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Chapter0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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鐘懷音會認識褚秀清,還是因為他的姐姐鐘婉音。

鐘婉音和褚秀清是大學室友,關系鐵到一條裙子倆人換著穿,一條項鏈倆人輪著帶。同樣的優秀,同樣的美貌,同樣的出眾。

唯一不同在於,鐘婉音是大城市長大的嬌嬌女,褚秀清是偏僻的小地方走出來的姑娘。

鐘婉音帶鐘懷音去找褚秀清的家鄉探望她的時候,鐘懷音見到的是一個與他幻想裏完全不同的女人。

在婉音的照片裏,褚秀清是一個氣度不凡的女子。長得不能說很漂亮,但是永遠站的筆直,下巴微揚,有年輕人的銳氣,也有好像能看透一切的眼睛,微微笑著,悲憫眾生似的。但是在他面前的是一個穩重的家庭主婦,銳氣沒有了,仿佛被什麽沈重的東西壓制住,整個人也沈下來。

見到婉音,露出一個淺淺的笑,喚她上前:“來,讓我好好看看你。”

飽經滄桑的語氣,靜得仿佛一潭死水。她才二十五歲的年紀,懷裏抱著幾個月大的女兒,怎麽看都不像是母親該有的樣子。

婉音直接紅了眼眶,撲上去,抓住她的肩膀,“你怎麽會變成這個樣子。”

褚秀清像個大姐姐一樣給她抹眼淚,還要哄她,“沒什麽,這沒什麽。”說完,自己卻也低落下來,好久才怔怔墮下一滴淚,“我總以為我能逃得了命運的。”

她自嘲地笑:“可是婉音,我錯了。”

婉音這時候寬慰她:“好在之華是個好孩子。”

她懷裏的小姑娘才五六個月大,軟乎乎白胖胖一團,睜大眼睛看著流眼淚的母親,小胖手揮上來,發出啊啊的聲音。

褚秀清不知道該感動還是該厭煩,別過頭不去看懷裏的小團子,說:“是,好在之華是個好孩子。”

彼時鐘懷音只是個十二歲的少年,還參悟不到褚秀清別扭的心情,只是覺得她很可憐。

婉音講過她的故事。

褚秀清是醫學院最優秀學生之一,五年本科讀完,本可以繼續深造,然而她家裏不願繼續供她讀書,只好出去工作。

她的優秀人盡皆知,直接進入了學校附屬的教學醫院工作,短短兩年也做出不少成績來。原本她說,再攢些錢,就回到學校讀研。可是隨著一次回鄉探親,一切都變了。

褚秀清家鄉是一個封閉落後的小地方,鮮少見她這樣事業型女人,高不可攀的樣子,很容易激起了男人的征服欲。當地一個頗有勢力的人家的兒子侵犯了她。她原本的打算是將她告上法庭,但是那個年代,那種地方,那樣的家庭,根本沒有給她創造這樣的機會。

她被迫辭掉了醫院的工作,回到家鄉嫁給侵犯她的男人,生下女兒。

鐘懷音唏噓不已。為她跌宕的人生無限嘆息。

那時候他還沒有想到,這個令他嘆息的女人,會成為改變他一生的重要角色。

婉音來探望褚秀清,一部分緣由是擔心她,另外一部分緣由是想要躲避一個男人的追求。

那個男人是婉音的同學,有些偏執的傾向,總是纏著婉音,沒完沒了向她示愛,婉音不勝其煩,在他提出暑假一同去出游的邀請後,毫不猶豫說了要探望老同學。

婉音吐槽:“都是研究生了,為什麽不能把精力放在學業上?是實驗不夠多,還是論文太好寫。”

褚秀清沒覺得她在炫耀,反倒是為她擔憂,叮囑她:“聽起來很難纏,難保不會有什麽過激之舉,你要小心。”

婉音心思單純,沒放在心上,答應了便過去了。

結果過了幾天,那男人居然追到褚秀清的家鄉來,找到婉音,對她說:“你探望完老同學了,是不是該輪到和我去旅行了。”

婉音惱羞成怒,直說她從來沒有答應他,並且言辭直白地告訴他自己並沒有和他戀愛的打算,請他不要糾纏。

男人一下子變了臉色,惡狠狠地盯著婉音,下一秒就撲上去,鐘懷音疾步擋在她身前。

那一刀刺在鐘懷音右肩上,疼得他呲牙咧嘴,還不忘使出吃奶的勁兒牽制住男人。

婉音早嚇傻了,倒是褚秀清冷靜,撥了110又撥了120,最後讓鐘懷音放開男人,厲聲道:“你現在可以有兩個選擇,把我們三個都殺了,然後後半生都在警方的通緝下躲藏。或者老老實實在這兒等著,等警察來,到時候再協商,沒準兒能給你一個寬松處理。”

