語畢她手下狠狠一擰，目行眉頭大皺，握緊了她的劍阻止去勢，擡手便是狠狠一掌拍來。

晴琛身子向邊上一偏，手下匕首出鞘劃向他的脖子。

到底她如今武功不如人，目行掌風掃至，肩骨陣陣碎裂疼痛，晴琛不自主往後倒去，匕首險之又險的在他脖頸拉出一道細細的紅線。

一絲血珠滲出來，晴琛眸光一瞇，順勢退遠站定。

“你說什麽？老夫徒兒早已死了？”目行失聲道。

“是，他早就死了。”晴琛又道，“你也得死。”

“是誰？是不是你殺了他？”目行又問。

“他的仇我已經報了，我的仇，現在開始報！”晴琛言罷，見他大受打擊，“我的劍上塗了毒，匕首上也有毒，兩種劇毒混合，你別想解開，半個時辰之後，你就會死。”

目行頹然臥倒在地，攤靠在身後的籬笆墻上，戚戚一笑，“我那苦命的徒兒啊，早知如此，當年老夫便不該將你養大，教你武功，若你是個普通人，或許一生安泰。”

晴琛斂眉，“你將他養大，他也惦記著你。”

“抻、抻……”古怪的聲調，寂重眉頭大攢。

晴琛回眸，看向四周，這是什麽聲音？

悉悉索索的聲響，眼前出現了一個渾身粉色肉筋糾結的人，他全身上下的肉都揉在了一塊兒一般，臉上更是十分可怖難看，兩只眼睛的位置被粘連在一起，只有兩處凹陷，眼珠在下面滾動，耳朵似乎被人割了，裹著破爛的布條，頭上也沒有頭發。

“兇怪。”寂重輕聲道。

晴琛一楞，兇怪卻猛地回身“看”來，鼻子一聳一聳的嗅著氣息，喉間咕嚕咕嚕的，“抻……”他又叫了一聲。

跟著大步奔向目行的方向，中途磕磕絆絆了幾次，但好歹還是到了。

他摸索著去碰目行的手，兩個瞎子湊到了一塊兒，目行感應到，卻不能分辨，但能感覺到某些熟悉的情緒。

“你是誰？”目行問。

他不能回答，只是叫：“抻。”

跟著伸手摸索著碰了碰他蒼白的頭發，枯瘦的臉頰，擡手輕輕將人攬進了懷裏，像在哄睡著的孩子，輕輕拍打著他的背。

目行放心了，“好孩子，好好活下去。”

他漸漸閉上了眼睛，兇怪嗚咽幾聲，將人抱緊了，維持著姿勢不動。

晴琛看著，心中疑惑，“你是……”

“捉拿兇怪！”“過來，我明明看見兇怪去了那兒！”

嘈雜的人聲傳來，晴琛看過去，寂重蹙眉，上前幾步將她護在身後，“在這兒！”他揚聲道。

晴琛眉頭一跳，兇怪卻無動於衷，只是緩緩放下目行，站起身來，轉向她的方向。

那一雙無眼的眸子卻仿佛還在看她，“抻……”他喊道。

晴琛心尖一跳，【煙塵，他們都說，藥人會發出一種奇怪的聲音，你說，他會不會，只是在叫我的名字？】

【應該不可能吧，你真名叫什麽，他不會這麽巧想起來吧？】煙塵低聲喃喃。

“阿顏，這裏太危險了，我們先離開吧？”寂重說著拉住她的手腕，帶著她就要走。

晴琛隨著他扭身，可跟著又回頭看著兇怪，他安靜的站著，什麽也沒做。

“你認識他。”晴琛突然問。

寂重眸光一重，握著她的手腕緊了緊，“我們先到安全的地方，阿顏，如果有什麽事，我們等會再談。”

“他是誰？”晴琛又問。

“阿顏，我不知道你在說什麽，可是現在，你的安全最重要。”寂重背對著她，兩人一直不停步。

“我很安全，”她停下，猛地甩開他的手，看著他的背影，“寂重，你在騙我，我不知道你騙了多久，可很久之前，你就在騙我了。”

她轉身向還安靜站在那的藥人走去，寂重回身看著她堅定的後背，“很危險，阿顏，你回來好不好，我跟你解釋，我可以解釋的，你聽我說完好不好？”

“他不會傷害我，你知道。寂重，你知道他是誰，你知道他不會傷害我，甚至，寂衡死了，被他殺死的，我早就該想到這一點。”

