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62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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紅星雜志的職員最近一個比一個把尾巴夾的緊, 生怕不夠小心翼翼,被上頭逮到訓一頓。

原因無他,只是雜志的正副編輯――徹底站到了對立面上。

也不知道是因為什麽引起的,只是突然有一天的會議上,楊主編一力把羅副編手下所有作家的文章都壓了下去, 一個都沒給上成新刊。羅副編當場就臉沈如墨,直直的跟楊主編對上, 詢問淘汰他手下所有作家的理由。

楊主編只冷笑著說了一句,

“我,才是紅星雜志的主編。”

兩人最終不歡而散。

打那以後, 雜志裏的氣氛就有夠凝重,他們這些小蝦米自然恨不得上頭的人註意不到他們,沒見小方都被楊主編明裏暗裏的罵了幾回麽。

羅家和回到家, 羅媽媽接過他手裏的包,關心的問道,

“最近還那樣麽?”

羅家和沈著臉點點頭, 坐在椅子上,揉了揉酸痛的眉心。

羅媽媽站在他身後給丈夫按揉著僵硬的肩膀脊背,一邊百思不得其解。

紅星雜志的事情她聽羅家和說了, 只是楊主編怎麽會這麽輕易的跟丈夫翻臉, 又怎麽會這麽輕易的就把溫知秋這個錢罐子舍棄,難道上頭的人也同意了麽?

羅家和擰著眉道,

“不知道, 或許是留有後手――”

說著眉目一斂, 羅家和一瞬間仿佛想到了什麽。

雖然溫知秋給紅星帶來了兩次輝煌,輕易不能舍棄,可若溫知秋是個“身在曹營心在漢”,又不受紅星雜志管束的,而楊主編壓給上面的籌碼又足夠抵消失去溫知秋所帶來的影響――比如已經培養出了一個初具溫知秋寫作風格,可以逐漸頂替溫知秋的作家。

羅家和深吸一口氣,心下沈重起來。

那楊主編只要把著當初簽了的約不放手,就能硬生生拖死溫知秋。

甚至,憑著主編的身份死死壓住羅家和手下所有的作家,不用多久,只要短短兩年。

屆時,都不用楊主編主動招攬,他們為了前途,就會盡數離開羅家和。

然後,羅家和就成了徹底的光桿司令。更遑論再在上層面前和楊主編爭奪話語權。

誠然,羅家和可以舍棄這些年的努力辭職走人,另謀高就,如此卻正好趁了楊主編的意。而他這個年齡的副編,想要重新躋身其它知名雜志,只怕會遭受不小的排擠,說不得比之在紅星雜志來的還要處境艱難。

羅家和斂眉。

他該怎麽做。

溫向平收到羅楊二人正式撕破臉的消息,心中也是焦躁憂心,甚至做下了提前回沽市的決定。

“你帶上兩個孩子單獨走我不放心,咱們一起走,暑假再回來多住幾天吧。”

蘇玉秀雖然心中對家裏還放不下,但也果斷點頭。

李紅枝得知女兒女婿馬上就要走,失落的不行,但到底孩子們大了,有自己的決定,何況也確實出了事兒,於是忍著失落幫忙收拾行李。

悶在屋裏不出來的蘇承祖吼了一句

“快走快走,早就讓你們走了!還在我家賴著!夏天也別回來!”

“老頭子!”

李紅枝罵他。

屋裏斷了聲,李紅枝忙拉著蘇玉秀的手安慰,

“你爸就是刀子嘴豆腐心,別嫌他說話難聽,啊――”

蘇玉秀強撐著笑了笑,

“我知道的,媽――”

蘇承祖生氣並不是因為溫向平等人要提前離家,而是因著那天蘇玉秀在火房跟李紅枝打下手時,提起了準備在沽市開家店的事兒。

李紅枝一聽就嚇壞了。

開店?!這可是投機倒把,說出去要讓村子裏的人戳著他們一家六口的脊梁骨罵的哪!

李紅枝的一聲驚呼引來了蘇承祖,蘇承祖頓時黑了臉,粗聲粗氣的讓蘇玉秀把心思歇了,安安分分在家帶孩子。

蘇玉秀當然不肯,別說店鋪已經裝修好了,菜什麽的也找好進貨的地方了,就是沒有,她也不肯放棄,人李芝齡家男人已經親身走過這路子了,每天賺的盆滿缽滿,也沒見有警察來抓,怎麽到她這兒就不行了。

何況,她也不是要掙多少錢,只是貼補貼補家裏罷了。

溫向平自然是支持蘇玉秀的,何況蘇玉秀做的事情一不違法二不背德,合乎情理。於是細細的和二老把事情掰開了揉碎了講,什麽國家鼓勵個體創業,沽市創業的人數不勝數雲雲,李紅枝聽得心裏有了些譜,松動些了,蘇承祖卻一概不聽,只粗聲粗氣的讓蘇玉秀把店退了。