整件事兒是褚秀清料理的,最後結果如何,鐘懷音不大清楚,那時候他已經在醫院裏了。

婉音坐在他旁邊的椅子上哭,鐘懷音想安慰她,但不知道說什麽。

過一會兒褚秀清來了,把婉音罵回去,讓她回去路上,在賓館把門鎖好了,好好睡一覺,明早上再過來。婉音拗不過她,哭哭啼啼往外走,臨走之前還問鐘懷音:“你還疼嗎?”

怎麽可能不疼。鐘懷音笑著答:“早不疼了。”

等婉音走了,褚秀清才和鐘懷音說:“年紀不大,膽子不小。”

鐘懷音垂下眼,平靜地說一句:“清姐別開我玩笑了。”

褚秀清靠墻站在對面,燈光暗,看不清她的面容,只能聽見她說:“長輩做錯的事,和孩子沒關系。”

一聽這話,鐘懷音就明白了。她什麽都知道。

“鐘婉音不怪你。”她又說。

褚秀清把他的心思吃透了,他也沒什麽好隱瞞的,直說:“我媽媽用我做威脅,拆散她的家庭,我欠她的。”

“都說了她不怪你,而且,你母親想要插足別人的家庭,想盡辦法也會插進去,你只不過是來得巧,被她利用到而已。”褚秀清理智得不像個正常人,“父母做錯了事,孩子是無辜的。”

最後一句話,既像是說給他,也像是說給她自己。

褚秀清走上前給他倒了一杯溫水,“小病號,好好養傷吧。你姐感激你還來不及,怎麽會覺得你欠她。”

她似感嘆,“婉音看起來沒心沒肺的,實際上什麽都明白。她不怪你,是因為她知道你沒有選擇。”

“小朋友,很多事情我們都沒有選擇。”

褚秀清聽出鐘懷音語氣裏的嘲諷,長籲一口氣,說:“你在替她怪罪我嗎?”

“我膽敢怪罪您什麽,沒有您,就沒有今天的鐘懷音。”他確信,倘若沒有褚秀清當年的一番話,他現在還是自怨自艾,怎會這樣坦蕩的面對世界。可這與她拋棄孟之華無關。“您問之華,是什麽意思?”

褚秀清說:“我在景城,想要見見她。”

鐘懷音想也沒想,回答她:“她不會想見你。”

褚秀清笑,聽在鐘懷音耳朵裏就是嘲諷,“她是我的女兒,怎麽會不想見我。”

沒有辦法反駁,她說的是事實。即使到今天,孟之華以為母親對她全然失望,分毫感情也不剩,仍然渴望得到母親的首肯。

“懷音,我要見之華這件事,不是在同你商量,是告訴你,我準備見她了。”褚秀清語調平靜,依舊是他記憶裏的樣子。

“你什麽意思?”鐘懷音一下子警惕起來。

褚秀清說出他心裏的猜測,“謝謝你對之華的照料,但是,我現在準備讓她在我身邊生活。”

鐘懷音冷笑,“至今你仍認為,拋下她離開,遠走異鄉,在她最需要幫助的時候把她丟給一個陌生人,仍然配稱為她的母親嗎?”

褚秀清不出他所料的沈默下來。

她想起實在難能忍受那個男人的羞辱和欺淩,終於下定決心要離婚,可是卻沒有能力帶走孟之華,抱著她哭的時候,年僅十二歲的小姑娘扁扁嘴,把眼淚全都聚在眼眶裏,可憐兮兮的,一看就是舍不得她的樣子。

但是小姑娘說:“媽媽走吧,離開了我和爸爸,你就會幸福了。”

連一個孩子也能察覺出她態度的敷衍,告訴她,離開我,你就能幸福了。

她勸鐘懷音時說,父母的錯與孩子無關,可是她卻將怨氣發洩到一個孩子身上。她教養孟之華,將她教養成得體的閨秀,卻鮮少給予她來自母親的愛。

是她錯了。

“我會補償。”褚秀清緩慢地低聲說道,“我會盡我所能地補償她。”

鐘懷音從書房出來以後,整個人顯得低沈,似乎他周邊的氣壓都顯得低了幾分。孟之華吃蛋糕的動作停了,一直盯著他看。

終於,鐘懷音被她盯得受不了,告訴她:“吃你的,看著我做什麽。”說完走到露臺,點了一支煙。

孟之華把手裏的叉子一放,緊跟上去,背著手,一板一眼和他說:“吸煙有害健康,你要看看我們的解剖成果嗎?”

