密林中浮現了一雙猩紅色的大眼, 比人的要大，大很多，甚至一只眼睛就超過了整個篝火的大小。

顧虞緩緩擡起了槍。

那雙本來盯著沈星降的眼睛隨著顧虞的這個動作以及她渾身散發出來的戰意已經改變了註視的目標, 看向了她。

低沈的威脅性的咆哮傳來。

顧虞沒有讓開, 她上了膛。

灌木叢中的龐然大物已經一躍而出，顧虞毫不猶豫地開槍它硬承受了兩發子彈, 發出痛苦的怒吼。

它似乎感覺到了顧虞可怕的力量, 並沒有打算同顧虞正面對抗，虛晃一槍，巨大的身影撲向了沈星降。

就在它的爪子即將抓上沈星降的那一刻，它被人猛的拽了回去。

顧虞冷臉抓著它尾巴上的鱗片，將它牢牢按在了原地。

“要動我的人, 是不是應該跟我打個招呼。”她問。

那怪物整個身高超過五米, 尾巴更是長度超過兩米，卻依舊被顧虞抓住, 動彈不得。怪物怒吼一聲, 轉身撲了過來。

在篝火中，才算是隱約看清了這個怪物的樣貌。

這只龐然大物，從外形上看, 有著獅子一般的腦袋, 還長了一對牛角，渾身布滿堅固的青黑色鱗甲, 連尾巴上都是鱗甲。

就算是顧虞也忍不住楞了楞——這玩意兒看起來像極了華夏神話裏的一種神獸，麒麟。

只是無論它像什麽，要撕碎顧虞的意圖絲毫不遮掩。

它張開大嘴，炙熱的火焰噴射出來，甚至還帶上了熔漿, 砸向顧虞所站的位置，在火焰後它的牙齒也像是被高溫燒得通紅的鋼鐵，散發著難以置信的高溫。

可是顧虞的反應比它的攻擊快多了。

她一腳踹上它的蹄子。

那兇獸瞬間被踹上了天空，只來得及發出一聲慘烈的嚎叫，完美的拋物線路徑跌落在了遠處的灌木中。

它迅速起身又沖了回來。

遠處的灌木被它噴射出的熔巖燒出一片火光，然後這怪物就從火焰中竄了出來，鼻子裏發出威脅的轟隆聲，垂首俯身，猛地沖向顧虞。

這次還沒等到它沖到一半，渾身僵硬，一下子就一個狗啃地般倒在了地上。

顧虞回頭去看沈星降。

他正端著一鍋土豆燜肉，急促喘息著，有點不安：“它精神力太大，我控制起來很吃力，只能粗暴地讓它自己絆倒。”

“不錯。”顧虞點評了一下。

這只“麒麟”爬起了起來，肉眼可見地膨脹，長大，背後伸出了一對直徑超過十米的翼膜，在空中扇動。連胸腔隱約都可以見到火焰的燃燒。

“它、它好像生氣了？”沈星降問。

“……嗯。”

