齊意說“我要買房，想把戶口挪出去”，就好像六歲小孩說“我想玩泥巴，所以用尿捏這堆沙子”。

語氣隨意，甚至帶著點天真可愛。

但所引起的效果在大人眼裏是差不多，一口氣沒提上來，就那麽哽住了。

“你、再說一次？”事實上，齊雍和第一時間感受到的是荒誕的情緒，他脫口而出：“你哪來的錢？”

嗯，反正沈明恩也會說的。

齊意就告訴他了：“我哥給了我錢，我從股市裏賺的，有一千八百多萬。”

“胡鬧！”齊雍和下意識忽略了齊意的後半句，只當是齊忌背著他自己做主，偷偷給齊意錢。

“好端端的，你從家裏搬出去做什麽。”他沒有真正消化齊意那句“要遷戶口”，還在糾結齊意想買房。

齊意眼神微閃，選擇了最沒有攻擊性的一句回答：“我成年了呀。”

“成年了就要搬出去住？誰教你的道理，你看你哥搬走了麽。”齊雍和語氣稍緩。

他一想也是，齊忌名下也有幾套房產，方便出差有時候來不及回家，當然，齊忌大部分時候還是住在老宅。

不知道齊意腦補了什麽，竟然理解歪成這樣。

不過齊意確實已成年，是該考慮給他買房，還有明恩……

齊意搖搖頭：“不僅是搬出去，我要遷戶口。”

小腦瓜裏一天到晚在想什麽，多大點人還要單獨立戶了，想立戶靠的是誰，還不是要靠他這個爹？齊雍和微嗔。

“你是不是還想跟我斷絕父子關系？”

天地良心，齊雍和說這番話是在開個玩笑。

去年末、今年初的時候，齊意跟家裏有些鬧別扭，但後來都好了，他跟齊意的父子關系還比齊意小時候更好了。

齊意卻說：“如果你願意的話。”他明顯雀躍了一下。

齊雍和怎麽知道他想這個？

“齊意，你在想什麽？”齊雍和神情嚴肅起來。

江允站直了身體，雙手抱在胸前，一臉擔憂地望過來：“是不是萬慧雲說什麽了？我才是你媽媽。”

女人對搶走她孩子的女人絕無好感，江允尤其不喜歡萬慧雲，齊意又是她認定的崽。

貍貓換太子的事剛暴露的時候，江允暗中十分擔憂，她對沈明恩沒什麽感覺，但她一點兒也不希望齊意離開，好在齊意一直以來正認同她的想法。

“和她沒關系，媽……”

但齊意吞吞吐吐又說不出一個理由。

“有人跟你說閑話了？你小姑、你表姐？”齊雍和皺著眉。

他這時忽然看到被齊意捏在手裏的戶口簿，暗金色的字在指縫中若隱若現，不由暗罵一聲，江允怎麽搞的，這麽重要的東西就直接給齊意了。

齊雍和不動聲色地走近兩步。

江允也開始意識到她剛才把戶口本遞給齊意的行為是多麽輕率，有些後悔地伸出手：“小意，把戶口本還給媽媽——”

齊意敏銳地察覺到齊雍和的靠近，擡起頭，一雙黑白分明的眼睛就那樣盯著人，像要把人穿透。

“和她們都沒關系。”他開口，把戶口本又往懷裏掖了掖，“反正你不是說這裏不是我家嗎？”

“我沒說過。”齊雍和毫不猶豫，十分武斷地說道。

此一時、彼一時，他怒極的時候說過的氣話，作不得數。

齊意都驚呆了，齊雍和過於理直氣壯，以至於他稍微有點動搖，開始懷疑自己的記憶——畢竟對他來說，那通吵架後他跑去跟萬慧雲住，還是上輩子的事，發生在他重生前，跟現在隔了七八年。

江允聽了齊意的話，更確定是萬慧雲搞的事了，要不然齊意怎麽一直耿耿於懷。

“小意，把戶口本給我好不好？你想要買什麽房子，媽媽給你買啊。”她從房門口走了出來，語調拖長，十足哄人的架勢。

買房可以，遷戶口不必。

有小意在，孫姨會時不時做美味的小點心，她還能跟著吃兩口呢，但她自己一個人決計不會這樣對孫紅萼點餐。

“不要。”齊意不上當，攥緊了戶口本，忽地又看了齊雍和一眼，“你不同意也沒關系，我還可以登報斷絕父子關系。”

說著腳下一溜，靈活地從江允和齊雍和二人合圍的間隙中跑了。

多年閃避喪屍的經驗，加上這一世經過良好鍛煉的身體，成功令齊意幾個呼吸之間就從中間樓梯跑沒了影。

“你給我站住！”齊雍和氣血上湧，臉色脹紅，氣得頭暈目眩。

他想也沒想就擡腳追了上去。

“等等我。”江允跟了幾步，還是覺得上半身有些清涼，抱著手臂縮了縮，轉身回房間披了件外衣。

“我會把戶口本還回來的！”齊意落下一句餘音。

……

齊雍和現在橫看豎看，怎麽看這幢老宅都不順眼。

老宅不是齊家修的，而是齊厭水從一個燕京城郊人手裏買的。那人據說也是個八旗子弟，只是家裏沒落了，子孫不得不淪落到變賣祖產的地步。

齊家人丁興旺，齊厭水一個人就繁衍出一個大家族，他發達了以後，四處尋覓住宅，最後一眼相中了老宅這裏，不圖別的，就圖它大。

多年來，經過許多次翻新和維修，老宅褪去了曾經破敗的樣子，有了一個很雅致的院子和外表古典內裏現代的房體。

但有一個屬性是怎麽改都改不了的，那就是大。

齊雍和不僅自己找，還發動了幾個幫傭和孫姨，叫他們一同幫忙，幾乎將整個房子翻遍了，楞是沒找到齊意的身影，就跟失蹤了一樣。

他怎麽想都想不通，齊意怎麽起了這個念頭？

說來說起，還得怪齊忌，給齊意那麽多錢做什麽？齊雍和又想起來了，找不到齊意的怒火開始發生轉移。

他打了一通電話。

“餵，齊忌，你弟弟造反了——！”

