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45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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齊意第二天很早就醒了。

天剛剛擦亮,將明未明的樣子。他睜開眼,瞳孔暴露在空氣中,很快積蓄了許多酸澀,叫他不得不又閉上眼好幾次,直到分泌的淚水浸潤眼珠,才好過了些似的。

然後他刷了個牙。

“呀!”刷毛碰到左下磨牙時,痛得他吐出一口血水。

38號智齒發炎了,萌生一個小尖尖。

齊意後知後覺,左邊的腮幫子都腫了。

他只好放輕動作,小心得不能再小心,慢吞吞刷完牙,衣服也沒換,捂著左臉下了樓。

大概還很早,樓下一個人也沒有。

實際上齊意知道這只是假象,幫傭們應該都已經起來打掃衛生、澆花、做飯了。

齊意坐到空無一人的飯桌邊。

果不其然,還沒一會兒,孫姨就打著哈欠經過。

她看見齊意一楞,清晨的嗓音沙啞:“早飯還沒做,小意你想吃什麽嗎?”

“我智齒腫了。”齊意委屈地看向她,眼底盈一層淺淺的水光,看起來可憐得要命。

“好,阿姨給你做點松松軟軟的。”孫紅萼笑瞇瞇,像看到一只炸毛的貓,被雨水澆頭的鳥,心裏溢滿憐愛,“沒事啊,長智齒是好事,要長智慧。”

齊意繼續皺著眉,捂著臉,手支在桌子上,直到睡醒的齊家人陸陸續續到場。

“你怎麽穿件睡衣就下來了?”齊雍和忍不住皺眉。

齊忌就跟在齊雍和後面,一眼看見齊意的異狀:“牙齒怎麽了?”

他快步走到齊意面前,半跪下身:“讓我看看。”

齊意委委屈屈地讓他看了。

一道嫩紅的傷口開在牙齦上,旁邊不知道從哪兒溢出一縷淡紅色的血絲,齊忌看得都心疼了。

“感覺怎麽樣?”

“疼。”齊意眼睛都瞇起來了,五官皺成一團。

二十分鐘後,孫紅萼端上來一鍋白粥,配菜只有肉松,還有藕粉糊、芝麻糊……各種糊,全都不要牙齒咬。

“小意啊,先吃點這些將就下,阿姨晚上再給你做好吃的。”孫紅萼把盤子碟子全往齊意身前擺。

齊雍和深吸一口氣,冷靜地喝粥。

齊忌看似手上還拿著一把瓢羹,兩只眼睛只盯住齊意“抿”食物。

這些糊啊湯啊水啊都沒什麽味道,齊意磨洋工,順理成章只吃了少少一點。

江允和沈明恩一個早上都沒有露面。

這是齊意最熟悉的一幕。

家裏從來沒有過沈明恩,媽媽總是睡懶覺,爸爸和哥哥要早起上班,在他更小一點的時候,哥哥和他一樣要上學。

上次離開這個家後,他設想了許多種場景,他們會如何相處,在經歷災難性的爭吵後,每個人都像是被狠狠撕開了面具——

唯獨沒想到是這一種,再尋常不過,平淡得好像有點不可思議了。

齊意什麽都不去想,任憑飯後哥哥把他領走。

醫生也看了他的牙,毫不猶豫地說:“拔了吧。”

“啊——”齊意嚇得緊緊抓住齊忌的手。

“疼嗎?不疼吧,誒,已經下來了,你要看看你的牙嗎?”醫生夾了一個帶血的東西在手上。

齊意欲哭無淚地擺擺手。

麻藥還沒失效,左半邊臉還沒什麽知覺,但是他分明從鏡子裏看見自己的左臉又腫大了一圈。

“兩周後再來拔右邊的吧。”醫生叮囑道,他看見齊意右邊的智齒也萌出來了。

齊意一個踉蹌。

右邊的智齒明明是好智齒,雖然早就長出來,但是從來沒疼過。

齊忌好笑地扶著他。

被齊忌觸碰到的時候,齊意仍然有些戰栗,心跳得很快。

你得適應。齊意暗暗告訴自己。別再害怕了,沒什麽好怕的,只是沈明恩說的一句話而已。

他真的很需要齊忌,所以得克服一碰到齊忌就慫的毛病。

“好了——”齊忌打著火,坐在駕駛座上沈吟。“小意,你想做什麽嗎?”

本來想帶他散散心,最好是運動,但是突然把智齒拔了,別的也不用幹了。

“我不用上課嗎?”

“幫你請了幾天假。”齊忌輕描淡寫說道,隨即低頭看了看表,“你要回去先睡一覺嗎?趁麻藥藥效還在。”

怕他藥效過了,晚上疼得睡不著。

齊意驚恐地瞅著他哥,現在麻麻的已經夠不舒服了,還會疼?!但他還是果斷搖了搖頭。

好吧,沒別的什麽事,還是去上班吧。齊忌嘆了口氣。

他把齊意帶到公司。

齊意以前也來過這裏,公司裏的人對這位少東家的弟弟並不陌生。

秘書小姐姐給他倒了杯蜂蜜柚子茶:“小意,好久沒來啦,你今天跟著你哥哥來工作嗎?”

