顧虞回到據點的時候, 戰鬥已經進入尾聲。四處是拾荒人的屍體。

沒有哪一方獲得了真正的勝利。

雷蒙眼殺紅了，疲憊地在掩體後喘息。然後他就看見從身後的位置走來一個女人——顧虞。

他瞪大了眼睛看向她。

“你、你不是在迷途潭等我們？”擦肩而過的時候他問。

顧虞頓了頓腳步：“你靠這句話撿回一條命。”

雷蒙：“什麽意思？”

顧虞勾了勾嘴角：“結束吧，這場戰爭沒有意義。”

“……什麽……”他還在發蒙, 顧虞已經消失了。

雷蒙一驚。

他想到了再次回到她肩膀上的槍, 還有他的表情。

莫名其妙地就從內心湧起一種恐懼。

顧虞極有目的，她在巷子裏轉了幾個圈, 然後抵達了一個偏僻的所在。在這個地方的墻壁上, 有一個不起眼的小洞。

她把幾顆小石子扔了進去。

過了大概十來分鐘，地表的泥土中就出現了一個漩渦，然後緩緩開啟，露出了向下的臺階。顧虞順著臺階下去，在臺階的盡頭是一間窄小的暗示。

小榕站在門口, 不安地看她。

“他的情況, 不是很好。”

沈星降的情況確實非常不好。

腹部的劇痛根本說不出來是來自宰穹踢傷還是來自內部，有一種撕裂的痛苦。超負荷使用異能, 更讓他陷入了深層次的昏迷。

“星降, 你知道世界是怎麽來的嗎？”有人摸了摸他的頭。

那個人的聲音和藹中帶著蠱惑。

那人的手掌冰涼，讓自己不由自主的渾身顫抖……可是明明非常的溫和。

“不知道。”沈星降聽見自己用稚嫩的聲音回答。

有人笑了，牽著他的手在黑暗中行走, 慢慢地, 他看見了真理基金會的螺旋星盤徽章。然後眼前出現了一幅圖畫。

身側的聲音在對他說話：“在許多年許多年以前，太陽生病了, 舊世界的末日到來。異種和異端在大地上肆虐。”

“我知道，這就是大災變紀元。”沈星降說。

“沒錯，這就是新世界的開始，大災變紀元。那時候世界陷入一片黑暗之中，是真理指引了我們前路的方向。真理基金會帶領人類進行了神聖戰爭, 用億萬血肉的犧牲，將異族趕在了人類的領地之外。電網、據點、基地、科技……萬物的真理帶給了我們一切。然後我們重新建立起了新的秩序，我們把大災變紀元開始的歷史稱之為新世界歷史。”

幼年的沈星降似懂非懂的點了點頭。

“經過了這些血的歷史，我們都知道的，人類是一種沒有了規則就會失控成一盤散沙的存在。保護、規範、約束和延續……是真理基金會對人類應盡的職責，更是第一騎士團的使命。讓人類在基金會的引導下重新覆興，正是吾輩之職責。”

“啊……我明白了！會長！我會盡力的！”

那人蹲下來，兜帽隱藏下，他菲薄的嘴唇帶著似笑非笑的神情：“星降，你知道你名字的由來嗎？當星幕墜落之時，真實將會降臨大地。星降……這就是你名字的由來。這說明……星降跟其他的孩子都是不同的喲。”

“啊？我、我嗎？”

“你是聖祈者，是能夠與真理之神對話的人呢，是真理的孩子。”那人說，“你仔細去聽……你聽聽看，真理之神在你耳畔說話。”

夢中的那個自己，相信了那人的話。無數的人在他耳畔竊竊私語，他仔細去聽，耳畔若有若無的低語變得吵雜，甚至刺耳。

信真理的必將獲得寧靜……不信的人，祈願其墮落瘋狂……

沈星降猛的從噩夢中掙紮醒來。

急促喘息著，勉強看清了眼前的一切。

“大人……”

顧虞正在用異能緩緩的輸入他的體內，讓被反噬的他稍微恢覆了體力。

沈星降松了一口氣，不由得露出欣慰的笑。

“您沒事……”他說，“這可真是……太好了。”

但是面對這樣的他，顧虞並笑不出來。

他臉上沒有血色，嘴唇也是淡淡的粉，從喉嚨裏咳出一些鮮血，染紅了他的唇，顯出一種不正常的艷麗。

“超負荷使用你的異能，尤其是精神系異能，會帶來巨大的反噬。”顧虞在他身邊蹲下，仔細查看他身體是否有其他外傷。

“你知道我的能力。”她說，“下次不用這麽拼命。”

