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Chapter0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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鐘懷音對她說那些的時候,孟之華已經收到了湖城大學醫學院的錄取通知書。

她成績一直很好,基本上全國那幾所拍得上名次的學校全都十拿九穩,因此報完志願不慌不忙,只等著收到錄取通知書,果然不出所料。

反倒是鐘懷音看到寄到家裏的錄取通知書寫著“醫學院”三個字楞了楞,終於結束了長達快一個月的冷戰,主動問她:“你要學醫?”

孟之華不知怎麽的還有點心虛,“是,我想學醫。”

“為什麽?你從來沒說過你要學醫。”鐘懷音那陣子很忙,除了教學任務,還參與了朋友的公司建設,累得頭疼,邊按太陽穴邊問她。

孟之華本來不想惹他生氣,但是他這一副長輩似的語氣激起了她遲來的叛逆,“我說過又怎麽樣呢?這和鐘先生有什麽關系嗎?”

話一出口,兩個人都沒說話。

鐘懷音皺著眉站起來,抓起脫下來丟在沙發上的外套往主臥走,丟下一句,“你自己想清楚了就好。”他關上門,隔絕了臥室和客廳的聯系。

孟之華站了好久都沒動。站在她的位置,正好可以看見陽臺上擺著的天文望遠鏡,眼睛忽然很酸,低下頭,眼淚砸在地毯裏,瞬間就沒有了蹤跡。

過了不知道多久,她才想起來去給鐘懷音道個歉。畢竟莫名其妙發火的是自己。結果剛走到主臥門口,擡手準備敲門,門從裏面被拉開,兩個人出乎意料地對視。孟之華的手像觸了電似的一下子收回來,低下頭,想了想又擡起頭,別別扭扭地說:“對不起。”

鐘懷音已經洗過澡,換了身家居服,灰白的色調,柔軟的材質,讓他整個人的氣場看起來都柔和了幾分。他還是皺著眉,隨意給小姑娘抹了抹眼淚,問她:“吃什麽?”

好像什麽也沒有發生過,平靜的不能再平靜。

孟之華想,可能這就是鐘懷音作為一個成熟男人和她的差距。只有小姑娘才會隨意鬧脾氣。

最後兩個人還能平靜地坐在一張餐桌上吃了飯。吃完飯,鐘懷音把碗筷丟進洗碗機裏,叫住她,神情是從未有過的嚴肅。

“孟之華,不管你為什麽選擇學醫,但既然你做出了選擇,就要對自己的選擇負責。以後從事醫生這個行業,你要想好自己會得到什麽,失去什麽。”

大道理說完,他疲倦地捏捏眉心,接著說:“女孩子,一個人在外邊,要保護好自己。雖然有些人渣是不會因為你的分寸而放棄對你的傷害,但是你最好還是保持自己的分寸。酒最好別碰,太誤事了。”

孟之華漸漸紅了眼圈,盯著他,一句話也說不出來,低低喚了一聲,“鐘先生。”

鐘懷音把她拉到身邊,抽出面巾紙給她擦眼淚,還是和她生不起氣來,“遇到什麽自己解決不了的事情記得找我。”

孟之華一下子攬住他的脖子,頭埋在他胸口嗚嗚地哭,他就輕輕拍著她地後背,像哄小孩一樣。

就算在那個時候,鐘懷音還是拿她當小孩子。

把充好電的手機拿起來剛要關機,發現收到一條來自鐘懷音的微信消息,時間大約是兩個小時以前。

房間裏太熱鬧,孟之華手機又放的遠,沒聽見提示音,就這麽錯過這條消息。

她立即打開手機,看到鐘懷音發給她的天文望遠鏡的照片,一時間不知道說什麽好。她回消息:沒想到你還留著。

鐘懷音居然還沒睡,秒回她:我的東西,為什麽不留著?