蘇玉秀平時雖然軟的跟白菜似的,卻也有自己的倔脾氣,不然當初也不能如願嫁給溫向平,當下就跟蘇承祖表了開店的決心。

蘇承祖氣的夠嗆,直嚷著丟老鄉人和他這個做爹的臉,要和蘇玉秀斷絕父女關系,還要立刻把這一家四口趕出家門――除非蘇玉秀妥協。

父女倆一個比一個倔,最後雖然在李紅枝拼命攔著下,蘇玉秀一家四口還在家裏住著,可蘇承祖每天就待在屋裏不出來,索性當沒他們這四口人。蘇玉秀溫向平幾次想好好跟蘇承祖說話都被趕了出來。

連向來疼愛的兩個小外孫跟他撒嬌賣乖都沒用。

這日子一挨,就挨到了大年初七。

家裏的事兒雖然還沒解決,可沽市的事情卻也不能拖,溫向平就只好先帶著妻兒回沽市去。

李紅枝一路送著他們出了村口,安慰道,

“放心吧,我在家會常勸勸你爸的,你們安心忙自己的,時不時記得寫個信回來就成。”

溫向平夫妻連連應了聲。

回到沽市,溫向平第一件事自然就是登門拜訪羅家。

羅家和最近和楊主編角力角的厲害,楊主編一手陽謀玩得好,可羅家和自然也有他的淩厲手段,給手下作家搶了不少版面回來,一時間也算是鬥的旗鼓相當。

可這並不是長久的法子。

羅家和到底只是副編輯,比不得編輯有話語權,不然當初也不能就把《蜀山》砸在手裏。

“到時候,你就拿著《蜀山》去作投名狀,原稿我都給你存好了,眼下風氣隨著政策開放了許多,人們的思想也開明了許多,你這篇拿去定能給你找一個好下家,到時候,讓他們給你出違約費,也是應當的。”

羅家和提議道。

“不行。”

溫向平想都沒想就拒絕了,

“那羅大哥你呢,你手下的作家還要制約於楊主編,我這個火星子卻一走了之,怎麽能行。”

羅家和給兩人的茶杯中添了水,褐色的茶葉在茶湯中打著卷,身不由己的在原地浮沈,離去不得,

“你不肯走,反倒趁了楊主編的意。一年兩年還能憑骨氣撐著,可家裏的妻兒要吃飯,孩子也要上學,屆時為生計所迫,不得不聽他的命令,寫他要求的文章。你這麽有靈氣,不該受此磋磨。至於我,本就跟他之間有齟齬,眼下不過是借著你的由頭發難而已。”

“話是這麽說,可若沒有我這個不受他控制的刺頭提前挑起了他的忌憚,羅大哥你還有更充足的時間穩固自身實力,說不得就不如今天這麽被動。”

溫向平眼中滿是歉意,隨即堅定道,

“無論怎樣,我都會和羅大哥同進退,畢竟沒有羅大哥,就沒有現在的溫知秋。”

見溫向平這副態度,羅家和心中也是極熨帖的,畢竟他已經做好溫向平離開的準備了。

羅家和當然不情願把自己手裏的好苗子就這樣白白送給他人做嫁衣,雖然溫向平本身沒有讓他怎麽栽培,可羅家和也是盡心盡力在為他提供盡可能好的條件的。

只是牛不吃草也不能強按頭,硬讓溫向平留下來跟自己站在同一戰線,只怕時間長了隱患也不小。

但既然溫向平早就有了決定,還決心跟他一起,羅家和當然不勝歡喜。

至少他之前的付出沒打了水漂。

聽了溫向平的話,羅家和眼中閃過一道沈思,

“楊主編雖然消息瞞得緊,但我還是探聽到一些,我大概分析了一下,他最近或許是在重金鞭策手下的作者團研究幾個大家的寫作思路和風格,而你的也有幸在其中,聽說模仿你的那個如今已經有五分味道了,看來這主意想了不是一天兩天。”

溫向平的稿費早就被羅家和提成了紅星一等作家的待遇,一個初出茅廬的毛頭小子居然壓過了不少老人,雖然人家寫的作品強於自己,可雜志裏自然有許多作家深感不滿,難掩嫉妒,這一來,就有不少人跟楊主編站到了一邊去。

而其中,不乏羅家和手下的作家。

羅家和喝一口熱燙的茶水,溫暖了冰冷的胃袋,又道,

“雖說贗品贗品,總是帶個假字,可說不準真有人能摸透你的風格,到時候反勝你一籌。”

溫向平自然也想到了這點,他沈吟半晌,問道,

“羅大哥,你今後是如何打算的。”

