晴琛在山上坐了一夜，她試圖到山崖下去，可是怎麽都找不到路，那些大樹們都攔著她，小動物也不肯幫她，它們說下面是沼澤，就算是她，都很有可能死去。

直到天亮了，日頭高升，她聽見有人喊著她和薄雙城的名字。

“阿顏？”是寂重。

“薄少俠——”方老頭隨之也喊了一聲。

晴琛沒動，安安靜靜的待在崖邊，默默的看著山崖下一片朦朧，她保持著這個姿勢已經一夜了。

“阿顏姐姐，雙城哥哥——”方家那小公子也跟著出來找了。

“誒，在這呢！”寂衡在她身後站定，驚喜的通知了一句。

“我說你這丫頭，好歹打聲招呼啊，這完事了就回去，別讓人擔心。”寂衡跟著上前，將她拖離崖邊。

晴琛隨著他動作，昨晚的火早就熄滅了，這一片燒的亂七八糟的，好好的青草地被破壞的東一塊黑西一塊爛的。

她站在一片荒涼中間，看向寂衡，嗓音極啞，“薄雙城死了。”

寂衡一楞，看了看滿地的屍體，轉了個圈，“哪呢？在哪呢，給老夫看看。”

“沒在這，他掉下去了，屍骨無存，掉下去的時候，渾身火焰，我甚至沒能聽見多一聲……他的嘶吼。”她緩緩回轉身，看向前方一片完好無損的花野，後山郁郁蔥蔥，隱約看得見藥谷的房子，還有院中的藥架子。

“橫顏姑娘，可算是找到你了，你不知道，你可把寂神醫父子急壞了啊！小神醫起床沒看見你，急的滿頭大汗，到處跑，跟瘋了一樣找你呢。”方老頭牽著小少爺跑過來。

晴琛沒有反應，她緩緩挪動腳步，往前踏入花叢，腳下是毒物來來去去的奔跑。

“餵餵餵，別進去啊，臭丫頭，你可別惹事。”寂衡急的上火。

胳膊被人一把扯住，跟著猛地往後一拉，她隨便人擺弄，隨之退出幾步來。

站在花野前，垂眸看著地下，聽見那個人的聲音。

“他死了，你就也不想活了是嗎？”他極輕微的小小聲的重重質問，壓抑著沈沈的苦。

直到聽見寂重這樣說，晴琛才恍然有點反應，擡眸看向他，寂重眼眶發紅，眼下青黑，整個人氣息都弱了一些。

她看了半晌，突地輕笑一聲，“死？”輕飄飄的一個字。

“你可知，我若愛上一人，早在他落下去時，便陪著他一起下去了，可我沒有。”她和寂重對視，眸中不含半分情緒。

寂重卻發現，自己竟然沒有高興，而是悲涼，悲涼她的冷漠。

“我甚至在這山上坐了一夜，我在死人堆裏待著，在他的死亡之地，一整夜，我都沒有去死。”她重覆著，似乎又在肯定什麽。

“唉！”寂衡嘆了口氣，轉身要走，方老頭看不對勁，帶著小少爺也要走。

“慢著。”她出聲喚道。

“神醫，方老先生，昨日歹人襲擊此地，全仰仗他舍生忘死，將這些亡命之徒擋在門外。這些人到底是沖著誰來的，你們心知肚明，人已經死了，還省下一筆銀子，該給的聲譽，還望不要欠缺。”

寂衡側臉一頓，跟著再次提步走遠，方老頭拱了拱手，“橫顏姑娘放心，薄少俠仁義，方家不會虧待他。”

另外三人都走了，寂重還一直看著她，見她神色淡漠，忽然又慌亂起來，湊過來握住她的手。

“阿顏，阿顏別想了，我們回去吧，人死不能覆生，他也定然不希望你不快樂。”他甚至是語無倫次的了。

晴琛沒有掙脫，只是靜靜看他一瞬，“昨晚，醒過來的人有三個，跟著我們的那第三人，中途若無其事的回去了，那個人是誰呢？”

寂重表情定住了，握著她的手不松反緊，跟著沈聲道：“是我，你我住得近，我夜間睡眠淺，所以醒了，聽見動靜，往外一瞧，原來是你和他兩人單獨出去。我心裏不虞，就跟著你們，不過到了中途，又想著這是你們的私事，我實在不該偷偷跟蹤你，窺探你的隱私，這才回來了。”

晴琛看了他很久，寂重很小心，對這裏更加了解，所以她和薄雙城誰也沒發現有人跟蹤，是後來那些樹告訴她的。

“我還以為，你不會認。”她神色無波。

昨晚他一直跟到他們和沙海幫對上，然後才離開，而非中途退走，她在試探他，而他也猜出來了，所以斷定她本身是不知道的，反而借此承認，算是賭一把。

“對你，我從不說半句假話。”他舉著她的手放到心口，含笑道。

長睫輕閃，“真的嗎，你真好。”她輕聲道。

看，果然在凡人圈子待久了，她終於也說了謊話，跟寂重學的。

擡手推開他的手，晴琛轉身進了花野，幾步便走出老遠，“我累了，要睡覺。這裏的一切交給你了。”