鐘懷音故意朝她吐出煙圈,笑她:“還沒當上醫生,就開始多管閑事了。”

“醫生也不是管閑事好嗎。”孟之華反駁他,反倒顧不上他吐出來的煙霧。

“是我說錯了。”鐘懷音沒有戒煙的打算,將她的話置之不理,問她,“聽老喬說,你總是比別人要認真。”

兩所高校的學子都是萬裏挑一的人才,不知道喬教授怎麽得出這樣的結論。孟之華笑笑,只說:“笨鳥先飛嘛。”

“你研究的方向是腦科。”鐘懷音陳述事實。

孟之華感覺她的心思被戳破,不知道該不該承認,心虛地避過這一話題,“你怎麽認識喬教授的?”

“孟之華。”鐘懷音不再和她繞彎子,“你母親要見你,大概最近就會找你。”

孟之華楞住了,眼淚無意識地流出來,連她也沒料到自己會哭,手忙腳亂地給自己擦眼淚。

鐘懷音闔了闔眼,對她說:“她沒有不管你,這些年,你生活所需的費用一直是她在出。”他覺得每一個字說出口,都像一把刀在心口割了一道,“所以,你不欠我。”

“你隨時可以離開,明白嗎?”

孟之華沒料到他會說這樣一番話,下意識責問他:“那當年,我去湖城讀大學,你怎麽不願意讓我離開?”

她還記得那時候鐘懷音瞬間冷下去的眼神,和淬著寒意的一句話。

他說,你想怎樣都好。明顯是賭氣。

鐘懷音解釋:“當時你莫名其妙鬧脾氣,去你原本不想去的地方,學你原本不想學的東西,我當然要攔。”

“不是的。”孟之華非常清楚自己要去湖城的原因,但她拒不承認,“我想要學醫。”

“孟之華,你是想學醫,還是想讓你媽看見你。”

幾乎是一語就道破她的心思。孟之華咬著牙,執拗地與他對視。

“至於你為什麽要去湖城,我不清楚。”鐘懷音有些疲倦,但他不知道疲倦的來源是什麽,只是想,他為孟之華耗費太多心思,興許她走了,他就會不有這樣多的心思了。“你從來沒有為你的未來負責過,這一次,你認真考慮。”

他沒興致再吸煙,按滅煙就往回走,結果出乎意料地被孟之華叫住。

她問:“你真的不知道我為什麽要去湖城嗎?”

鐘懷音回頭看她,眼裏寫著真實的不解。孟之華自嘲地笑,“六月八號的晚上,我撞見你和你的女朋友在□□。”

既然已經把話說到這地步,孟之華索性破罐子破摔,也不顧及什麽形象。

“我說過,我喜歡你。現在我再說一次,我從很久以前就喜歡你。鐘懷音,我原本打算一直留在你身邊的,我想總有一天,你會看到我,會喜歡上我,多久都沒關系。”

“但是現實狠狠甩了我一巴掌,我在騙自己。在那一刻,我意識到自己才是你生活裏的局外人,是我擅自闖進來,而你因為一個諾言,沒辦法把我推開。”

孟之華始終笑著,“最初是感激,感激你把我從地獄一樣的地方救出來。可是不知道什麽時候就變成了喜歡,連我自己都很驚訝。我怎麽能喜歡我的長輩呢,對吧,鐘先生。”

最後三個字,她咬的很重,說給她自己,也說給鐘懷音。

鐘懷音驚訝到失去表情控制,居然直接把他的驚訝寫在臉上。過了很久,他說:“對不起,之華。”

他沒有說出孟之華預設好的拒絕答案,而是說:“我不能接受。”

孟之華低頭,說:“我知道。”

不能接受,倒不如說不喜歡。說不喜歡,至少還有被他喜歡上的機會,說不能接受,是無論喜歡還是不喜歡,都沒有轉圜的餘地。

“我知道。”孟之華忍著淚水說,“您只不過是拿我當小孩子。”

她快步走到門口,像是怕被挽留,換上高跟鞋就要走,“我先走了,明天,明天還有事情做。”

鐘懷音沒有攔她,看她的身影從門縫裏鉆出去,裙角很快消失在視線裏。

他再次點燃煙,想起褚秀清的話。

“她想被我看見,不是嗎?我已經看見她了。和我一起生活,才是她最期待的。”褚秀清那麽自信,“而且,懷音,我對她最有幫助。”

是啊。褚秀清才是她最心心念念的人,他有什麽資格留下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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