羅家和眼神深邃,顯見是早就有了成算,

“無論如何,我不能拋下我手下的作家,是走是留,如若他們願意,我是一定要帶著他們的。”

這就是不願意再留在紅星的意思了。

溫向平眼中閃過了然。

羅家和笑笑,

“我對紅星自然是有感情在的,可紅星的領導階層……”

羅家和頓了頓,

“算了,不說這些,你打算怎麽辦。”

溫向平臉上露出一個笑,

“羅大哥手下的作家想必沒有一個庸才,羅大哥本身又是個極有能力的。我們一起換個東家,未必沒有大雜志看得上。”

羅家和搖搖頭,並沒有溫向平這麽樂觀,

“我手下有十來個作家,就是有一些已經投身楊主編,也還有近十個,加上你我就是十幾個,哪有雜志肯一口氣要這麽多人的。”

溫向平微微前傾,露出一個神秘的笑,

“如果我們接下來能出一個穩居全國銷售榜首的作品,我們能不能吸引所有大雜志的目光。”

羅家和點頭,

“當然,你之前的《紐扣》和《大惠山》已經充分證明了這一點。”

溫向平又笑,

“那如果這個作品,必須是以我們所有人的共同參與為前提呢?”

羅家和一激靈,身子不由得前傾,臉上亦顯出幾分笑,

“那就證明,我們具有同時被更好的大雜志挖掘的價值。”

……

溫向平的打算,是給《格林童話》的譯本寫新版本,也就是俗稱的同人文。

《格林童話》是由一個個故事組合而成,彼此並沒有聯系,而篇幅又短,最適合這種集體創作。

作家們要做的,就是把各自感興趣的故事通讀百遍,再細讀百遍。等到閉著眼也能詳詳細細把整個故事都在腦海裏徹底重現,並把握每一個場景設置和形象設置的意義,才能以自己的想法重新構寫一篇,比如給主人公換個身份,給其中的一些情節做個更換,不一定全部都要王子愛公主,也不一定要寫的多麽天衣無縫,最重要的是情感的貼切和真誠……

當然,作家也可以照著原來的文風寫後續,不過前者顯然更易出彩,也更易操作些,故而溫向平和羅家和都不約而同選擇了前者。

畢竟寫後續須得十分貼切作者思想,否則極易被大肆貶斥,吃力還不討好,就比如爭論了幾百年的紅樓。

溫向平的這個想法不可謂不大膽,可也不可謂不新奇。

當下的譯本寥寥,而出彩的譯本就更是屈指可數,醜小鴨變白天鵝、王子愛公主還沒有成為爛大街的俗套。倘若羅家和能同時拿出高水平的《格林童話》譯本和新版本,必定會在整個文學界投下一顆原子彈,而所有雜志報刊,甚至作家協會的目光,都必定牢牢聚焦在溫知秋他們這個作家團隊身上。

這對於羅家和和溫向平而言,無疑是一個絕好的、反敗為勝、掌握主動權和制高點的方法。

溫向平一邊卯著勁盡己所能把《格林童話》反覆翻譯修改,待到甜寶和溫朝陽都拍著手叫好才算,一邊還要對自己挑的故事進行重編,任務極重,每天都是披星戴月的出門,披星戴月的回家。

羅家和雖然想幫忙,卻是有心無力――他的英語不如溫向平紮實靈活,文學也不如溫向平操縱自如,只能盡力督促手下作家。

而其他作家看見溫知秋每天早起晚睡,抱著書埋頭苦讀、筆耕不綴,出來的譯本語言生動的同時也不失簡明,不僅孩子一讀就懂,連成人讀來也仿佛回到了孩提時期那個愛做夢的年紀,心裏對這個拿著幾倍於自己稿費的毛頭小子的不滿嫉妒也漸漸都變成了尊敬和佩服,自然更加用功鉆研自己的故事。

而隨著溫知秋手下的新童話初具雛形,許多作家都默默的撕去了自己的構思和大綱,開始更加用功的翻閱文學書籍,有時也會拿著自己的創意去和溫知秋商討,不斷改進雕琢。

於是在整個紅星雜志,不僅楊主編手下有一個作家團體夜以繼日的秘密工作,羅副編手下也多了一個,彼此都把自己的秘密捂的死緊,就怕洩露了風聲讓對方知道。

羅家和這邊耐不住心的作家早就跑去了楊主編手下,剩下的全是和他一條心,倒也算是鐵桶一般密不透風了。

忙碌了一周,就到了正月十六,沽大開學。

溫向平雖然迫不得已在校上課,但一放學就跑回家趕工,腳也不跛了。

好在蘇玉秀的店鋪年前已經收拾好,只等著年後開學就是。兩個孩子也有江家兄弟看著,溫向平一時錯不開手,也只能叫兒子看著甜寶跟江慎之不要處的太親,至於溫朝陽有沒有聽進去,這就不知道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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