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1.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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淩亂的步伐,一個頭發槁枯的女人踉踉蹌蹌地向前跑著,不時向後惶然張望,似乎是身後有什麽龐然大物在追趕著這纖細的女人,說起纖細也不為過,如果沒有那張臉,一眼望去,仿佛就是一副穿著衣服的骨架在行走罷了。

就是在這樣一個略為不平靜的黑夜,漸漸地,天上下起了瓢潑大雨。

呼哧的喘息聲在大雨聲中被淹沒,顯得格外不清晰,只能聽到點點破碎的餘音。女人的身體站都站不直,背脊彎曲著,似乎是對生活的卑屈,又像是認輸,是的,她輸了,她只希望這個世界給對她仁慈一點,給自己一點喘息的空間,別再來追她。

“嘚,嘚,嘚...” 高跟鞋落在地面上,發出它獨有的聲音,在這雨夜中格外不科學的清晰,這種聲音像是要擴散到人心裏去,把人內心的醜陋一切都震碎。然後這個人從內而外,散發出破碎醜陋的黑色氣息。刺激著人的各種感官神經,受不了,身體忍不住想要發抖。

女人瑟瑟著,雙手捂著耳朵,頭上的發絲因大雨結成了好幾股,她的頭低著,頭發濕濕垂落搭在頰邊,看不出是什麽表情,只有口中不時的喃喃聲透露出她的不安和惶恐心情。

“別過來,別過來。”

腦中滿是白色和針筒,還有那個女人。可怕,害怕。

“啊~”

突然癲狂的女人向前沖了過去,腳步竟不覆之前的滯澀,可是這樣突如其來的勃勃生機帶給她的卻不是好運,而是結束。

光線晝亮,鳴笛大起。

“碰。”一具身體拋物線般地墜落,10秒,9秒,… … 1秒,生機全失。

大雨中,車門打開,隱隱能看到一雙顫抖的腿,那是罪惡底下的恐懼,那雙腿顫顫巍巍地跨出車門,緊接著縮了回去,只餘下重重關上車門的碰撞聲,從車窗瞄去,能看到一個中年男子聲色不穩地述說著什麽,只能隱隱聽見地點,車禍等字眼。

而車內的喬巴小人微笑著,還在不住地點頭,一晃一晃,發出“嘚,嘚,嘚...”的聲音。男子對上它的雙眼,心都抖了幾抖,寒意似乎是從剛剛跨腳出去沾染到雨濕寒意的褲腳蔓延到心裏,男子雙眼視線來回不定,在這狹小空間裏無所適從,只得不自在地撇開了視線,緊緊閉上雙眼,不住顫抖的睫毛一閃一閃,跟喬巴小人點頭頻率竟是詭異得一致,如此細心入想讓人毛骨悚然的一幕沒有人發現,只停留在這個雨夜,分不清是巧合還是刻意。

“據本臺最新消息:昨晚10點左右C市臨安路一女子發生車禍經搶救無效死亡,該女子證實為該市精神療養病院內一病人,經調查,該事故為該精神病女子擅闖道路造成。關註精神病人的外出安全,至於該病人是如何離開精神療養院的,警方還在進一步調查當中,敬請關註後續消息。”

電視機上的主持人嚴肅正經播報著這則新聞,這樣類似的交通事故全國每天都會發生好幾起,並不會被人們過多關註,這樣的人們也包括播報著新聞的主持人,作為最直接面對信息飛速變換發展的人群,他們每天面對的新聞小道消息數不勝數,就這樣的一則交通事故實是不會留下多深的印象。但他們不知道的是這件沒有被他們過多關註的事情背後其實透露著諸多詭異之處。

如果他們知道與此同時A市,B市也發生著同樣的事故,也許,不,一定會有人有所警覺。

大雨停了,第二天,陽光照在臨安路口,一切都像是什麽都沒有發生過的樣子,血液也被沖刷得不知流向何處,一片明凈。

但是某些不為人所知的黑暗卻浮在這片明凈之下,伺機蠢蠢欲動著。

D市,一間光線明亮的居室,床頭擺放著迷人的郁金香,光線透過花邊形成一層溫柔無比的光暈,讓人置身其中就感覺到幸福。如果忽視那床上手腳被捆綁著的女人,那麽一切看起來就是無比溫馨的。

