露一下子就捕捉到了他的視線。

她挑唇做了個“請”的手勢,十分純然地道:“皇上不必顧忌臣妾,先翻了牌子再說。不好讓這位小公公一直跪著。”

皇帝額頭的青筋一跳一跳,覺得略有些頭疼。

他是情商低又不是智商低,再聽不出她話裏有話,不懂她一番來意,那他就是歷史上第一個被自己蠢死的皇帝。

“妙妙。”他忽而喚道。

在眾人面前不好稱呼閨名小字,他就擇了之前的封號昵稱。

“嗯?”她笑吟吟偏頭,沒覺得一點兒不對。

他默默地扶住額頭,很有點頭疼無奈。

就是她不在,他翻牌子還心裏拿不準意思,她往自己跟前一杵,他能去翻別的女人的牌子,明晃晃的給她看?

別說她難受,他自己就是一千個一萬個舍不得。

這麽琢磨琢磨,他突然就開竅明白她的來意了。他用餘光覷她,沈吟片刻,叫小太監把牌子呈過來。

果然她笑容愈加燦爛了。

等他手指逡巡,在某個牌子上停留還不超過三次呼吸的時間,就聽她驀地開口:“小路子,皇上挑中哪一個了?”

小路子把眼睛溜到皇帝面上,見到他允準的示意方道:“回娘娘話,是章霞帔。”

“章霞帔太文靜,不知道多看多問,連選菜品都不合皇上意思。”她支著椅臂,輕托著下巴道。

皇帝換了一個。

“這回是謝嬪。”

“謝嬪的瘋癥好全乎了?誰叫呈的牌子,也不怕傷了聖上的龍體。”

接著換。

“這回是孫霞帔。”

“孫霞帔為人不穩重,咋咋呼呼的。皇上連日勞累,經不住她在耳邊聒噪。”

再換。

“這回是沈芬儀。”

雲露稍微一頓,但笑道:“沈芬儀是老人,清楚皇上的喜好,也知道怎麽伺候。這我就放心了。”說完這句,她毫不留戀地起身就走。

皇帝還等著指下一個呢,等回過神兒,背影就現在門邊兒了。

他嚴肅地瞪小路子一眼,小路子心肝兒顫了顫,就見萬歲爺顧自將擋路的托盤掀開,急躁道:“拿走拿走。”就往外追出去了。

李明勝先讓小路子跟上,覆寬和地與膽戰心驚的小太監笑道:“不用怕,拿下去就是,今日還是翻貴妃娘娘的牌子。”

“是。”小太監像是得了特赦令,趕忙領命退下。

他自己則是慢慢悠悠地整理書案,還不忘詩情畫意地擡頭看看銀盤一般的圓月,明亮生輝。嗯,又大又圓,都讓他想吃團圓月餅了。

皇上是越來越制不住自己向著貴妃主子的心了,可他看著,倒是正好。平民百姓家裏沒那麽多銀錢納妾,反倒能過的和和美美。有那麽一個對自己上心又貼心的人吶,再熨帖不過。

其餘後宮平衡,雨露均沾,就讓皇上頭疼去吧。他在這方面可幫不上什麽忙。倒是瑣事能關懷一二。

像是他剛剛鬥膽,直接叫人把湯藥送回了搖光殿,想來皇上過去就能用上了。

正好。

122

第二天清早,皇上發現床頭放了一摞書。

他側身支著下巴,一手快速隨意地翻過幾頁,對著梳妝鏡前的雲露問,“知道用功讀書了,”

“我傍著皇上衣食無憂,讀喜歡的書就好,何必去用功讀搶讀書人的飯碗,”她口中甜蜜,手裏挑挑揀揀,便也挑出一支嬌艷欲滴的垂蘭花型簪,蜜蠟材質,猶如蜂蜜從花瓣上滴落。

簪頭墜的花兒一搖,她側首笑。

“這些是給皇上看的。”

