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四十六章 天空之城(十一)

關燈
陸谙從紛雜的夢境中醒來,一下子就撞進了泉生的眼裏。

泉生的狀態很好,風刃只能割出皮肉傷,已經快速地愈合了。閻殿的追殺是出鬼域後才需要考慮的事情,而且看泉生這樣子似乎也沒有放在心上。

反觀陸谙,魔法世界的藥效果不錯,但身上的淤青沒這麽快消退,加上高燒了一場,他現在的形象跟個落難小王子似的,偏偏一醒來就關心別人:“你怎麽樣了?我聽說困靈釘還能吞噬生命力的,你身上還是三枚……”

“沒這麽嚴重。”泉生撐著下巴看他,笑容看起來非常溫柔,“我心裏有數。”

陸谙看著他,明顯不相信。

泉生道:“真沒事,我都能在不觸動困靈釘的情況下使用微量的法術,還不知道該怎麽對抗困靈釘嗎?”

陸谙將信將疑:“真的?”

“真的。”泉生只得交底,“其實這三枚困靈釘是我故意受的。”

陸谙一楞:“為什麽?”

泉生給他掖了下被子:“因為閻殿又蠢又煩啊。”

“驚堂木莫名失控,閻殿控制不了惡鬼道,還破壞了惡鬼道和陰界的平衡。我身為鬼王自然是頭號目標,不故意挨這三枚困靈釘他們能整天來煩我。”

“後來他們封印惡鬼道,我還樂得清靜。我對困靈釘比你了解多了,特管處有些書就是危言聳聽,別信。”

陸谙脫口問道:“那你怎麽出來了?”問完他又覺得不妥,畢竟泉生這算是“越獄”。

泉生自然地回答道:“因為無聊啊。正好封印松動,我就出來了。”

陸谙不說話了,泉生看他表情就知道他在想什麽,無所謂地一聳肩:“沒事,羅旭這樣的都能跑出來,說明封印開得差不多了,閻殿自顧不暇呢,哪還有精力來圍剿我。”

泉生不肯出外勤,更不肯出差,羅旭就整天整天地被牧峰支使出去當苦力,一分錢工資沒有,還要被泉生打擊,怎一個慘字了得。

陸谙緩過神,正色道:“我做了很多夢。”

他將記憶深刻的夢境一個個講給泉生聽,事無巨細,全然信任。

“這是判官的記憶啊。”泉生總結道,“你的前世是陸岸濤吧。”

陸谙想說說不定是因為你老是提到陸岸濤,但夢裏的指向性還挺明確,於是他沒有說話。

泉生道:“如果是陸岸濤的記憶,那夢裏提到好友我就知道是誰了。”

“應該是君衍,一個人靈,陸岸濤經常跟我提起他。閻王的左膀右臂,也是十大閻殿之首。”

“君衍來自地獄深淵。”