孟之華有點驚訝,身體的動作快過大腦的反應,等她意識回籠,人已經站在陽臺上,撥通了鐘懷音的電話,

鐘懷音還是漫不經心的調子,好像在餐廳的那點不愉快也從沒發生過似的,問她:“幹什麽?”

“……不是你給我發消息?”孟之華小聲爭辯。

“那成,我沒事,掛了吧。”鐘懷音這話說完,小姑娘立刻很急地接道:“我有事,我有事找你行了吧。”

鐘懷音勾起唇角,勉為其難的語氣,“你說吧。”

孟之華疑心是夏天的風裏卷著的花香太醉人,要不然就是月色太醉人,否則她怎麽會這樣不清醒,下意識地就說出這樣一句話。

“你說的以身相許,還算數嗎?”

鐘懷音似乎也沒料到她會說出這樣的話,反應了幾秒才說:“算數,你現在過來。”不無開玩笑的語氣,完全沒認真,是在調侃她。

孟之華氣得一下子掛掉了電話。鐘懷音總是把她當小孩子,即使發生過那樣的事情,也還是拿她當小孩子。

通話被掛斷,鐘懷音把手機拋到沙發裏,撫著眉低聲笑,擡起眼,就能看見放置在露天陽臺上的天文望遠鏡。

他還記得他把這東西帶回來那天,小姑娘的眼睛一下子放了光,像個小尾巴似的湊上來,等他組裝好,小心翼翼地問他:“我能摸摸嗎?”說完,怕他不答應似的,又補充一句,“就摸一下。”

鐘懷音被她這模樣逗得直笑,讓她摸:“你隨意,摸幾下都成。”

孟之華激動地原地跳,慢慢伸出手,一臉神往。

等晚上,她就站在天文望遠鏡前,在那裏仰望星空。鐘懷音坐在露臺的沙發裏,問她:“你喜歡天文?”

孟之華回身回答他:“宇宙是人類的究極浪漫。”

她還說:“你想想,那是一片無邊無際的神秘之地,你永遠不知道你看在眼裏的星星是多麽巨大的一顆星球,那上面有沒有生命,有沒有智慧,有沒有文化。探索宇宙的每一步都是未知的,你永遠不知道你現在所發出地信號什麽時候可以被接收,被接收之後等來的是友善還是挑戰。”

她背對著星空,浩渺的宇宙在那一刻成為她的背景板,月亮恰好被她擋在身後。在墨色之中,她是唯一的月光。

再然後,又想起那一次。

大概是一年以前的一次會面,兩個人難得坐在一起安靜地聊天。孟之華忽然提起一件事,“你和女朋友相處的還好嗎?”

鐘懷音給自己倒了杯酒,回答:“早分手了。”

孟之華似乎是沒想到,問他:“為什麽啊?”他的女朋友是醫院的一個護士,有一次,孟之華發高燒,去醫院打吊針,就是那個護士幫她打的。

孟之華怕疼,從小就是,躲在鐘懷音懷裏不肯伸出手,有點嬌氣。鐘懷音不慣著她,把她手按在護士面前,示意她打針。

護士不讚同地看著鐘懷音,責備他對小姑娘如此粗暴,並且溫聲細語地哄她:“姐姐打針不疼的,你已經是大孩子了,要堅強哦。”笑起來,眼彎彎的,嘴角有梨渦,很漂亮。

孟之華咬著牙把手送出去,哭哭啼啼打完針。一連幾天,都是這個護士給她打針,偶爾也聊一聊,一來二去就熟悉起來。

到最後一次打針,護士還不忘譴責鐘懷音的行為,“對小朋友要有耐心,哪有你那樣的?”

鐘懷音笑著連聲說是,揉一把正抹眼淚的小姑娘的頭,說:“她以前沒這麽嬌氣。”

那以後就沒怎麽見到這個護士,再見到她,是孟之華高考結束的那個晚上。

剛結束高考的準大學生湊了一桌子,慶祝拜托高中這個牢籠,玩得很歡快,孟之華也在席間,跟著大家笑。

同桌問她:“你想好要報考哪所大學了嗎?”