“他要買房搬出去住？”電話那頭，齊忌平靜反問。

齊雍和一楞：“你早知道？”

隨即就是生氣，他那叫一個氣啊：“你給他這個錢做什麽？你還認不認他是你弟弟？！”

“他搬出去也還姓齊。”齊忌頓了一下，“錢不是我給的，只是我借的。”

本金齊意已經還給他了，還多還了定期存款的利息。

他多問了齊意幾句，說實話，他也沒有想到，齊意竟然真的賺到一千八百多萬。他本以為齊意會向他撒個嬌，直接用那筆錢，現在他這個哥哥的錢齊意還是肯用的。

如果是傅知霽代齊意操作——不，傅知霽還沒那個能耐。

關於大盤的走勢、長期的預測，他們這些人誰都能說出一二，但要利用利用這一點，使本金翻了一倍多，這並不是一件容易做到的事。

傅知霽做期貨，冒著像走鋼絲一樣的風險，算他已有天縱之才，這樣的投資回報率也是寥寥。

齊忌垂下眼，重重疑惑壓在心底，將齊雍和所不知道的事一一道來。

從他給了齊意一百萬繼續說起，到了交易所，他臨時改變主意，把家族基金裏的錢全給了齊意。

饒是齊雍和也被齊忌的豪氣所震懾，那可是一千多萬現錢，聽起來不多，市值上億的公司賬面上未必能拿出這筆流動資金。

還有他沒一直沒點醒齊雍和的，齊意真的不認為他們還算是一家人了。

只有齊雍和還傻呵呵地以為和齊意的關系拉近了，殊不知齊意本來是個紮手的性格，齊意安安靜靜的，只是人離他還不夠近而已。

齊忌之所以一直不戳破這一點，是因為他也想看看齊雍和能做到什麽地步，能保持那份傲慢的渾然不覺多久。

齊雍和果然沒讓他失望，被齊意拿走戶口本了，還要向他打電話確認“他不是真的想斷絕關系吧？”

“竟然如此……”齊雍和喃喃失神。

可是，他也沒做什麽啊？他自認對齊意一直是寵著的，比起對大兒子的嚴格要求，他對小兒子完全是一種縱容的態度。

不可否認的是，他也正是在齊意身上找到了些許做父親的感覺，齊意不成器，齊意跟他沒大沒小的，他也覺得挺好的。

甚至知道齊意不是親生的以後，他也沒想過不認這個孩子，第一時間勸慰江允就當是她生的，沒想到江允比他還急切地認下這件事。

齊雍和沒在這樣的思緒裏沈浸太久。

“那你又怎麽還是他哥？”他忽然意識到不對，質問道。

他看見了齊忌在齊意這一系列行動中所扮演的角色，齊意跟他好，幾乎是什麽事都跟他說。

“難道不可以嗎？”其實很多事齊意也沒跟他明講，比如想離開齊家齊意就沒提過，大半都是他自己猜的。

在他們家這覆雜成一團亂麻的關系中，親人究竟是什麽，並不是靠血緣來認定，而是彼此認同，有足夠的關心。

哥哥這角色，他想當就當了。齊雍和會比他更關註齊意嗎？

“不說那麽多，齊忌，你到底是怎麽想的？”齊雍和疲憊地捏了捏鼻梁中段。

他今天突然回家，撞見齊意要走，本來是很令人憤怒的一件事，可他現在也生不起氣來了。

兩個孩子他一個都搞不懂，他一直知道長子的心思深些，但作為一個商人，這也沒什麽妨礙；塔塔不知道一向單純得如同一張白紙的小兒子也學會了隱藏自己。

齊雍和甚至懷疑，這是否是兄弟倆合起夥來忽悠他的把戲。

“我支持小意的選擇。”齊忌勾起唇角。

在這件事情上……他當然也有自己的考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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聽見外面的動靜逐漸弱了，齊意從花房的小盒子裏費力爬了出來，邊走邊胡亂拍打身上的泥土。

回家取個戶口本的事，怎麽硬生生弄成了諜戰片，他要和他父母鬥智鬥勇……

齊意趕緊穿過小門，有點心虛地乘電梯下到地下車庫，走著細碎的步子逡巡昏暗的地下空間。

他望著一排車，有跑車、轎車、SUV、更大的保姆車……

嗨呀，他其實都會開，可是沒證啊！

“嘀嘀——”一輛黑色商務車的車燈突然亮起，喇叭閃了兩聲。

有司機在！齊意輕快地跑了過去。

“小少爺，你打算去哪兒？”司機轉過頭來，嬉笑著問，他那張相對司機這個職業過分英俊的臉上於是浮現了一種俗氣討好神情。

齊意盯了他一會兒，想知道司機會不會當一個兩面派間諜。

英俊的司機額角滲出一層汗珠。

“送我回學校吧，麻煩啦。”齊意選擇保守起見。

最好不要讓家裏任何一個人知道，他想買的別墅的位置。

作者有話要說：  來啦～大家雙十一要買什麽？我沒忍住提前消費了，今天買了一堆奶還有咖啡、香水小樣，正在挑護膚品，想換種洗面奶很久了，但還在糾結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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