那女人臉頰瘦得幾乎變了形,高顎骨突出得十分可怖,眼下的青影也是觸目驚心。兩只手被反綁在一塊兒,手腕上的青獰痕跡縱橫交錯,而手背上的針頭眼幾處可見,她的衣服胸口縫著一個大大的編號,044,清晰明了。總而言之,這是一個活得不像人的女人。

而此時監控室裏正坐著一個值班的醫師助理,一個沒有什麽本事,卻慣常喜歡掩飾的男人。他的生活假假真真,也許是因為從小生活環境的問題,他有一張遮掩自己的面具,他笑,心裏不一定在笑,哭?抱歉,他暫時不具備這個屬性。

說起來他的大學專業並不是心理精神方面的,而是計算機專業,可是奈何現在的計算機專業都爛了大街,學的人太多,工作崗位就那麽幾處,僧多粥少。他一無背景,二無金錢,按網絡上正流行的說法,他就是個一窮二白的屌絲,如此就算他在就業這扇大門外徘徊來流離去,這扇門對他也總是一副關門愛搭不理的樣子,他畢業出學校後就沒有找到專業對口的工作,大學所存的小金庫也在一點一點縮水。

就這樣一個人,他唯一的優點恐怕就是有著一張唬得住人的臉吧,說好聽點是溫文爾雅,說中聽點則是看著老實了。但在就業大軍面前,這張臉還是不夠看得,這是個看臉的社會不錯,但看上了就是後門不保,看在張家列祖列祖面上,這張臉是豁不出去的,否則不等他爹娘從棺材裏爬出來揍他,老叔爹也要拿掃把追殺他了吧。

沒有努力過永遠不知道會不會成功。這個道理,他永遠將之視為自己前進的動力。可是努力並不會每次都帶來豐厚的成功,比如找工作。

在那天他拿著鄉下老叔爹讚助的雞鴨上領導家去送禮又吃了閉門羹後,張四面上再淡然也不免心裏有些不高興,是的,他叫張四,在這個張三李四膾炙人口的社會,他一度慶幸自家早已去世的爹媽沒有將自己生在第三個。

人生可能就是這樣,往往會在你失望透頂的時候,再給你些許甜頭,用一句詩來形容,也許可以是柳暗花明又一村。

正當他拎著雞鴨轉身離開的時候,後面傳來了一陣追逐喧鬧的嘈雜聲,一個穿著唐山裝的男人跑了出來,後面追著的還有今天給他吃了閉門羹的領導,口中急急喊著,“快,抓住他,別傷了他。”

張四只楞了短短1,2秒,反射弧太短的結果就是要好不好地將手中的雞鴨扔進了旁邊的垃圾桶裏,飛兒快地跑到了那個男人的面前,堵住了他的去路,論起來,張四的身板還沒有這個男人高,站在一起就產生了鮮明的對比,整整矮了大半個頭。

那個男人反應也快,立即轉身,張四這才覺得有些微無措,不知道該怎麽抓住那個男的,在腦子短線的那一瞬間傻傻地一把從背後抱住了那個男人,直到感受到手圍抱住的真實觸感才清醒地知道自己做了什麽,心情惴惴地不知道說不出什麽話,心跳如鼓,從小與人群不太接觸的張四突然抱住了一個男人,他抿了抿嘴角,只能說有些不適應這種接觸和這個節奏了。