孟之華咬著吸管喝酸梅湯,答案脫口而出,“景城大學吧。”

同桌有點不讚同,說:“都讀大學了還不走遠點,有什麽意思。”

孟之華只是笑笑,沒回答她。

她考的很好,考上景城大學對她來說是探囊取物,只等著成績出來,再填寫志願了。

晚上,她踩著月光回鐘懷音家裏,想要把這個好消息分享給他。打開入戶門鎖,穿過十字廳,很自然地走到主臥門口,要敲門時,聽見裏面的動靜。

人聲不陌生,是鐘懷音和護士姐姐,發出的動靜卻讓人面紅耳赤。孟之華雖然高中才畢業,大小也算成年人,聽得出來這是在做什麽,一個沒忍住,眼淚跟斷了線的珍珠似的湧出來,轉身就跑回自己住的房間,鎖上門,躲進衛生間裏哭。

那感覺像是自己珍藏已久,終於舍得戴出來的珠寶,忽然被告知是屬於別人的,從來就不屬於她。

少女的情愫還沒來得及繼續發酵長大,就被一場熱戀中的男女□□徹底打碎,沈入河底,再也尋覓不見蹤跡。

雖然有嫉妒,但是得知他們早已分手,孟之華還是驚訝:“護士姐姐人蠻好的,為什麽和人家分手。”

“哪有那麽多為什麽。”鐘懷音笑,“緣分盡了,好聚好散就算了。”

他的態度漫不經心,讓孟之華一時為那個安慰她的護士姐姐抱起不平來,狠狠咬著筷子,罵他:“渣男。”

鐘懷音懶得和小朋友計較,伸手敲了敲她的頭,讓她好好吃飯。

孟之華就真的埋頭吃飯,不再說話。說不清心裏是什麽感覺,只覺得有點酸還有點甜,隱隱約約有些期待在萌芽和生長。她喝了杯酒。

鐘懷音那天點的酒就是普通啤酒,度數不太高,就由著她喝,結果才一瓶下去,潔白的小臉顯出酡紅,嚇得鐘懷音奪了她的酒,不讓她再喝。

結束飯局,鐘懷音叫了代駕,問她下榻的酒店在哪裏,結果小姑娘哼哼唧唧不回答。他無奈,只好把人帶回自己家。

進了門,孟之華好像知道回到安全地區似的,甩掉腳上的涼鞋撲進沙發裏,抱起一個抱枕把頭埋進去,等鐘懷音換好鞋走過來,她已經放過抱枕,眼睛亮晶晶地盯著他看。

鐘懷音彎腰和她平視,耐心地哄:“去洗澡?恩情?”

孟之華告訴他:“我沒醉。”只是有點亢奮。

“喝醉的人都喜歡說自己沒喝醉。”

“……”孟之華覺得證明自己沒醉就像證明自己沒瘋一樣困難。她想了想,走到露臺,鐘懷音怕她出事,緊跟著過去。

孟之華手搭在露臺的圍欄上,仰著頭,眼裏是向往,“是星空啊。”

彼時嫦娥四號探測器成功發射,開啟了人類首次月球背面軟著陸探測之旅,也早就有無數的影像證明,月球表面其實坑坑窪窪並不好看,但是在那一瞬間,鐘懷音還是覺得只有用月亮形容孟之華才最合適。

孟之華走回來,到他面前,告訴他:“我沒喝醉。”

這一次鐘懷音相信她沒醉。緊接著,她說:“我很清醒,所以接下來我要做的事情,是我真正想要做的事。”

話說完,她直接踮起腳吻上去。

當接觸到小姑娘的嘴唇那一刻,鐘懷音甚至沒來得及做出任何反應,過了大概幾秒,也有可能是永恒,他才想起來推開她。

鐘懷音居然難得地顯出狼狽,問她:“你這是做什麽?”

“鐘懷音。”她頭一次叫他的全名,目光堅定,一絲猶豫都沒有,“我喜歡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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