“謝謝。”齊意笑了下,對其他問題並沒有回答。

齊忌人也關註著這裏,聞言嘴角微翹。他不太放心齊意,只好把人放在身邊。

一整個白天,齊忌在辦公,齊意無所事事地坐在會客沙發上。

他先是找秘書小姐姐借了紙筆畫畫,然後又玩手機,之後甚至仰躺在沙發上睡了一會兒,一直看著都很正常。

問題出在齊忌去主持一個會議時。

如果只是跟自家員工開工作總結會議倒沒關系,可是這個會議有客戶參加……他猶豫片刻,沒帶齊意過去,叫秘書記得進來給齊意續水。

但等到他接到秘書消息,匆忙趕回辦公室,他還是看見了一個躺在沙發上不斷發抖的齊意。

齊意感到相當沮喪。

一想到重生後的種種表現,他就覺得自己好蠢。

我怎麽還跟齊雍和頂嘴,怎麽怕沈明恩怕得那麽明顯……在學校裏以那麽沙雕的方式出名了,還不小心讓齊桑桑傳播了那種謠言……

天啊,我都幹了什麽!

齊意翻了個面。

我是不是真的特別好看穿?

沈明恩一下就把他戳破了,他真的沒辦法再心安理得賴在齊忌身邊。

我就是說一套做一套,一邊想不可能不會的,一邊若無其事不肯離開,享受哥哥的照顧。

這樣算什麽……

不行不行,快想想末日。小情小愛都放在一邊,世界都快毀滅了,沒空想這些!

基地就快裝修完了,接下來就是分批購買物資的事,計劃進行得很完美。

這個計劃到目前為止仍是低調進行,齊意很註意這一點,萬一被人當成瘋子限制行動可不好。

他還給自己精心編織了一條無意間愛上廢土求生的理由,實在瞞不下去了,還有個自然的過渡。

——等到末世了,也不至於因此被成為神棍。

他只是個剛好愛好撞上現實的幸運兒。

但是真的是這樣嗎?

齊意覺得自己不該琢磨,可就是忍不住細細想了下去。

他買下別墅後從來沒告訴誰地址,塞倫特的兼職不做了也沒有跟人講。

那天是周末,齊忌卻在別墅門口等他。

齊忌是不是把一切都看在眼裏?我做的這些事是不是在他們眼裏都是一場笑話?齊意越想越崩潰,沮喪如洪水,把他剛做的心理建設沖垮了。

等等,不至於不至於,我是生了病,我是生了病……哪有那麽難過,都怪這病把他搞得好脆弱。

哈哈哈,我得了抑郁癥!我應該不想活了啊!

齊意突然覺得很好笑。

他都不想活了,還費勁建什麽末日基地啊?

真矛盾,兩個月前他還在費力猜世界的真相,想讓更多人認識他,讓整個世界參與“劇情”,不知道這樣是否能拯救他們。

他可以給所有人找一個活下去的理由,唯獨找不到自己的。

齊意從來沒有認真審視自己的人生,也許是潛意識裏覺得那樣太悲哀了吧。

他就不是那樣的人,他的世界一直很簡單,有了委屈就說,不高興了就想辦法讓自己高興,上輩子活得不對這輩子就努力改正。

可是為什麽?為什麽要這樣做?

齊意發現他在這個問題上卡住了。

他的親生母親用他交換沈明恩,他的養父母對他很失望,他最愛的哥哥被他害死了,沒有人喜歡他。

他本以為這些問題的答案是:努力和親生母親搞好關系;不要去做那些無可挽回的事,保持好和養父母的關系;離開他哥哥;糾正他前世犯的錯誤,不要當眾暴露他不堪的本性。

現在看來,他好像只答對了一條————他找到了一個完美的萬能答案。

只要他消失就可以了。

因為別人並沒有什麽需要挽回的事,反而因為他有了困擾。

他努力在別人面前蹦跶,勉強把劇情擺平了,但說不定沒有他還會更好?

反正我也做不好……我的存在只是一個錯誤。

齊意閉了閉眼,咬住逐漸有知覺的下唇。

麻藥的藥效可能過了,開始感覺疼痛。

他終於把自己徹底剖開,像夜行動物驟然暴露在陽光下那樣不安,下意識想要蜷縮起來。

在別人眼裏,可能他就是個笑話吧。

奇怪的是,並沒有感到太難堪,反而有種大徹大悟之感。

他只是想:為什麽沒有早點想到這些呢?

花了兩輩子才想明白,他真是太笨了。

齊意木然地盯著頭頂上的天花板,那裏有一塊光斑,大概是陽光透過不知道哪塊玻璃折射上去的。

他討厭那種破碎的感覺。

作者有話要說:  前面幾章我鼓起勇氣修了一下下,劇情沒有改,也不用重看啦_(:з」∠)_

我覺得我又行了!但但但但但但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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