皇帝挑眉,“給朕看的?你還能給朕薦書?”話裏不信任的意味明顯。但說是這麽說,他仍是將引枕塞到背後,稍坐正上半身,認真地翻起書冊來。

書裏的故事很簡單,發生在杜撰的古代戰國時期,一位秀氣美貌的亡國公主女扮男裝化身謀士,憑借其才智被另一個國家的國君看中,為國君出謀劃策。相處日久,國君深深體會到公主的魅力,不受控制地喜歡上了她。但是因為他誤以為對方是男子,所以內心充滿著掙紮,並最終決定迎娶他國公主,用結盟的方式鞏固自己國家的優勢。

公主其實也早已愛上了國君,她拿出勇氣向國君剖白,說出自己是女兒身的事實。國君大喜,但他雖然喜愛公主,眼看著婚期在即,並不願意因為她與別國惡交,只是安撫於她,並作出會永生永世待她好的承諾。公主並非優柔寡斷之人,她寧願這一切就此成為美好的回憶,也不願眼睜睜地看著心愛之人另娶他人。

國君迎娶他國公主的當日,她借用大火焚燒自己的住處,逃離國都。國君悲痛欲絕,甚至無心成親。

如果故事就這麽結束,那顯然是一個不夠狗血的悲劇。事實上,國君最終從蛛絲馬跡中得知公主沒有死亡,於是不遠千裏圍追堵截,在最後的最後與公主共結連理。

當然,其中也少不了許多波折。

皇帝一看即知這是坊間流傳的話本,前些日子知道妙妙愛看,他還命人搜羅了不少來。開頭他因著新鮮還跳著看了幾段,到後面漸漸沒了意思,就直接去翻結局,果然又是一出有情人終成眷屬。

他合上書放回到那摞上頭,不很在意地問:“要朕看這些做什麽。”

在他看來這些話本漏洞百出,好笑的很,單只一個女扮男裝就非易事,也就是騙騙她們這些女子的眼淚。

雲露固好簪子的位置,腰肢款擺走到床邊,點一點堆疊的書冊,俏麗嫣然地笑道:“皇上都看一看就明白了。”

她是說“看一看”,而不是“看完”,可見不是讓他找什麽細節。

皇帝拿她沒轍,下朝回來,趁她午歇的時候翻來看。他也不細看,憑著興致隨手翻,原先只二三本倒還好,後來看多了,猛地發現一個共同點。

這些書的故事走向大致相同。都是男人起先不把心愛的女人當回事,認為自己喜歡對方就是她莫大的榮寵,但凡女子要求更進一步,便覺得她們恃寵而驕。如若碰上他們娶別人為妻,或者發誓給心愛的女人承諾,或者幹脆封鎖消息,將她隔離起來,不讓她知道。

他們對女人所受的心裏折磨不以為意,認為塵世間沒有比自己更適合對方的人。如今坎坷,只是因為對方沒有想開。所以他們頻頻代替那些女人,為她們的人生做出決定。

而大多數女人也都會如開頭的公主一般逃離,有的強勢一些表現為逃開男人的身邊,還有的處境不佳,也會自此封閉心門,不再搭理那些男人。無論彼此有多麽相愛。

皇帝起先不在意,到後面就陷入了沈思。

對於那些情情愛愛,他一向是嗤之以鼻。但是奇怪的是,書中許多男人的情緒變化,尤其是在失去那些女人之後,他竟然也曾有過……

雖然不像他們那樣強烈。

他的手指忽而觸電般地筋攣了一下,“啪”地把書丟到旁邊。等向旁觸及她隔著內衫溫熱的肌膚,才奇異般地平和下來。

大約是確認她真切地躺在自己身側。

皇帝把心中一時湧起的千頭萬緒拋開,闔眼躺下來。但他躺了一會兒,始終無法真正入夢,縱然不去想,腦子裏那片空白的存在比光還要亮,刺的他睡不著。他翻過身,和她背與背相對,思緒意外地清晰。

