顧虞再一次盤點她的背囊。

一些基本的食物, 還有水。簡單地換洗衣物，手/槍，二十發普通子彈, 五發銘文子彈、一支狙擊步/槍……她將砍刀留了下來, 換上了那把銘文劍。

“給它一個名字吧。”沈星降有些感慨的說，“它在沈、沈圖身邊太久, 我記憶中它就沒有名字。”

顧虞想了想：“就叫它盤古吧。”

“盤古？”

劍斬黑暗、割裂混沌、開天辟地。

顧虞笑了笑, 撫摸著在黑暗中閃耀出寒光的盤古劍。

“那是在我家鄉最厲害的創造序列覺醒者。”

沈星降點點頭：“那就叫它盤古。”

他說完這話，視線不由自主的落在遠處沈圖的身上：“他……”

“去和他道個別？”顧虞說。

沈星降一怔：“我嗎？不……還是算了……”

“星降。”顧虞有些堅定的打斷了他的托詞，“我想他也在等你，等你說再見。”

就在這個時候，仿佛心有靈犀一般, 沈圖也擡眼看過來。

他的眼神帶著些不舍, 又有些企盼。

沈星降準備好的所有的推辭都再說不出口，他就那麽眼睜睜地看著顧虞過去對沈圖說了什麽, 然後沈圖便站到了他的面前。

“對不起。”沈圖比他更快地開口。

沈星降頓時有些無措：“您、您為什麽要說對不起。”

“我其實很早就發現了灰雪的信仰偏倚, 卻一直假裝這些不存在。以為粉飾出一個其樂融融的小家庭就能相安無事。然後我在十歲那年把你推了出去，送到了基金會。而灰雪也……從你離開的那一天起，我無時無刻不在後悔中度過。”沈圖低聲說, “是我的懦弱無能才沒有好好的守護你、更沒有守護這個家。這是我這些年來一直隱居避世的原因……”

“其實從你進入灰雪森林的那一刻, 就很希望你叫我一聲爸爸。”沈圖說，“可是我又有些害怕……我覺得我似乎不是很有資格, 作為你的父親，因此拒絕了你。”沈圖也有些不安，他看了看黑暗的天空：“不知道還能不能、能不能叫我一聲——”

“爸爸。”

沈圖怔了怔。

“爸爸。”沈星降又喚了他一聲。

沈圖感覺有什麽溫熱的東西在眼眶裏打轉，讓他忍不住想要擁抱眼前的年輕人。

於是他也這麽做了。

他與沈星降摟了一下，然後又很快的分開。

年輕人身上還帶著他熟悉的淡淡的奶香味道。

是他的孩子。

是那個被他和灰雪精心照顧到十歲的小團子。

沈圖的喉結滑動了一下, 把那些酸澀壓抑了下去，他笑著看向沈星降：“上一次你離開的時候我就在想啊，如果還有再見你的機會，一定好好的道別。”

沈星降點了點頭，哽咽著說：“爸爸，再見。”

有人拍了拍他的肩膀，他回頭去看。

“我會照顧好他。”顧虞站在他的身旁，向沈圖承諾。

一切準備就緒，所有的人已經離開。

伏龍帶著大家在空中消失成了一個亮點。

安東尼這才咳嗽一聲看向沈圖。

“大人暗示了我許多，要我留下來做什麽？”

沈圖沈默了一會兒，回頭去看那棵杉樹：“黑暗中的異能會史無前例的充沛，讓覺醒者變多、讓覺醒者升階加快。同時，也會讓異生種更加強大和混亂。”

灰色的杉樹已經跟剛才不太一樣。

它之前顯得溫柔而寧靜。

如今整個樹幹變得更加粗壯，青筋在它的身體上浮現。它在黑暗中顯得猙獰。

“灰雪如果還有意識，想必也不想看到自己完全不受控制吧。”

“你是火系異能，對會雪森林也足夠熟悉。”沈圖道，“咱們又是多年的老朋友了，你留下來幫我再好不過。”

安東尼嘆了口氣：“我明白了。”

沈圖擡手從空中一抓，一把銳利的劍從空氣中緩緩凝結而成，就像是它一直藏在那裏一般。

他笑了笑。

“開始吧！”

