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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十八章 白色鳶尾(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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只要你不去主動招惹那些學生,他們也會把你當不存在。眾人就在這人間煉獄般的教室裏熬過了晚自習,然後在越發靜得可怕的校園裏往宿舍區走去。

男女宿舍自然是分開的,小瑛再怎麽不樂意還是在宿管阿姨的阻攔下跟著三殿去了女生宿舍。其餘六個男生原本打算住一間寢室,但剛走進去就聽見宿舍阿姨的聲音悠悠傳來:“快回去吧,十一點熄燈,熄燈前要查寢啊。”

她的話說得隨意,卻讓大家打消了擠一起的念頭。

宿舍是四人寢,上床下桌,也許是組隊進鬼域的關系,泉生、陸谙、牧峰在同一寢室,還有那三人中戴眼鏡的男生。

床位號旁邊貼了他們的學號,陸谙和泉生在同側,牧峰和眼鏡男在另一側。泉生將枕頭換到中間橫梁那邊,陸谙也跟著換過來,顯然是打算頭對頭睡了。

牧峰卻沒有和陌生人對頭睡的心思,他率先去洗漱了,還沒熄燈就躺在了床上。床太小,他連腿都伸不直,牧峰埋怨地嘟囔了幾句,結果不一會兒就打起了小呼嚕。

睡眠質量之好,叫仍然心有戚戚的眼鏡男羨慕不已。

這一覺陸谙睡得並不安穩。他又夢到了陰界的記憶,還不是什麽愉快的記憶。

……

曠野上的風獵獵作響,君衍半跪在地上,整個人跟剛從血海中撈出來一樣。撐著他的是一把沒入土地三分之一的劍,劍身上凝了一層又一層的血漬,不知道持劍的人連續戰鬥了多久。堅韌的劍身上甚至有了豁口,如同它的主人一般已成強弩之末。

“錚——”半闔雙目的君衍忽然拔劍而出,劍鋒發出一聲破空的嗡鳴,冷冷地橫在來人脖子上。

第一視角的陸谙真切地感受到那一瞬間的殺意,刺得人後脊發涼。他也知道陸岸濤完全躲不開這一劍,君衍此人,無論在什麽時候都不可小覷。

看清來人,君衍收了劍,將一個棕黑色的東西塞進陸岸濤手裏。

“帶著驚堂木離開!”君衍的氣息微弱,語氣卻依舊強勢,“去人間,無論如何不能讓驚堂木再落入他們手裏!”

陸岸濤驚訝:“你把驚堂木搶回來了?”

君衍卻只是推了他一把:“快走。”這一下用力不大,陸岸濤甚至紋絲未動,不知是君衍特意收了力道還是他如今並無太多力氣。

這一瞬間陸岸濤敏銳地發覺了什麽:“那你……”

君衍說:“戰死沙場是戰士至高無上的榮耀。”

這一句說得近乎有些悲涼,兩人都靜默了下來。過了一會兒,君衍又輕輕地笑了一聲,轉身走向相反的方向,聲音被狂風吹得有些支離破碎:“忠君護主是我亙古不變的信仰。”

生前生後,亙古不變。

君衍走得很慢,腳步甚至有些趔趄,執劍的手卻極穩,腰背始終挺直,如同一面迎風而去的旌旗。

他始終是陸岸濤心裏,旗幟一般的人物。

陸岸濤看著君衍的背影,心知這一面已是訣別。他咬著牙,捏緊那其貌不揚的驚堂木,跑向了輪回司的方位。

“陸判。”長發男人守在轉世輪處,眼神古井無波。輪回司向來安靜,一間大殿清冷空蕩,只有他背後的轉世輪靜靜地緩慢轉動,和外面的混亂涇渭分明。

“五殿……”陸岸濤頓了一下,又改口,“四殿。”

聽清他話後的深意,長發男人還是沒什麽表示。他偏頭看了看散發著淺淡光芒的轉世輪,道:“一群惡鬼而已,值得你們如此維護嗎?”