雖然他沒有完全的理解她的舉動,像是朦朧糊上的窗戶紙被戳開了一管手指,卻沒有完全洞開。但是——

如果她是這樣的想法,而自己又確實無法放手,那總會有人妥協。

妥協……

皇帝笑了笑,這個詞竟然會在他和女人的相處中出現。

那邊睡得迷迷糊糊的女人忽然摸索了一下床褥。不知是今天交換了位置睡在裏頭不習慣,還是懷裏沒抱著東西不舒服,書掉下來的輕微聲音吵醒了她。她在半夢半醒間游蕩,直到這會兒才惺忪著睡眼兒翻身看了看他,窸窸窣窣地在他身上挪過,從床內爬到床外。

然後安安生生地把自己卷到他懷裏,恬然安靜地睡去。

他瞇著眼失笑地看她一連串迷糊卻靈敏地動作,等她安置好陷入沈睡,方將手臂攏緊,埋首在她的頸窩。甜淡的茉莉清香吸入鼻中,恍惚忘卻了煩心的事,有睡意襲來。

妥協就妥協吧。

******

一年的時間過的很快。

綠油油的葉子變成黃燦燦的顏色,紛紛掉落,幹枯地枝椏在冬天積了厚厚一堆雪,柔弱卻堅韌地彎著腰。直到來年春天,再次長出幼小的嫩芽綠葉。

這一年的後宮,可謂是貴妃一家獨大。

其餘後妃不是巴結便是畏懼,就是淑妃也龜縮在椒風宮中,旁人一聽說是身體不佳,就都道她是怕了貴妃。便更沒人敢出這個頭了。

但是如果最開始她們還能因為貴妃的恩威並施,和初來乍到的怯意,壓抑得住內心的欲望,那麽經過這麽長久的時間鍛煉和忍耐,心思也都漸漸活泛起來。她們入宮是給皇上當妃嬪,伺候皇上的,可不是來當尼姑的。

她們是畏懼貴妃的權勢和寵愛,但這不代表她們就不敢為自己謀一份福利。後宮總歸不可能是誰一個人的地盤,皇上就是和貴妃日久生情,也難免會想貪貪新鮮,嘗嘗她們這些新鮮果子不是?

今年的開春沒有秀選,但宮裏的宮人統計發現,禦花園裏每一處景點的後妃人數普遍增多,且她們通常打扮的別出心裁,活躍在各個皇上出沒的地方,比去年夏秋冬三季要積極的多。可謂是去年那屆秀女們的“第二春”。

除了在禦花園等處碰運氣的女人,還有諸如章才人這種和皇帝太後沾親帶故的妃嬪,可以利用身份之便突擊前線。

——比如禦書房。

對方雖說並沒有真正地侍寢過,但因為看在章氏的面子上,兼之她為人含蓄本分,皇帝還是特地晉她到才人位,好讓她有較為優厚的待遇。不至於在看碟下菜的宮中過貧寒苦日子。

章才人確實是溫婉含蓄,但她真的本分嗎?

又或者說,後宮真的會有一個女人不爭不搶,甘願待在皇帝位她限定的位置上?

顯然是不可能的。

小路子在禦書房門口碰見她的時候,還嚇了好大一跳。驚道好嘛,現在連章才人也出來活動了,看來這後妃除了貴妃主子集體窩冬的季節算是過去了,往後又有的忙咯。

但等他看見她身後站著的太醫,不由轉憂為喜。

“您可算來了,王太醫可在後頭?哎,不多說,先進來進來。”他不由分說,拉著宋太醫就往離走,把章才人看的是不明究竟,莫名非常。

但她心思一動,趁著場面稍亂,便也隨在他們身後走進去。

“皇上早起就沒什麽胃口,咱們只當是飯菜燒的不好,便沒太在意。直到剛剛,正翻著奏折呢,忽然就閉眼重重磕了下腦袋,人倒是沒暈過去。只再看臉色像是有點燒。皇上龍體金尊玉貴,咱們做奴才的摸不得,還請您給診診脈。”小路子一邊走一邊說,因為心急,倒沒看見跟在他們後面的人。