藤蔓似乎察覺到了危險，開始沖向這個曾經拼死保護的人。

灰雪森林大樹倒塌的巨大聲響淹沒在了天空無數的雷電之中。

與來的時候完全不同。

回去的旅途變得面目猙獰。

雲層翻滾著壓抑下來，幾乎無法穿透層層密布的雲層，在堆疊的烏雲後，巨大的閃電從四面八方傳來，風和雨在雲層中肆意的扭轉著，形成了幽深的漩渦。

伏龍在雲層中艱難地穿梭，它翼翅上的薄膜在颶風中被拉滿，艱難地維持著自身的平衡。

颶風的閃電，讓天地間偶爾亮堂一點，可是這種明亮甚至不如純粹的黑暗，有些詭異的存在在天空亮起的那一剎那還來不及躲藏，於是在雲層中露出了詭異的面容。

幾乎沒有眼睛，甚至缺少了存在的肢體。

只有嘴和肢體是清晰的。

沖著伏龍而來。

它們的觸手迅速地攀援上了伏龍的翼翅，伏龍吃痛大叫一聲，從天空中翻了幾個跟鬥，迅速地墜落，勉強在抵達地面之前恢覆了平衡，但是即便如此，它龐大的身軀依舊沖擊出去老遠，在地面留下一條巨大的坑道，這才停下來。

雪萊從伏龍的背上踉踉蹌蹌的爬下來，心有餘悸地看向天空。

“你們、你們看到了嗎？雲裏有東西。”

顧虞早就已經與沈星降落在一旁：“我看到了。”

“那是什麽啊？”雪萊問。

顧虞看向沈星降：“你覺得呢？”

曾經的聖祈者微微皺眉，思考剛才用精神力感知到的情況：“很難形容那是什麽樣子的存在。它們比異生種更顯得墮落混亂。”

他艱難的說：“如果硬要形容的話，應該也算是異生種，但是他們比普通的異生種更純粹，也更混亂。是一種連認知都沒有的，充滿本能痛苦扭曲的東西。就像是……”

“來自地獄。”顧虞說。

“是。”沈星降點頭，“從地獄深處重返人間一般。”

遙遠的A1基地城墻上被海鱗蟲壓塌撞出的缺口如今海鱗蟲的屍體已經不在。

從他們所在的位置看過去，基地一片漆黑死寂。

那裏曾經擁有的安逸和輝煌猶如曇花一現。

消失的像是自己的錯覺。

顧虞將自己的部分補給品送給了雪萊。

“接下來什麽計劃？”她問雪萊。

他接過物資，道了一聲謝：“我會盡快尋找到存活的人們，向首都地區聚攏。那裏有燈塔加持，異化的情況會好很多。”

他的聲音帶上了憂心忡忡的情緒。

“我們要前往熔巖城，就不跟你往首都地區去了。”顧虞回答，“不過你也不用太擔心。黑暗到來後，雖然異生種的墮落轉化加速、原本的異生種也會變得更強大。但是這種異能加持，也同樣會作用在覺醒者身上，說到底無論是哪種生物的異能都是同根同源來自五大元素。”

她的聲音很篤定。

也讓雪萊本身有的感覺被進一步證實，這讓先遣隊副隊長心稍微安定了一些。

這個漫長的、漆黑的白天終於結束，月亮出現在了天空中的老位置。

萬幸，它還能出現。

比純粹的黑暗好多了。

月光透過雲層鋪灑下來，冷清的月光溫柔的撫摸著地面上的每一種生物，從未有一刻人類這麽有安全感。

雪萊輕輕籲了口氣。

“我明白了。”他接過背包，“希望還有活著見面的機會。”

“一定會有。”

雪萊向顧虞和沈星降行了個軍禮，背上背包，轉身離開。

“大人不害怕嗎？”沈星降問她。

“害怕。”顧虞說，“人類就是這樣脆弱的物種，缺乏爆發力，□□很容易受傷，也很容易死掉。可是無論是過去還是現在，再大的災難面前，卻總有辦法掙紮存活下來……你應該也會有感覺，世界裏的元素之力變得更加充沛了，人們提升異能的可能性增加了。很快會有更多的使用序列向幻想序列提升，也會有很聰慧的人直接進入轉換序列。物競天擇，原本如此。”

雪萊走的不快，卻在月光中漸行漸遠，向著基地的方向最終消失在了暮色中。

“大人……”

顧虞收回視線，笑了笑：“還這麽客氣的稱呼我。”

沈星降眨了眨眼，也笑了：“顧虞。”

“我們也出發吧，乘著還有月光。”