“不是維護他們。”陸岸濤說,“他們身上已有判決,我只是盡力,維護一個公正。”

“公正……”長發男人搖搖頭,發出一聲輕輕的意味不明的笑,“陰界只有實力,沒有公正。”

“但你口中的實力會牽扯進多少無辜的性命?何況……”想到君衍決絕的背影,陸岸濤難得動了火氣,“萬一你們的計劃失敗了呢?到時候又是誰為你們買單?!”

長發男人忽然動了,陸岸濤戒備地看著他,卻見他側身讓開了路。

陸岸濤詫異,卻並不覺得他會反水:“你?”

“我只想要驚堂木,無意同你動手。”長發男人面無表情地說,“請吧,判官大人。”

“我不會把驚堂木給你。”陸岸濤說,“你們根本控制不了它,惡鬼道也不可能為你們所用。”

“不勞費心。”長發男人說著,只緩慢地召出了他的武器。那是一朵非常漂亮的重瓣芍藥,通體純黑,質地如錦緞一般。現在還是初綻的樣子,柔美妍麗,任誰看也不會把它和兇器聯系在一起。

但陸岸濤知道,它的每一片花瓣都能在瞬間絞碎一個人的心臟,中心的花蕊更是含有劇毒。這其實是一只芍藥精的本體,渡劫失敗後靈魂消散,本體就被長發男人煉化成武器,看似柔弱無害卻處處致命。

“陸判,你知道二殿是怎麽說的嗎?”長發男人將指尖點在芍藥上,按照慣例那花瓣會瞬間離體,無孔不入地破開你的防線,在你嘗夠了千刀萬剮的滋味後花蕊會散發出肉眼看不見的花粉,無聲無息地侵入你的身體,到最後不剖開看看誰也不知道你是失血而死還是中毒身亡。

“他說……”長發男人換了個森冷的語氣“本以為判官還能有幾分利用價值,現在看來,不聽話的,就沒必要留著了。”

芍藥的花瓣倏地飛散。

……

陸谙被驚醒的瞬間就感到泉生的手放到了他的肩上,無聲安撫。

黑暗中,只餘下陸谙粗重的喘氣聲和牧峰他們的小呼嚕。良久,陸谙才從剛剛的夢境中緩過氣來,想開口又不知道從何說起,良久才低聲道:“我夢見了君衍。”

他覺得自己永遠都不會忘記君衍的背影。

曠野接天,一望無際,耳畔只餘蕭蕭風聲。前路未蔔,他以無畏的姿態走向死亡。生前他別無選擇,生後幸得一明主,從此勝敗興衰,萬死不辭。

泉生說:“君衍是一個,很正的人。”

“正?”陸谙笑了笑,“我還以為你們相看兩厭呢。”又問:“為什麽是正?”

“君衍有時候是一個很偏激的人,骨子裏又帶著軍人的血性,在閻王和陸岸濤的襯托下難免顯得不近人情。”泉生說,“但他始終恪守底線,狠而不戾,冷靜從容,不會意氣用事,所以我說他正。”

陸谙腦子裏閃過一幕幕有關君衍的場景,緩慢地開口:“有關君衍的記憶總給我一種很親切的感覺,他之於陸岸濤就像是一個兄長,沈穩,可靠。”

陸谙:“說起來,以前聽他和陸岸濤聊天時說到一個天生的引靈人,你知道是說的誰嗎?”

“天生的引靈人?”泉生有些驚訝,“據我所知陸判之後便沒有天生引靈人出世了。”

他們總是以“小朋友”來稱呼這個引靈人,頻率並不高,但每次兩人提到它的時候都會露出溫和的笑容。

所以到底是誰值得他們小心保密又溫柔以待呢?陸谙有一個大膽的猜測:“會不會是……接任的閻王?”

“先不要告訴別人。”泉生也嚴肅起來,“既然君衍他們會將這人保護起來,那就說明還不到他出現的時機。”

“知道了。”陸谙沒提後面在輪回司的事情,閉上眼睛準備繼續睡覺。泉生的氣息很近,似乎能把他包圍起來,能給他極其安心的感覺。

正當他迷迷糊糊時,忽然就被一嗓子尖叫嚇醒:“啊——!!”