宋太醫雖然不如王太醫得皇帝的信任,但在當初診出貴妃懷孕之後,在太醫院的地位也是節節攀升。 加上他年輕,一碰上要緊趕著的事兒,就比王太醫要先一步。

他年輕,腳下的速度快,把脈的速度也不慢。很快就診出皇上這是風寒的癥狀。他道:“想是眼下倒春寒沒註意,又連日勞累的緣故。等王老太醫來,我與他一同斟酌斟酌。”

小路子連連道是。

近來好像是因著莊稼受凍、春汛和某一處地震的事,皇上格外忙碌,勞累錯不了。

他們在一旁說話,皇帝已經緩過了勁兒,想起正批閱的奏折就是一陣沈重。他捶捶有些僵硬的脖子,從榻上起身,繞過屏風就準備在去批完那幾本。

腳才邁出去沒三步,就聽見柔和輕緩地嗓音響起:“還望皇上保重龍體安康,不要逞強才是。”然後就來人就走近扶住了他的胳膊。

123

今年的開春沒有秀選,但宮裏的宮人統計發現,禦花園裏每一處景點的後妃人數普遍增多,且她們通常打扮的別出心裁,活躍在各個皇上出沒的地方,比去年夏秋冬三季要積極的多。可謂是去年那屆秀女們的“第二春”。

除了在禦花園等處碰運氣的女人,還有諸如章才人這種和皇帝太後沾親帶故的妃嬪,可以利用身份之便突擊前線。

——比如禦書房。

對方雖說並沒有真正地侍寢過,但因為看在章氏的面子上,兼之她為人含蓄本分,皇帝還是特地晉她到才人位,好讓她有較為優厚的待遇。不至於在看碟下菜的宮中過貧寒苦日子。

章才人確實是溫婉含蓄,但她真的本分嗎,

又或者說,後宮真的會有一個女人不爭不搶,甘願待在皇帝位她限定的位置上?

顯然是不可能的。

小路子在禦書房門口碰見她的時候,還嚇了好大一跳。驚道好嘛,現在連章才人也出來活動了,看來這後妃除了貴妃主子集體窩冬的季節算是過去了,往後又有的忙咯。

但等他看見她身後站著的太醫,不由轉憂為喜。

“您可算來了,王太醫可在後頭?哎,不多說,先進來進來。”他不由分說,拉著宋太醫就往離走,把章才人看的是不明究竟,莫名非常。

但她心思一動,趁著場面稍亂,便也隨在他們身後走進去。

“皇上早起就沒什麽胃口,咱們只當是飯菜燒的不好,便沒太在意。直到剛剛,正翻著奏折呢,忽然就閉眼重重磕了下腦袋,人倒是沒暈過去。只再看臉色像是有點燒。皇上龍體金尊玉貴,咱們做奴才的摸不得,還請您給診診脈。”小路子一邊走一邊說,因為心急,倒沒看見跟在他們後面的人。

宋太醫雖然不如王太醫得皇帝的信任,但在當初診出貴妃懷孕之後,在太醫院的地位也是節節攀升。 加上他年輕,一碰上要緊趕著的事兒,就比王太醫要先一步。

他年輕,腳下的速度快,把脈的速度也不慢。很快就診出皇上這是風寒的癥狀。他道:“想是眼下倒春寒沒註意,又連日勞累的緣故。等王老太醫來,我與他一同斟酌斟酌。”

小路子連連道是。

近來好像是因著莊稼受凍、春汛和某一處地震的事,皇上格外忙碌,勞累錯不了。

他們在一旁說話,皇帝已經緩過了勁兒,想起正批閱的奏折就是一陣沈重。他捶捶有些僵硬的脖子,從榻上起身,繞過屏風就準備在去批完那幾本。

腳才邁出去沒三步,就聽見柔和輕緩地嗓音響起:“還望皇上保重龍體安康,不要逞強才是。”然後就來人就走近扶住了他的胳膊。

擡眼看去,是章才人。

他淡漠地抽回手道:“朕還沒有年邁地走不動路,不用人攙。”