寂重看著她走遠，垂眸看了看滿地的屍體，俯身將人拖起來，一個一個扔下山崖，下面是沼澤，落下去就神鬼不知。

想到什麽，他輕笑一聲，可不是每個人都像他那麽幸運。

薄雙城死了，晴琛似乎沒受影響，每天照常吃吃喝喝，只是越來越喜歡在烈日下睡覺曬太陽了。

又過了幾天，江湖還是一片風平浪靜，沙海幫損失那麽大一幫兄弟，就跟從人們記憶裏消失了一樣，沒有引起半點波瀾。

方小公子的身體已經好了，但方老頭可不敢單獨帶著公子上路，這回沒了薄雙城，他和公子就是赤。裸裸兩只肥羊。

因而，他便把目光投向了晴琛。

“在想什麽？”寂重將點心放在桌上，跟著給她在半滿的茶杯裏斟滿。

晴琛翻了個身，捏了一塊點心送進嘴裏，“沒什麽，就是煩了。”

寂重一笑，“是成日裏待在谷中，讓你悶了吧？”

晴琛斜看他一眼，“唔”了一聲。

寂重遞了塊點心，“那……我們出谷行醫吧？既能做些好事，還能增長見識，也能鍛煉我的醫術，還能與方老先生他們一道，做做順水人情，給人送到家。”

“好啊，你做主吧。”她笑了笑，看著是高興的。

寂重便興高采烈下去安排了，她再次躺回去懶洋洋的昏昏欲睡。

等到在寂衡紅通通的控訴目光下離了谷，她卻也還是提不起興致來。

真奇怪，明明她就是覺得膩了煩了，之前不是一直想出來玩嘛，怎麽換了個地方，還是這樣呢。

曾經阿城死了的時候，她好像也是這樣。可是晴琛不明白，她和薄雙城之間話都沒多一句，相處也就那麽點時間，她為了阿城痛苦，但她和阿城可是做了許多年的夫妻啊，但如今，她從未想過，自己竟然如此快對一個人有了感情，還這麽難過了。

將那兩人送回了方家，對方千恩萬謝的，硬是留著住了幾天，好生招待了一番，方興亮與寂重徹夜長談，對其佩服的五體投地。

晴琛懶得看這些早就註定的情況，天驕嘛，走哪兒都是人傑，只是成日裏待在自己暫住的客居水榭發呆。

……

蹙了蹙眉，她睜開眼，撐起半個身子，“誰啊，如此吵鬧。”

耳邊的哭聲一歇，跟著是女子的驚呼，“有人？”

晴琛從假山中探出頭來，她就是找個清涼地兒睡一會，呆在水榭那方小公子和寂重老是來擾。

“你做什麽在這哭？”她含糊著問。

女子看著不過十五六模樣，急忙擦了淚，跟著俯身行禮，“見過這位小姐，我乃是方家表小姐，蘇玉茹。”

“我問你呢，你方才哭個什麽？”

“讓小姐笑話了，玉茹是看了一本話本，書中的公子與小姐天人永隔，實在讓人唏噓，不免傷及自身，這才失控落淚。”

“凡人真有趣，為了一個虛構的故事可以落淚如雨，真心實意的難過，這樣的情感，果然豐富多彩。”她輕笑，“其實有何好難過的，死便死了，又不是自己死，哪來的這樣難受呢。”

“小姐說的也不是沒有道理，可是人活一世，若是沒有動過心動過情，那又有何意思？玉茹自小寄人籬下，得方家表哥照拂，可表哥心系萬家姐姐，玉茹心知不配，也只能一直壓抑，可即便如此，也寧願祝福，望他二人，有情人終成眷屬。”

“若是喜歡，自然該去爭取才是。”她不解。

“小姐說的也是，只是這世上，人人都不一樣，喜歡自然也不一樣，男女之情，雖說都是愛，可不同的人之間，那便都是不同的，有多少人，便有多少種喜歡，沒有一個人是重覆的，若真有一日，把兩個人的喜歡看做一個，那才是傷害呢。”蘇玉茹嘆了口氣，“我對方家表哥，若是無緣，便是祝願他一切皆好的喜歡。”

晴琛定住了，眨了眨眼，“喜歡……有很多種？”

“自然啊，情感出自靈魂，人人皆有不同。”

“原來是有很多種的，我竟從來都……”她恍然。

“如果失去一個人，你的世界就空了，你似乎也跟著，失去了僅有的情緒，不悲不喜，不怒不笑了，這是什麽？這算喜歡嗎？”她看向蘇玉茹，眉間帶著疑惑。

蘇玉茹一楞，跟著嘆了口氣，“這不是喜歡。”

晴琛斂下眉，原來不是喜歡。

“這是愛到極致了。”她跟著道。

晴琛猝然擡眸，“什麽？”仿佛是聽錯了一般，愛？那會是她有的東西嗎？

“若是如此的女子，那玉茹要收回之前的話了，這樣的女子，太過驕傲倔強，若是最好，便一生不要動心罷。”

“畢竟一次便是終生，太苦。”

作者有話要說：

感謝不可說寶貝和江江寶貝投的雷雷，給個大親親！

今天坐車回老家，然後緊急趕得這一章，實在有點累了，熬不了了，估計明天的也會很晚傳上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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