撲面而來的清皂味道,思維太清晰,張四甚至能夠感覺到他環抱住的腰身並不粗壯,也沒有多少軟肉,硬邦邦的,不像是個手無縛雞之力的書生,力氣卻是很大,在兩人掙紮中張四的手腕被那個男人緊握住,張四莫名心慌,自從小時候發生的那件事後,他對力氣大的束縛感總會產生種恐懼,緊接著,哢嚓一聲,清脆可晰,張四苦奈一笑,左手無力地垂下,自然而然地放開了男人,道:“冷靜點。”聲音清清冷冷的,帶著半分無奈半分懊惱中夾雜點痛意的感覺。

聽著的人好像聽了進去,也有點楞,只身背對著他,張四都能感覺到那個男人突如其來的僵硬感,卻也不再掙紮。

“我擦,早知道這麽聽話,說三個字就能搞定了,這手白疼了。”張四看著只留給自己一個背影的男人,心裏懊惱得吐槽著,臉上卻是平靜無比,只顯現因為疼痛微蹙的眉。

“你還好吧?”問著,張四還用剩下完好的右手頂了頂那男人胳膊,只見那男人轉過身來… …

一個挺身,張四驚醒了過來,短促間身體又平躺下來,他的頭微微昂揚,腦後抵著綿軟的枕頭,急促暗喘了不知幾聲,胸腔劇烈得顫抖著。

周圍是他熟悉的環境,那邊的窗沒有關上,一絲輪著一絲帶有涼意的風摸了進來,勾著輕飄的紗簾搖搖欲起,這絲涼風透過紗簾,也勾得張四心悶不知所起,那種像是一拳打在棉花上似得感覺,言語無法表達出來。他吐出一口濁氣,彎腰坐起,稍稍煩悶地抓了幾把頭發,眼神聚焦著那道輕飄的紗簾,心中想的卻是又做了那個夢,第幾次了呢。

那天過後,他總是在午夜夢回到那天的場景,每每進行到那個男人轉身,總是卡殼了般,驚醒過來,現在張四敢打包票,只要看到那個男人的背影,他就能馬上認出來是那個男人的,這實在是做夢夢到太多次了。

禍福相依,張四如今無比讚同這句話。

後來那個男人在掰折他的左手安靜下來之後就沒有說話,像是沒有一點自主意識,猶如一個傀儡,乖乖地被領導攙扶著進了房子裏,而留給張四的只是那位領導意味深長的眼神還有一只骨折的左手。

沒有一句感謝,只得到一個意味深長的眼神的張四只覺得莫名其妙,因此在第二天之後,他的支付寶顯示得到了一筆50萬元的轉賬,轉賬留言則是醫療費,他才有了點幫助了大人物的感覺。緊接著他接到了一個說是被D市精神療養院錄用了的電話,張四一頭霧水地問了原因,在得到你還記得昨天領導家門前的青年麽的回答,便被掛了電話。

… …這怎麽這麽像你還記得18年前大明河畔的夏雨荷?一定是我接的電話的方式不對。話說剛剛好像是讓我去上班?

就這樣,接到電話第二天,張四在半信半疑中去那所療養院試探,然後就這樣得到了一個工作,也可以說是留在大城市的機會,雖然他不知接受這份工作是好是壞,但也不會比他之前的局面更壞到哪裏去了,張四就這麽心寬得在那裏呆了下去。他很久沒有這樣舒心過了,連在打給村裏老叔爹的電話裏語氣都舒緩不少。

張四覺得這是一個揚眉吐氣的機會,自從小時候自家爹娘和哥哥姐姐們過世,接著他被老叔爹收養,他在村人厭惡的目光中一直活得很壓抑,面對老叔爹大學畢業找不到工作就回村的建議他心中下意識一直是不願的,大學畢業這幾個月找不到工作張四心裏一直挺壓抑的,而像今天的輕松感覺是那個男人帶給他的,這一刻,他忽視了左手的繃帶及其動一動便會產生的疼痛感,由衷地感謝那個男人。

拍了拍臉頰,他整了整掛在胸口位置的身份牌,張四醫師助理。這個雖然在幾個月前名不符實,但現在,他學習了幾個月,也是考了基礎的心理咨詢師資格證,也算是馬馬虎虎,比之前有了點底氣。但終究是不專業的,所以才會被派在這裏幹著瞪大眼(盯監視器)的活。