被驚醒的還有其餘三個人,牧峰還沒來得及發表他被吵醒的不高興,就聽見眼鏡男驚呼:“是李哥的聲音!”說完,他就猛地爬下床,打開門就往外沖。

走廊的燈光透進來,陸谙看到牧峰煩躁地抓了幾下頭發,嘟囔:“他們還挺重情重義的嘛。”

泉生摸了個小臺燈過來打開,對陸谙道:“走吧,去看看。”

走廊的燈都有些年頭了,燈罩裏積了一層灰和蚊蟲屍體,所以並不明亮。其他的寢室門緊緊閉著,似乎沒有一個學生被尖叫吵醒,也有可能裏面根本就沒有住人,又或者住的根本就不是人。

聲音是從走廊的盡頭的樓道口傳來的,盡頭的燈有些接觸不良,忽明忽滅的,未關的窗戶裏迎面吹來一陣陣涼風,樹影在風的作用下印在外墻上張牙舞爪,儼然一副恐怖片場景。

眼鏡男背靠著墻壁,轉角就是傳來聲音的樓道。但他這時候才覺出害怕來,身體在細微的顫抖,不敢往裏面看去。

牧峰不知從哪兒摸了個手電筒出來塞泉生手裏,語帶鼓勵:“去吧,加油!”

“為什麽是我?”泉生說,“你怕?”

“我討厭驚喜。”牧峰說,“畢竟一會兒還要睡覺,情緒起伏太大就睡不著了。”說完他還打了個真心實意的呵欠。

泉生打開了手電筒,站在一閃一閃的燈泡下往黑漆漆的樓道裏一掃。

並沒有太“驚喜”的場景,但泉生一眼就看得出躺在地上的人已經沒救了。那個“李哥”正安安靜靜地躺在地上,身上沒有血跡,要不是胸膛也沒有起伏就跟睡著了一樣。泉生招呼牧峰去看,然後盯著那個眼鏡男說:“你一直在看窗外,是剛剛看到了什麽?”

眼鏡男渾身一僵,身體抖動的幅度一瞬間加大了起來,半晌,他才顫著聲音開口:“我看到了一個,一個紅色的影子,從窗戶外面一下子飛了出去……”

泉生站在窗戶那朝外面看了一眼,只看到了空蕩的校園以及路燈下大片大片的白色鳶尾花。

說起來,經歷了這麽多次鬼域,不算濱湖山莊那個記憶殘缺的水手,這還是他們第一次真真切切地遇到鬼靈。也這才發現,鬼域並不是他們設想的那麽簡單,它對別的人靈來說確實是要命的地方。

牧峰轉了回來,說出自己觀察到的結果:“沒有明顯外傷,衣著完整。”他又用眼神和泉生商量:要不要支開眼鏡男,用招魂術看看能不能問出什麽?

泉生搖搖頭,隨後道:“他連鞋襪都穿著,難道是主動出來的?那為什麽會來這裏?”

牧峰聳肩:“說不定是那個鬼哄他大半夜來場幽會,書生和女鬼,常見的戲碼。”

正說著,走廊中間又有一扇寢室門緩慢地開了,走出來的是剩下的那個男玩家,他似乎有些戒備地回頭看了一眼寢室,將門掩上,走過來低聲問道:“怎麽了?”

眼鏡男低聲說:“李哥他……”

男玩家又往自己寢室的方向看了一眼,這才說道:“我根本不知道他什麽時候出去的。剛剛他那一聲,那麽大聲對吧?但是另外兩個室友完全沒有反應。”

說到這裏,他的聲音再次壓低:“而且他們還是教室裏……那個樣子。”

“那就回去睡覺吧。”牧峰伸了個懶腰,“明天報警。”泉生拉著陸谙跟上,留下眼鏡男和男玩家面面相覷。

他們最終還是沒敢去探究“李哥”死亡的真相,並且一起進了寢室。男玩家有些尷尬地說:“那個,原來的寢室不安全。”

牧峰沒理他,頭一蒙就會周公去了。泉生好心提醒:“床上可能睡不下。”

男玩家急忙擺手:“沒事,我趴會兒就行,這也快……”說著他打開臺燈看了眼時間,指針停在了四點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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