地獄深淵是人靈中的惡鬼道。

人從出生就背負著原罪,來到陰界後,便將功過一筆筆清算。凡是罄竹難書到沒有一層地獄足以洗脫罪孽的時候,就輪到地獄深淵登場了。

但地獄深淵的人也並非十惡不赦。君衍生前是一位戰無不勝的大將軍,最後死在君主賜下的一杯鴆酒之上。死時怨氣沖天,被影響得一度失去理智,奇怪的是他又並未對任何人出手。

最終,他憑借過人的毅力硬是抗住了怨氣的侵襲,就連閻王都說不準他是人靈還是鬼靈。

地獄深淵卻比惡鬼道殘酷。

惡鬼道並不全是贖罪的地方,未受判決的惡鬼甚至可以隨意進出。而地獄深淵有一個喪心病狂的規定。

——凡入地獄深淵者,戮殺百人,則神佛難擋,人鬼皆畏。免一切罪責,可脫離苦海,重入輪回。

進入地獄深淵的人靈誰不是背負了數不盡的刑罰,即使明白其他人都不簡單,這個規定也足夠誘人。

所以惡鬼們可以和諧相處,在地獄深淵卻必須提防所有人。

君衍在進入地獄深淵的第三天發動了一場無差別大屠殺。

這一切的起因是君衍在初入地獄深淵的時候認識的一個男人。那人估計弱冠之年,瘦瘦小小的,與吃人不吐骨頭的地獄深淵格格不入。

君衍從一只野獸的口中救下了他,因為他的腿被咬傷,君衍背著他在地獄深淵走了三天,一邊給他療傷,一邊還得對付各種妖魔鬼怪。

可那人從背後捅了君衍一刀。

地獄深淵的人從來不是善茬。

刀是君衍親手給他防身的,是君主假惺惺賜下的陪葬之物。那把刀裝飾為主,威力一般,君衍枕戈待旦的日子裏又練就了刻在骨子裏的警惕,這一刀於君衍來說不痛不癢。

但背叛是君衍心裏紮得最深的刺,生前他為了家人的安全義無反顧飲下鴆酒,死後他再無顧忌,反手就把真正隨他出生入死的利刃插入了那人的心臟。

然後見什麽殺什麽。

君衍在人間毫無理智的時候都沒有殺一個人,卻在地獄深淵展開了持續足足五天五夜的大屠殺。整個地獄深淵血流漂櫓,各類妖魔鬼怪的屍體隨處可見,還活著的人靈方圓百裏也難尋見一個。

這場史無前例的屠殺甚至驚動了閻王。閻王特地前往地獄深淵查看,卻在見過君衍之後將他帶了出來,從此君衍便效忠於閻王。

閻殿制度實行的時候,君衍成了當之無愧的一殿,陰界所有人都認識他,並且評價他為:閻王的瘋狗。

君衍厭惡人靈更厭惡鬼靈,所以從未和泉生見過面。但他在泉生心中一直有兩面,一面是冷血冷情鐵面無私的一殿,一面是陸岸濤口中那個喜歡小孩的君衍。

陸谙對君衍的故事有些微的印象,但依然沒有親耳聽到震驚。陸谙沈默了一會兒,問道:“他還好嗎?”

“他死了。”泉生道,“道不同不相為謀,閻殿不會容他。”

“他死之後,剩餘閻殿依次升位,所以現在的一殿其實是曾經的二殿。”

泉生打量著陸谙的神色,繼續說道:“你夢境的最後……那個四殿,也是從五殿升上來的。所以在判官轉世之前,君衍就已經死了。”

陸谙心裏忽然湧上一股突如其來的悲傷——明明他不記得和君衍的更多故事,但就是難過得無以覆加。

陸谙轉移話題:“你當初……為什麽會主動提出去惡鬼道?”

“兩個原因吧。”泉生道,“當初的請願對我還是有一定影響的,如果閻王松口,我絕對活不到現在,強留陰界不過是幫著那些人逼他。”

“還有一個原因是惡鬼道的鬼氣充沛,非常適合我修煉和成長。”

泉生微笑著,嘴裏的話卻不怎麽良善:“我和閻王沒那麽深的情誼,豈是一兩顆糖能夠收買的。我是惡鬼啊,你還希望我性本善嗎?”

陸谙沈默了。

君衍自認殘忍,一言一行卻總是堅守自己的原則。泉生自詡惡鬼,千百年來卻從未行差踏錯。

“陸谙。”泉生道,“你現在比我更危險。如果你是判官的轉世,抓你比抓我更有意義。”

陸谙有些疲憊地閉上眼睛:“這些事情出去再說吧。”

“你再睡一會兒。”泉生將屋裏的光線調低,摸了摸陸谙已經退燒的額頭,“通關的事明天再說。”

天邊剛剛亮起晨曦的時候迎來了一個不速之客。

戰戰兢兢的醫生在陸谙退燒後就不知道跑哪兒去了,陸谙還沒醒,所以只剩下泉生和來人對峙。

鴟鸮先生道:“我沒想到一天不見,你能跑這麽遠。”

隨後,他的目光越過泉生落到了陸谙身上,問道:“這是廣場上和你一起的那個奴隸?”