她話音未落，那“麒麟”迎面沖來，顧虞淩空一躍，抓住了它額頭上的兩只角。

“麒麟”怒吼，翼膜扇動，已經從地面直接拔起，帶著顧虞飛入了空中。

沈星降吃驚，仰頭去看。

它飛行的速度極快，轉眼已經鉆入淺淺的雲層，隱藏在了夜色之中。

被震塌的篝火。

跌落在地的罐頭和水。

除了這些……

周圍又恢覆了夜的靜謐。

仿佛剛才的事情並沒有發生。

在天空雲層之後，驚天動地的戰鬥依然在繼續著。

顧虞抓著“麒麟”的角向上飛去，月亮比從地面上看大許多倍，這是她第一次如此接近那個月亮。

皎潔的月光一絲活力也沒有。

甚至看不到月面上的隕石坑。

它就像是個人造物。

顧虞沒有時間想太多。

“麒麟”在她身下瘋狂打滾，要把她甩出去——這影響到了顧虞思考月亮的前因後果，讓她有點不爽起來。

她一松手，整個人飛出去，又在“麒麟”反應過來之前，拽著它的胡須在空中打了一個旋轉繞了回來。整個人猶如一枚子彈一般戳中了它的額頭。

“麒麟”在空中發出一聲撕心裂肺的嚎叫，在雲端跌出去好幾個跟頭。

一個人。

還有一個異族。

在雲層間互毆起來。

也許用互毆這個詞並不恰當，只能算作是顧虞單方面的毆打。她拽著它的胡須，從雲層上方揍入雲層之中。

“麒麟”又從遠處的雲層鉆了出來，胡亂地噴火。

雲朵被他們攪動得細碎。

顧虞在距離地面近萬米的高空毫不畏懼，她抓著這家夥堅硬的鱗片，一片一片地撕了下來。每一片都有巴掌大小。

經濟窘迫的她甚至還覺得扔了有點可惜。

也許下一個人類聚集地可以拿去賣點錢。

“放開我！你這個愚蠢的、惡心的、骯臟的人類蟲子！”“麒麟”怒吼。

她開始薅它的尾巴上的長毛。

“麒麟”開始的怒吼變成了慘叫，在毫無遮攔的半空中，可以傳出幾十公裏外。

“認輸嗎？”顧虞問它。

“我堂堂白骨石林異族男爵伏龍怎麽可能向你這樣低等的食物低頭認輸？！”它繼續怒吼。

顧虞覺得自己大概真的沒辦法跟這種生物溝通，於是她開始嘗試掰它頭上的犄角。

在這一個夜晚，荒原C區周遭活的生物都聽見了一只異族被揍得生活不能自理的慘叫。

“別薅了！”堂堂白骨石林最猛的龍開始眼淚汪汪地說話，“再薅我尾巴要禿了！”

“也別掰了！”伏龍哭出來了，“我可是拿過白骨石林最美犄角先生的猛龍！”

——果然是有智慧的異族，而並非異種。一條像麒麟的龍形異族。

顧虞有點好笑，站在它背上，踹了踹它的後腦勺：“認輸嗎？”

“……認輸。”異族男爵屈辱的吐出這兩個字。

“降落。”顧虞說。

“我可不是你這種卑微低賤的食物可以隨意指揮的飛行器！”

“降落。”顧虞拽了拽它的胡子，伏龍渾身一抖，張開雙翼緩緩下落。

沈星降在營地等了有十分鐘，就看見空中有物體降落，是剛才的異族。而顧虞站在它上面，拽著它的胡須和犄角，英姿颯爽、威風凜凜。

那伏龍落在地上的時候還踉蹌了一下，然後爬伏在地。

沈星降連忙跑了過去。

“大人！”

伏龍看見沈星降又來勁了，從脖子裏發出一陣呼嚕嚕的低吼，嘴巴微微張大，依稀可見裏面冒出來的火星子。

然後下一秒就被顧虞一腳踩入了泥土，被迫閉嘴自己吞下了那一口火焰。

沈星降仔細打量顧虞。

她除了頭發末梢被火焰燎過焦了一些，整體上一點問題都沒有。

沈星降放下心來。

“飯做好了嗎？”顧虞問他，顯得有些迫不及待。

沈星降緩緩低頭看自己一直端著的那鍋土豆燜肉，忍不住笑了出來：“是土豆燜肉，可能有些涼了，我再熱一熱。”

篝火重新燒了起來。

土豆燜肉在小鍋裏熱到咕嘟冒泡，沈星降便盛了一些出來給顧虞，又從一個小小的鐵盒子裏拿出一片白色的片劑，放在水壺裏。

水壺裏發出“沙”的氣泡聲。

“這是……在石崖發現的一種東西，扔到水裏，水就會冒泡。聽流民們說，似乎在首都地區很流行喝這種飲料。有時候他們也會扔在酒裏喝。”沈星降介紹，“大人您試試？”

顧虞拿過來喝了一口。

輕微的氣泡讓水喝起來有一種奇異的舒適感。

——這不就是小蘇打水嗎？

“好喝嗎？”沈星降問她。

“你自己試試。”

沈星降接過水壺，楞了一下。

這算不算是跟大人間接的……那個……了？

他偷偷看了一眼顧虞，側過臉，微微喝了一口——顧虞沒有發現他的耳朵尖因為這個動作微微發紅。

然後沈星降亮起了眼睛：“好喝。”

顧虞看他孩子般的新奇、以及他飲用剩下的蘇打水的小心珍惜，忍不住嘟囔了一句：“我有點懷念可樂了。”

“可樂？”沈星降困惑，“那是什麽？”

可樂……

也許就在那個商場裏，每天要銷售好幾千份可樂。

小情侶們在電影院的門廳內用它配爆米花。

等待孩子下課的父母，偷偷地喝上一杯肥宅快樂水。

超市裏的貨架上，它銷量巨大。

是一種冒泡的、裝在紙杯裏的、棕色快樂水。

它的味道並不算特別地好，日常中幾乎不會回想起它的滋味……大約是人們早就習慣了它的味道，但是沒有人會厭煩它。

舊世界的痕跡隨著時光被自然輕輕擦去。

然而記憶中那杯冰涼的可樂，依舊冒著泡，那種滋味沁人心脾地像是擺在面前。

顧虞吃了一口土豆燉肉，又喝了一口水壺裏的蘇打水。

剛才低落的情緒，奇異地好了一些。

有質量的飽腹感大概真的會讓人看淡很多事。

顧虞想了想。

笑起來。

她很少露出這麽柔和的笑意。

這個笑柔化了她眉宇間清冷的氣質，讓她變得有了溫度。

“沒什麽。”她說，“吃飯吧。”

沈星降的土豆燜飯又軟又糯，香甜可口。

很快兩個人就把一小鍋吃得幹幹凈凈。

顧虞回頭瞧了一眼趴在遠處沒精打采的那只伏龍。

她把盤子遞給沈星降，起身走到它面前。

“這是你的本體？”她問伏龍。

“……卑賤……”它剛說出這兩個字，顧虞又踹了它腦袋一腳，伏龍吼了兩聲，把後面的話咽了回去。

“不是！”它屈辱地回答，“我也可以幻化成人形！”