她查得很仔細。

一寸一寸肌膚的看過去、摸過去。

“大人……”他想要阻止她，又不知道怎麽阻止，只能順從地聽從她的安排。

她的指腹有老繭，略微有些粗糙。可是卻奇異帶上了滾燙的溫度，被她檢查過的地方，都變得溫燙，甚至要生出一種炙熱的感覺。

她解開了他的衣服，看著他身上的情況。

沈星降垂下了眼簾，長睫毛在不安地顫動著，蒼白的臉上浮現出紅暈。

顧虞掀開他腹部的衣服，看到了腹部的淤青，皺起眉：“這是怎麽回事？”

“沒……嘶——”他的話消失在顧虞的按壓中，頓時痛得說不出話來，“是宰穹踢、踢的。”

光是從這句話裏，顧虞就可以想象之前沈星降為了引開鱗人，有多麽一意孤行。她輕嘆一口氣，給他揉肚子。

“痛。”

“忍著。”她說。

沈星降咬牙忍耐，可是悶哼聲還是不由自主的洩出來，隨著顧虞給他揉開淤青，連呼吸都變得粗重了。

“是真的……痛……”他抖著聲音說，“裏面痛。”

顧虞皺眉，不再用勁，直接撫摸上了他腹腔上方的位置：“還是這裏？”

沈星降冷汗津津，點了點頭：“只要一用異能，就痛。”

像上次一樣……顧虞將異能緩緩從手心滲出，註入他的腹腔，那些異能瞬間就被吞噬了。顧虞輸出了更多的異能，依然被吞噬了，像是在他的腹腔內有什麽東西，歡欣雀躍，來者不拒。

“好像好些了。”沈星降輕聲說。

“不用逞強。”

“是真的好一些了。”沈星降連忙說。

顧虞想了想，再不收斂異能釋放的能量，沈星降的腹腔吞噬多少，她便往進再註入多少，這樣過去了近十分鐘，沈星降腹腔內的東西才顯得沒有那麽的饑餓，吞噬的速度變得緩慢下來——這個過程看起來短暫，顧虞表面雖然也顯得平靜，可是內心早就詫異萬分。

每一個覺醒者的異能是有上限的，耗盡後需要很長的時間才能恢覆。

就算是顧虞自己，異能也是可以被衡量的。

而剛才她往沈星降的腹腔灌註的異能，只有她自己知道，是在B73據點整場戰鬥她所消耗異能的兩倍。

“已經不痛了……”沈星降紅著臉說。

大人的手放在他腹部，很溫暖柔軟。但是明明已經結束了治療，大人卻還是不收回手，讓他忍不住有些羞澀起來。

“你能走路嗎？”她問，“還是我抱你？”

沈星降連忙說：“我可以自己走。”