晴琛一直不會關註除了目標以外的人和事，她怕染上孽債，怕自己生了感情。

可她不知道，有些事不是不想就可以的，情感向來不是自己操控。

她一直只關註萬木崖，強硬讓自己不去管什麽藥人兇怪，可現在，他送上了門，她也必須面對這個慘烈的事實。

寂重騙了她，當年寂重是中途退走，可是後來他又偷偷回去了，樹跟她報備的時候，只是說有個人跟蹤，卻沒說更多的更細的東西，她也就倏忽了。

薄雙城掉了下去，或許他沒有立刻死去，被知道某條秘密路徑的寂重給撿了回去，晴琛沒有下去，反而不知道。

但寂重暗中將薄雙城練成了藥人，成了這樣人不人鬼不鬼的模樣，他為了不讓他喊叫，割了他的舌頭，甚至為了避免他的逃跑，廢了他的武功封了他的眼睛。

薄雙城本就被大火燒成了鬼模樣，如今，更是成了人人皆知的兇怪。

藥人不敢傷害主人，薄雙城更是只剩下一點兒本能記憶，他每年都會被寂重折磨一番，寂重走了之後，就是寂衡來看管他。

薄雙城找機會殺了寂衡，但等他跑出來之後，卻又不知道自己是誰，他腦子時而糊塗時而清醒。

許多過往的記憶浮上心頭，轉眼又忘了，最終只留下鐫刻心頭的那個字。就算是舌頭沒了，他也努力用喉嚨發出那個字的模糊音節，一遍一遍的喊，生怕自己再忘了。

他這次想起自己的師父，所以跟著來了，卻還是晚了。

但即便如此，他還是無法傷害她，甚至在她面前，他開始自卑了，怯弱的縮小自己的身形，壓抑自己呼喚的沖動。

晴琛一步一步靠近他，她無法相信，在自己吃著喝著，坐在小院裏曬太陽的時候，而他，就在同一片地方，受著苦難與折磨。她睡的香甜的時候，那個曾經為她遮擋太陽的人，卻連一個好覺都沒有，說不定被人鞭打著四處亂爬，甚至連一聲痛都叫不出來。

她抖了抖手指，看著面前縮手縮腳的人，伸出指尖去觸碰那些經歷大火後留下的軟肉疤痕，他如同受驚的鳥，猛地一縮，卻沒有往後退半步。

“雙城……”她輕聲喊。

聲色帶著哽咽，眼淚“吧嗒”墜落，“雙城。”

“抻……”他喃喃的發出一聲。

“我是，我是。”她應著。

看向遮掩不住的胸口，坑坑窪窪的心口那裏，一個依稀辨認的“琛”字。

“這是我定下的人，他是我的。”她觸摸那一處，恍然般喃喃自語。

【看來他是想起曾經了，真沒想到，我原本以為，首先想起的人會是重光，畢竟他是毀滅之獸，還帶著神息，但誰曾想，卻是他。】煙塵輕道。

晴琛沒有理會他，擡眸看著雙城，“沒關系，你別難過，我還在的。”

“寂神醫，這是……”趕來的武林人士站在不遠處看向這邊。

寂重沈默不語，一直看著晴琛，她落淚，他也跟著落下淚來，他只是太在意她了，太在意了而已。

這回他原本打算回藥谷，就是不想再折磨薄雙城，對他來說，已經沒有意義，在晴琛心裏，那已經是個死人，他原本是想給他一個痛快的。

可誰知道他不聽話，他殺了他爹，自己跑了，還殺了那麽多人。

那都不是他的錯，他只是針對薄雙城，那些無辜的人是薄雙城殺的，為什麽她看都不看他，她只看著那個醜八怪呢？

“看來橫顏與兇怪果然關系匪淺，可惜了，看那一手劍法，是個絕世天才，只可惜被人害了，如今，卻也只有一死了。”張安嘆道。

他忽的上前一步，靠她更近，喉間鼓動，“琛兒。”

她楞住，很熟悉的聲調，含著溫柔的情緒，無限的寬厚與包容，“你，我們以前，一定很熟悉。”她怔怔的。

“曾經我欠你良多，如今全還給你了，琛兒，我是一直願意成全你的，只是當初那件事，我真的不能。”他以喉間發聲，一字一句緩慢道。

什麽？晴琛驀然擡眸，就見一柄火焰燃燒的長刀自他體內飛出，迅速躥升，繼而狠狠墜落。

她眸光瞠大，擡高了手欲要去推開他，只是轉眼，他已經被刺穿。

“我只願為你死。”他喉嚨咕嚕著。

這世上，他擁有兩樣武器，可彼此互殺。

晴琛還怔怔站在原地，他已經風一般繞過她，抱住寂重，縱身跳下了萬木崖。

在所有人的驚呼中，他將自己放在最下面，面向著上方，晴琛恍惚覺得他竟然看得到她，她甚至，看見他嘴角的笑弧。

晴琛等了一年，從崖底的小鳥和蝴蝶那兒確定了寂重還活著，正在修煉武功，第二日，真正的橫顏便回來了。

她走得很急，甚至等不得一時半刻，她不想看見他。

作者有話要說：

晚安晚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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