說著它的軀幹開始縮小和變化，終於成了年輕人類男子的模樣——然後它光著身子得意地問：“女人，滿意你所見到的嗎？！”

顧虞：“……”

她拳頭又硬了，想揍龍。

“給我找套衣服啊！”伏龍吼著說。

沈星降連忙從行囊裏找到一套舊衣服，卻被顧虞一把攔住：“就這樣吧。我對給異族穿衣服沒興趣。”

伏龍怒了，腮幫子鼓著仿佛要噴火。

顧虞指了指篝火旁邊的地：“過來，我有話問你。”

伏龍的怒火壓了下去，乖乖地坐在了篝火邊：“問吧！看在我輸了的份兒上，我不吃你。你

、你可以問了。”

“你是異族男爵？”顧虞問它。

伏龍哼了一聲：“沒錯，怕了吧，我可是堂堂男爵。”

“男爵的主要棲息地在荒原F區以外的高異化區吧，怎麽來了C區？”

“有個卑賤的人類寵物從神秘之海偷了一件屬於破碎之主的神器。這件事震動了整個異化區，有好些爵位非常高的異族都在找這個人類寵物。我族一向嗅覺比較好，聞過的味道就算是時隔一兩周的味道，依舊可以追溯到源頭。所以我就順著那個氣味，追到了C區。”伏龍說。

“破碎之主的神器？”顧虞問，“那是什麽東西？”

伏龍皺著眉頭想了半天：“我、我也沒聽得很明白。說是是一件涉及到世界本源的東西，一顆……種子。”

種子？

顧虞想到了沈星降腹腔裏的變化。

饑餓、成長、進食……確實有點種子的特征。

“什麽種子。”

“好像是什麽樹吧……什麽……什麽……”伏龍一拍爪，“哦對了，我想起來了。始祖說過，是世界樹的種子！是當年從真理基金會那裏搶來的！特別重要的可以召喚破碎神降世的神器！”

什麽神神怪怪的，顧虞向來不信。

簡直是荒謬。

“你找到了那個集裝箱？”顧虞問。

“是啊。然後味道就斷了。”伏龍困惑地說，“這不可能，除非有比我強的大能才可能在空氣中抹掉存在過的氣味。不然我一定能找到他。”

“比他強大的大能”顧虞毫無反應嗯了一聲：“然後呢？”

“我在C區找了好幾天，都快放棄了，沒想到在這個營地附近找到了相似的味道。”它看向沈星降：“這個就是那只逃跑的人類寵物。”

“他是不是你嘴裏那個逃跑的人類寵物根本無關緊要。”顧虞回答。

她擡手將沈星降攔在了身後。

伏龍的紅色瞳孔變得細長，它有了再次異化的跡象，尖銳的牙齒從嘴唇裏長了出來，危險的低吼：“你把破碎之主的神器藏到了哪裏？！”

“他現在是我的人。”顧虞告訴它。

“你打敗了我，我回答了你的問題。但是不代表我能放過這樣叛逃的原生種蟲子！”伏龍咆哮道，“我絕不會讓破碎之主的物品流落在外！這是每一個貴族應盡之責！”

“滾開！”它猛然張開翼翅，瞬間變成了麒麟般的生物，將整個營地踩在腳下，“否則我將你一起撕碎！”

巨大的氣流差點把沈星降掀翻，是顧虞拖住了他的腰將他及時地送出了五十米外。

篝火再次被踩滅了。

剩餘的土豆燜飯跟泥土混在了一起。

連水壺都被打翻，蘇打水咕咚咕咚的流了一地。

顧虞終於生氣了。

她將沈星降安頓好，擡腿上前，輕輕一躍，已經出現在了伏龍的腦袋旁邊，猛的一拳揍下去。

轟隆——！

巨響在山谷間來回游蕩。

營地旁邊的灌木面目全非，一個巨大的坑洞出現。

伏龍趴在坑底奄奄一息。

一個人緩步走到了它的視線之內。

是顧虞。

可是不知道為何，此時它感覺到了一種來自靈魂深處的瑟瑟發抖。

是熟悉的，對強者的戰栗。

是異族之間絕對的等級壓制。

它巨大的頭顱深深地垂下，不敢從地面擡起一點點。

甚至不敢再去看顧虞。

整條龍呈現出匍匐跪拜的姿勢。

面前的這個人——不，她比異族子爵、比異族侯爵甚至是伯爵……都要來得強大。

她比它見過的所有的異族中的貴族都要強大！

它的本能讓它連掙紮一下都沒有地對她臣服，叩首，五體投地。

顧虞睜開的左眼中色澤絢爛詭異，充滿了莫名迷幻的圖騰。

“好好吃頓飯就這麽難，嗯？”她語氣危險地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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