章才人垂手尷尬地楞在原地。

******

雲露身為貴妃,例如禦書房發生的事那都是第一手消息,必須馬上掌握。因而皇帝傳太醫沒多久,她就知道了。

另外,美景也沒忘記和她說多出來的那個人。

“傳太醫的時候恰巧章才人也趕著去露臉兒,想是那群宮人沒顧得上,就讓她跟著進去了。聽說這會兒正在勸皇上歇息呢。”

“皇上還在辦公?”雲露對章家的人倒沒有很在意,很快就捉住了另一個重點。

美景點點頭,替主子挽上檀色披帛,收拾停當,就跟隨著主子出了門。

雲露才到得禦書房門外,就聽見裏頭的柔聲勸說,不外乎是身體要緊,公務可以稍後處理等等。緊跟著是皇帝不耐煩地聲音,“小路子,送章才人回宮。”

那聲音頓了須臾,竟是道:“……貴妃娘娘若是知道,想也不會放心的。”

雲露彎眸一笑。

挺聰明的嘛,知道拿她來當借口。

“章才人果然膽大心細。”她走進去,順帶誇讚了一句,似笑非笑地道,“本宮想的什麽,竟都讓你猜著了。”

章才人原是知道憑自己勸說不了,忽而想起皇上許是肯聽貴妃的,就沒顧得上旁的徑自說出來。她自覺是真的擔心皇上,但也不是沒有私心,這會兒被當場逮住,一時臉有些漲紅。

幸而她為人沈穩,沒有因此壞了規矩,倒還不忘轉身行禮請安。

“臣妾見過貴妃娘娘。”

雲露沒再說別的,隨手一擡讓她起身,便行如煙裊直接邁步略過了她,走到皇帝身邊。

書案上放著公文奏章,按理不該讓後妃靠近,免得看見朝堂上的消息散播出去。章才人剛剛勸時也不敢靠得太近,只隔了一丈遠遠站著,謹守規矩。此刻她見貴妃理所應當地繞過書案,站到皇上身邊,不免心潮起伏。

只此一項,貴妃受寵便可見一斑。

她來的時候皇帝就已經覺得不妙,趁她和章才人打機鋒,他埋頭沈心多看了幾封,兀自深思後,拈著筆管兒書字。

雲露手往奏折封面上一壓,幾乎是蹭著筆上的墨汁兒按下去的,側面不能避免地沾了墨漬。

皇帝沈下臉,“貴妃擅入禦書房……”

“嗯?”

話鋒一轉。“可是關心朕?你放心,朕身體無恙,咳、咳咳……”

美景在“噗嗤”笑出來之前,忙不疊地捂住嘴。

章才人幾乎是驚愕地看著眼前的兩個人。

“小路子,太醫怎麽說?”雲露沒理會他,側臉去問剛把太醫送走的路公公。

小路子小小地同情了皇上一回,又想著爺若是把身子累垮了,最後受苦的還是他們!於是十分嚴肅地把太醫的話轉告了一遍,然後道:“……太醫說,不能再累著了,須得先歇一天。”

雲露還沒發話,皇帝先撇嘴,“王太醫診治的時候從不為難朕,歇息這話必是宋賀說的。”

宋賀就是宋太醫的本名。

她把奏折擱到案角,思忖著去詢問太醫一些註意事項,走出幾步想起來,折身睇他一眼,威脅之意濃厚,意思是“老實待著,回來再和你算賬!”。

皇帝默默地將筆擱到青瓷筆架山上。

雲露知道近段時日朝堂上的事務繁多,聽皇帝的說法心裏也有過思量,所以特地再問過兩位太醫。得知這次風寒來的疾,勞累容易惡化的時候,就打定主意不能讓皇帝自己折騰。

不出意料,折回去之後又看見仗著年輕力壯的那位、抓緊時間在那裏批閱奏折了。

奇怪的是,章才人依舊還站在那裏,跟個木頭人似的。雖然看她面上有些尷尬,不過態度倒很堅決,看見雲露進來,還一副想要告狀又難以啟口的模樣。

兩個人之間多出第三個人杵著,雖他們倆都沒搭理,她唱她的獨角戲,終究糟心。

要不是別的事要緊,雲露一定挑著眼角兒笑看她:皇上的身子骨有我看著,你操什麽心?