顧虞再次按了按他的腹部，松手扶著他站了起來。

她掃視了一下這個逼仄昏暗的環境，還有小榕身後躲著的兩個臟兮兮的小孩。

“快天黑了，帶上你弟妹，跟我來。最近廢墟有鱗人，這裏不適合長期居住……而且你們需要食物。”她說。

一行人從土下的暗室出去往石崖而去。

顧虞沒有特地尋找還活著的流民，但是如果在路上遇見了，也並不吝嗇順手幫助一下。

老弱病殘的一隊人，緩緩抵達石崖的時候，已經有超過三十人的隊伍了。

顧虞帶著他們從之前鱗人出來的出口進去，又找到樓梯上了頂樓。那裏有一排相對幹凈整潔的單間，還算舒適。又讓小榕從拾荒人的倉庫裏找到了食物和衣物。

——這些流民經過了這些天的折騰後，終於算是穩定了一些。

在這個時候，一個孤零零的鱗人爬到了迷途潭被扔下來的卡車群處。

它順著氣味找到了宰穹，可是它沒有吃掉她的屍體，反而拽著她的頭發，把她的頭顱從脖子上拽了下來。

黑血掉了一地。

鱗人嘶吼著向一個陰暗的方向跑去。

在距離B73據點不遠的地方，有一個人影從灌木叢裏站了起來。鱗人把淌血的頭遞給他，他接過去，甚至還親昵地拍了拍鱗人的腦袋。

“做得不錯。”他笑著說。

那個鱗人嘶吼掙紮，似乎想要食用眼前的人類，可是它卻被某種力量牢牢的定在了當場。

月光下，讓他的面容暴露無遺。

是古六。

“幻想”序列，金系異能者。

他和他做的人偶別無二致，消瘦得仿佛要陷下去。

他環顧四周，然後看向石崖，不好意思地笑了起來。然後他把宰穹的腦袋裝進了一個皮質的袋子裏。

“一千社會點。”他用沙啞的嗓音說道。

他從腰間拿出一張最新的懸賞令。

【A級懸賞令——緊急！尋找新紀元389年9月15日，412前哨所前阻擊異種潮的覺醒者大能線索。根據線索重要程度給予10000-100000社會點的獎勵。】

“哈哈哈……覺醒者大能？”古六得意笑了出來，“顧虞，是吧，感謝你送給我的一萬社會點。”

要離開之前，他忽然頓住腳步然後他又從背後的箱子裏翻了一會兒。

找到了一張頗有年份的通緝令。

【S級通緝令】。

這張通緝令打開後，與顧虞曾經找到的那張完全一致，看起來是同一批印刷品。唯一的區別，就是顧虞那張通緝令只有半張，而古六手裏拿著的是一張完整的通緝令。

與沈星降輪廓幾乎一致但更顯得高冷沈穩氣質的畫像，在通緝令上一覽無餘。

就算只是手繪，也能看出那個人的與眾不同。

“總覺得有些眼熟，原來如此。”古六點點頭，他合上了通緝令。

“……極度危險的罪犯？”古六陰惻惻地說，“這一百萬社會點，是我的了。”

說完這句話。

他消失在了這片荒原之上，就像從來沒有存在過。

那只鱗人失去了目標，倉皇地在荒原裏找了一會兒，發出了一陣淒厲的怒吼。

等安置好了所有人。

夜色濃郁的時候，顧虞回到了他們臨時居住的房間，沈星降已經在等待著她。

他站在石床旁，有些不安。

“大人。我……”

“你想起了一些事？”顧虞問他。

沈星降一楞：“是、是的，可是您怎麽——”

“你想到了什麽？”

沈星降皺眉仔細回想夢裏的一切：“我……不太記得了。醒來後只有一些碎片。我夢見了真理基金會的螺旋星盤徽章，還有人……叫我‘聖祈者’。”

聖祈者。

顧虞在心中默念了這三個字。

她雖然穿越到這個世界很多年了，但是因為身體情況特殊對真理基金會和異族的貴族階層都是避猶不及。尤其是真理基金會內部的很多隱秘並不清楚。

看來還是得找個時間深入人類領地了解一下情況。

“你的癥狀和上一次使用了異能後一樣。”顧虞說，“腹部癥狀也類似。你記得在蛾蜂洞穴裏的時候，蛾蜂女跟你說的話嗎？她說你從神秘之海投了破碎神的一件神器。整個異族都在追殺你。”

沈星降下意識的撫摸上了自己的腹部。

那裏如今已經不再疼痛，可是前哨所的檢測儀曾經說過，他的肚子裏有異物，仿佛是一顆“種子”。

“它在吸收異能。我試過，它是饑餓的，幾乎不會‘飽’。”顧虞說，“你有沒有想過，其實你的精神系異能可能沒這麽弱，只是被它吸食殆盡，接著它陷入了半休眠狀態。一旦你啟用異能，它便蘇醒，把你的能力都吸走？”

“那我肚子裏會是什麽？”沈星降問，“難道是個異種的卵嗎？”

“魏哲很肯定的說你肚子裏的東西沒有活性，不可能是異種寄生在你體內的卵。而我多次用異能感知過，它是安全的、平和的，絕不可能是異種的寄生卵。我推測也許跟蛾蜂女所說的神器有關。”顧虞道，“你確定自己從未去過神秘之海？”

沈星降茫然的搖了搖頭：“我不記得了……我覺得自己沒去過，但是現在我也不太確定。”

他說完這話，怔了怔。

然後迅速擡起來手，又下壓了一下，仿佛在確認什麽事。

“怎麽了？”顧虞問他。

沈星降表情怪異的擡頭看她：“我……不太清楚是不是錯覺。可是我……好像，剛才肚子裏，有什麽動了一下。”

動了一下。

肚子？？

顧虞莫名其妙：“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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