伏龍的翼翅受到了很嚴重的損傷，那些觸手的攻擊仿佛帶有腐蝕性似乎還能抑制□□恢覆，翼膜上全是窟窿，一時半會兒長不好。

像是要限制空中飛行一般。

它沒精打采地變成小小一個爬在顧虞的肩頭嗚咽。

顧虞背起包，捆好了兩個火把，一個遞給沈星降，一個自己拿著。然後點燃它們，開始帶著沈星降向著相反的方向而去。

這種在荒原區中的行走，是顧虞最熟悉的生活方式。

她在這近百年的時間內流浪在這片天地中，尋找到物資，消耗、補充物資、置換物資……然後活著。這對顧虞來說是輕而易舉的事情。

唯一的不同大概就是以前是白□□走，現在變成了晚上。

沒有了太陽光的照射，溫度開始急速下降。

他們從基地離開的時候還是春天，等走到A4據點附近的時候，已經冷得必須要穿動物皮毛禦寒了。

路上的情況比所有人想得更加艱難一些。

顧虞和沈星降這一路走得比以往也慢些，隨時隨地出現的饑餓的異種，讓人防不勝防，無論是休息還是趕路，甚至是覓食都帶來了極大的阻擾。

電網這次沒有斷電。

但是電網似乎已經不起作用了。

無數奇怪新出現的異生種在電網內游蕩，有些依稀能認出以前常見的異種，巨型蚰蜒、兔唇蝠、水屍鬼、蛾蜂、海鱗蟲、鱗人這些異種變得比以往能力更加強大，樣貌也發生了巨大的變化，變得更加黑暗。

但是它們尚且維持著世間物種的基本法，有著有跡可循的五大元素創造跡象，有著演化自生物的痕跡。

而新的物種則詭異混亂。

它們也許沒有頭、也許手臂在四肢的位置、也許頭長在腰部，甚至是好幾個異生種拼接融合在一起的產物。

就像是造物主打了個盹，才胡亂捏出了這樣的東西。

它們被分隔在了每一個不同的區域，依然跨不過電網，但是這絲毫不妨礙它們追逐人肉的熱情。

在路途中，當顧虞兩人一行路過荒野，然後火把的光芒照到這些家夥的時候，它們永遠在啃噬著東西，人肉、植物、異生種……任何能夠被吞下肚子裏的東西，都讓它們往肚子裏吞。不只如此，它們餓極了，甚至還會吞噬自己的軀幹。

當光芒照射到它們的臉上。

沒有眼睛的新異種們茫然地擡起頭部，血盆大口張開，吼吼呵呵的，追逐著光芒而來，總會被顧虞一刀分成兩半。

腥臭的血漿飛濺在地面。

地面很快被腐蝕出一個小小的坑穴。

“如果沒記錯，這種特性以前只有很少的異生種才有吧？”

“來自地獄的生物。”伏龍拍拍翅膀在她肩膀上說，“我都不敢吃它們，感覺會變成像他們一樣的存在。”

“世界樹好像也不再吸食我體內的異能，轉而從外界獲取養分，我的腹腔很久沒有痛過。”沈星降說。

顧虞點頭：“果然發生了很多未知的變化。”

“這一路上，逃難的人都很少。”伏龍有點焦慮地拍拍翅膀說，“人都去哪裏了？我們連殘骸都沒見到。我餓得不行不行的。”

顧虞和沈星降對視一眼，沈默蔓延開。

“怎麽不說話啊。”伏龍困惑的看顧虞，“這個世界上也有殿下不知道的事情嗎？”

“只有兩種可能。”沈星降頓了頓說，“也許在永夜到來的時候，一開始被瞬間被轉化為了異生種。就像曾經發生在高異化區那時候的情況一樣，整個據點、整個基地絕大部分人都轉化了。”

伏龍點頭：“這不奇怪。”

“還有一種可能。”沈星降看向那些長著七八個頭顱，十幾只胳膊在地上爬行的異生種，它們統一的特征是沒有雙目。

“人們太餓了，可周圍的所有的植物、動物、異生種幾乎全部被汙染，於是過分的饑餓的人類開始了食人。人是無法消化人類的。吃掉同類的人們……最後就變成了這樣的異生種。”

月夜下的世界變得更加寒冷。

一時間只有兩個人的腳步聲在凍結成凍土的地面上傳來。

又過了一小會兒，顧虞停下腳步，瞇起眼睛看向遠處。

她呼出一口熱氣，指了指那邊：“我們到了。”

沈星降在她身邊停下，遠眺她指的方向。

那邊是蔓延開的巨大的電網群。

然後是一個明顯的螺旋星盤的徽章掛在半空中。

在這所有的一切的最下方，路的盡頭，是一切開始的地方。

412前哨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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