這話,也只有她有底氣說得出口。

不過現在嘛——

對於皇帝不服從阻止安排的舉動,雲露動怒了。

她一般很少真生氣,除非是碰上人在大事情上犯錯。像皇帝這種不愛惜身體,生病還要奮鬥在最前線的態度,要是老百姓看到一定會淚眼汪汪感動不已,但她作為皇帝的靈魂伴侶,要不是身份不允許,一定當場呼他一巴掌。

等命都玩兒沒了,還談什麽治理春汛?

在古代醫療條件相對落後的情況下,風寒是鬧著玩的嗎?

她一生氣就不愛說話,直接幹脆利落地把案上那一摞奏折抱起來,到前面空地上一扔。喚了聲美景,美景乖乖地把火折子遞了過去。

小路子雙眼瞪大,眼珠子都要凸出來了。

剛剛美景姑娘叫他拿火折子,他還奇怪呢……貴妃娘娘這是要幹什麽!?不是他想的那樣吧……

雲露拿在手裏啟口兒一吹,手就懸在那堆奏折上頭。她斜睨著皇帝問:“現在皇上要不要去躺著歇會兒?”那模樣,竟還真有幾分女土匪的痞氣。

不說章才人整個傻楞住了,就是皇帝也半天沒反應過來。

“朕要是想繼續處理公文呢?”他勾著唇角,笑裏含著疲倦的慵懶神色,不過黑眸放亮,竟是極為著迷地看著眼前的女人。

她說不愛廢話就不愛廢話。

他話音一落,那火折子就掉落到紙頁堆上,隨著“劈啪”地脆響,火光騰空燃起。那些硬封的奏折變成落葉枯黃的顏色,慢慢地燒成熊熊地火團。

皇帝見到她那利落地動作,再看到燃燒地火焰,忽而忍不住大笑。

……就是笑的有點頭疼。

他扶著額含著笑,邊吩咐小路子找人滅火,邊上前攬著她出正殿。

“側殿側殿!去把被褥拿過來!”

“快,快快,你小子力氣大,趕緊去大缸裏頭舀水……”

殿內是跳躍怒燃地火焰,和緊張撲救地宮人。他二人雖不似閑庭信步,走馬觀花,但驟然升高地溫度和宮人急促地驚呼都沒有影響到他們,只是走得不慌、不忙。

且一個猶有惱意,另一個倦乏虛弱,卻帶著生氣盎然地笑。

章才人早已經駭不住退到了殿門邊。

此刻看到這幅情景,只是怔怔地說不出話來。

她們都以為皇上遲早會厭倦貴妃,另得新歡,篤定沒有一個男人不愛沾腥。可如今她卻覺得,或許終其一生,她們都沒有人能取代貴妃,博得皇上的青眼。

光芒瑩瑩的珠玉在前,她們不過是死魚的眼珠子,不值一提。

124

後宮裏知道貴妃娘娘把奏折燒了的時候,統統都傻眼了。緊跟而來的就是在心底偷偷地高興,邊琢磨邊等著朝堂上的反應。

那些古板的大臣總不至於像皇上一樣縱容她吧,這可是國家大事,

不過真實情況出來之後,又一次讓她們失望了。

朝堂上風平浪靜,什麽呼喊抗議聲都沒有。據說,皇上將病癥養好休養了幾日,就宣召大臣、日以繼夜地將事情處理、解決。所以一點浪花兒都沒飄起來。

她們就納悶了,明明奏折都燒了,皇上怎麽批的事項,還要各遞再呈一次,

“讓那些大人再寫一回,豈不是替娘娘招怨。”美景舒舒服服地靠在那兒,從小宮女捧著的瓜子碟裏撿了兩顆吃,邊和她們說道。

小宮女好奇的不得了,忙問:“那是怎麽回事?難道傳言是假的,咱們娘娘沒有真燒?”