泉生道:“我很不喜歡你如此稱呼他。”

“抱歉。”鴟鸮先生從善如流,“我無意冒犯你的朋友。”

泉生還沒有回應,就聽見身後細微的響動。剛睡醒的陸谙坐起來,朝他們投來疑惑的視線。

鴟鸮先生正準備打招呼,就見一只知更鳥不知從哪裏鉆出來,穩穩當當地站立在陸谙肩頭。

鴟鸮先生驚訝了一瞬,然後道:“占蔔師的木偶……你見過占蔔師了?現在只有萊諾斯特知道占蔔師在哪兒……你是清翼同盟的人?”

天空教會和清翼同盟的恩怨人盡皆知,泉生立刻戒備地看向鴟鸮先生。

“別緊張。”鴟鸮先生微微一笑,“我是一個熱愛和平的人。”

“當初看中你也是因為你沒有濫殺無辜。”鴟鸮先生對泉生道,“你是一個善良的人,你有能力,但你只是用它來保護同伴。”

其實不是。

泉生並非心善,只是身在陰界處處受限,殺戮等同於麻煩,他習慣了不給自己添麻煩而已。

但他沒有解釋,甚至沒有因為鴟鸮先生的話稍微緩和一下臉色,而是不動聲色地擋在陸谙面前,表明自己的立場:“我的朋友需要休息,鴟鸮先生請回吧。”

鴟鸮先生道:“看來你不準備加入天空教會了?”

“我沒有信仰,並且按你們的劃分來看屬於非翼族。”泉生道,“這樣說來清翼同盟似乎更適合我。”

鴟鸮先生看著這個大膽的非翼族,卻沒有生氣:“好吧。我也沒有強迫你的意思。”

“我先走了,你和你的朋友好好休息吧。”

說完他就推開門往外走,卻突然聽見一聲女性的尖叫:“啊!!”

鴟鸮先生頓了一下,看向聲音的來源。

一個披頭散發的女士踉蹌著從地上爬起來,神色焦急地抓住一個路人的手臂:“孩子、孩子……我的孩子……你有沒有見過我的孩子?!”

路人想要掙開她:“我上哪見過你孩子……走開!”

女士卻不肯放手:“他才出生……他會去哪兒啊?!”

路人還沒動手,就見一個男人一下子拉開那位女士,高聲道:“我說了!孩子死了!你還要怎樣?!”

“不會的……小寶那麽健康……怎麽會突然死了?!”女士哭泣著,明顯不相信,“你說他死了,那屍體呢?我怎麽一覺起來他就不見了?!”

男人任由她打在自己身上,並不接話。

餘光看見泉生和陸谙也註意到了這一幕,鴟鸮先生便道:“這在風影王國是很常見的事情。”

“並不是所有家庭都能負擔起撫養孩子的費用,所以很多非翼族的家庭都會拋棄養不起的孩子。如果母親不忍心,很有可能會瞞著母親偷偷丟掉。”

“他們是翼族。”泉生忽然道。

他雖然沒有學會魔法,但魔法和法術有相通的地方,所以泉生對魔法的波動分外敏感。

為了方便翅膀的收放,翼族的衣服是特質的,每一個翼族的衣服都是有魔法的。何況這對夫妻的衣著雖然算不上華麗,但絕對不像是養不起孩子的家庭。

翼族的孩子遺失?

鴟鸮先生微微蹙眉,準備上前詢問。而泉生突然出現,拉著陸谙若無其事地越過他,鴟鸮先生奇怪地問道:“你們去哪兒?”

泉生道:“回費格朗利亞啊。”費格朗利亞,風影王國的國都,目前其他玩家都在那裏。

“你們從這裏坐馬車回去需要五天,三個金幣。”鴟鸮先生道,“走魔法傳送陣回去很快,但是需要六個金幣。”

泉生突然後悔把賭城贏的錢全部輸出去了。

鴟鸮先生笑道:“你們和我弄清楚這件事,我就送你們回去。”

陸谙擡了擡手臂,給泉生看他手腕上的金色籌碼。

泉生嘆息一聲,將他的手腕按下去,低聲道:“你收好吧。這個籌碼的本金是鴟鸮先生給的,我來找你時開啟魔法傳送陣的錢也是來自鴟鸮先生。”

拿人手短,不就是找個孩子嘛。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