美景嘻笑:“燒了,當然是燒了!除了那些汙蔑娘娘危害社稷的流言,傳的一點兒不離譜。”她吊著那群子人胃口,慢悠悠地把話一轉,“不過你也不想想,咱們貴妃娘娘是什麽人?要是像一般人那樣只知使性子,不顧大事,皇上怎麽會喜歡呢?”

“娘娘當然不是普通人!”小宮女義正言辭誇了自家主子好些話,覆討好地笑道,“美景姐,你就快說吧,快說吧,到底是為什麽?”

和樂進來要茶,就聽見她在這裏頑鬧,便盯著瞥了她一眼,美景見了趕忙把姿態放正咯,沖她嘻嘻一笑,才不繼續說歪話,低著聲兒,神神秘秘地將裏頭緣故說了。

“娘娘慧眼如炬,燒的那些折子都不是要緊的,所以才沒事兒。”

這說了,小宮女們當然又起了新的疑問。娘娘怎麽知道那些不要緊?一本本翻過來再燒?可娘娘再厲害也是女人,能碰那些嗎?

她們一轉眼剛要問,才發現剛剛坐椅子上逍遙的人不見了。

那邊廂,美景早就與和樂一起出了門。她小聲討好道:“姐姐仔細手累,讓我來端?”

和樂不理會她,仍是端的穩穩地,想了想,到底說了一句:“我知道你看著大大咧咧的,其實心裏細著呢,該說的不該說的,心裏都有譜兒。”

美景聽著怪不好意思的,但也點了點頭。

諸如禦書房裏的細事,皇上的習慣癖好,她是一貫不往外說道的。

其實娘娘伴架多回,知道皇上的習慣,燒的那些是放在案角的折子。俱是事兒太多的時候,李公公先幫著把那些不必要的請安折子挑出來擱那裏,所以燒沒燒都不要緊。娘娘可從來不幹虧本買賣。

“但是,”和樂頓了頓,“人不一定總能控制住自己做什麽,不做什麽。萬一說著說著樂呵了,一不小心就從嘴巴裏漏出來,這也難說。”

美景這會兒已經正色起來,聽了這話也不辯駁。

確實,底下人捧著捧著,把她捧高興了,她難免得意忘形順嘴兒就說了。

和樂見她雖不答話,但兀自細細思忖,這才放下心。她把托盤交到她手裏,使了眼色道:“主子要用,你遞進去罷。”

美景謝過。

她進去的時候,發現娘娘難得沒抱著小主子互動玩兒,而是獨自和皇上說話。約莫談的是正經事,氣氛有些凝肅,她零零碎碎地聽到“淑妃”“文修遠”之類的字眼,不敢多聽,隔簾喚了聲“娘娘”。

雲露語頓,傳她進來之後還不忘觀她神色,見她多了一份穩重,就知道和樂敲打過了。這才打發她出去。

皇帝一直瞧著,自是有察覺她表情變動,啟蓋喝了口茶,隨口問她:“人用著不好?”

“不好你再換個來?”她揚了揚下巴,“再不好,比你家小路子懂事多了。”整一心眼篩子,什麽事都能給他暗地裏琢磨出來。

不過人膽子小,也忠心。要不然皇帝也不放心用。

他一口茶險些笑嗆出來,好容易調息過來,才琢磨著笑道:“怎麽又是朕的人?”

“不是你的人還是我……”她話到一半斷了,霎時記起,她頭回侍寢就有過這麽一段話。那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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