看著監視器裏躺在床上編號044的女人,張四心裏有著淡淡不適,很年輕,可惜了。

在這坐著看著不知多久,一起值班的小吳也回來了,也是,這小子每次都是掐著點來的,看著監視器某一畫面裏護士叫人起床的場景,接下來就該是那個病人換衣服的時候了吧,神經病人也總有幾個自閉,有著嚴謹時間表的。

張四謝絕了小吳的窺屏邀請,別過眼,略長劉海完美遮掩住了他眼睛裏滿溢快出的厭惡,沒有停頓,他轉身走了幾步開了門離開,門與框輕輕的碰撞聲掩住的是黑暗。

社會的黑暗面從來都不少,張四也很有自知之明,自己沒有那個阻止的本事,而且,也沒那個心情,他一直都是一個自私的人。

早上外面的天還昏昏暗,天邊有點微藍的白,安靜的走廊燈光大盛,太早了沒有什麽人。張四找了個角落,身體往後靠著,頭微仰,從口袋的煙盒中抽出一支煙,鼻尖就著煙頭黃草細細地吸了口氣,吐出一口濁氣,神情略微放松了些,在他眼裏,這種味道能夠緩解部分神經的緊繃,算得上極品。他不抽煙,卻是愛極了這種味道,神魂顛倒。

不遠處隱隱約約傳來男人喘息的低吼聲音,他知道那是從監控室沒有緊閉的門裏傳出來的,那種令人厭惡的聲音。

腦海中佝僂的身軀若隱若現,那是蒼老的,且帶著腐朽味道的喘息,下方的身體被束縛,上方的力氣大得不可思議,而下方,弱得不像話,任由,是的,只能任由那腐朽的味道起起伏伏,一下,一下,蔓延到他的身體裏,最後,最後在切齒也無法忍受的疼痛中充滿灼熱的液體。

厭惡,惡心得真是雞皮疙瘩都要起來了。

張四猛地掐斷了手指間的香煙,手背上青筋乍現,身體隱隱顫抖著,手顫顫巍巍緩緩摸上墻壁,“啪嗒”一聲,按下了開關,燈滅,陷入黑暗。

那道走廊只有張四那處滅了燈,他的左方以外都亮著,他所在的地方像是光明中隔離出的黑暗,身陷此中的身影無助靠在墻上,看不清輪廓,隱隱現現帶著幾分說不出的寂寥和壓抑不住的悲戚。

過了好一會,他彎下身體,右手在地上摸摸索索撿起了斷成兩半的香煙,小心放進了衣內的口袋,隨即扣上了口袋的扣子,細細撫了撫,嘴角微微翹起,整個身體周圍充斥的黑暗氛圍仿佛都因為這個嘴角的翹起動作而緩慢消散,漸漸轉而代替,漫布著一種平和的氣息。

張四舍棄了倚靠的那瞬間軟弱,站直身體,正待整整衣領,突然發現對面角落立著一團黑影,面對著他,不知多久。

黑暗掩蓋了他的面容,看不出是男是女亦或是別的什麽東西。

“是誰?”

張四將手背挽在腰後,手不住地上下來回摩挲別在腰間衣內的匕首,一下,一下,這個節奏在讓他感覺到些許心安的同時小心湊了過去。一步,一步,整個走廊空間只有鞋子落在瓷磚的聲音,空蕩清晰,讓人感到不安。沒走幾步,那個人似乎是等得不耐煩了,踏了踏腳,鞋子“篤篤”的聲音響起,隨即轉身,從容走向從角落的樓梯,離開了,悄無聲息。只給因為這個人的動作而停下不敢妄動的張四留下一個黑暗中看不出什麽的團團黑影。

等張四大著膽子摸索過去,那個樓梯早已空無一人。

楞了楞,張四摸了摸頭,潛意識覺得事情沒有那麽簡單,在這靜謐黑暗的空間,張四滿心想著都是剛才那個人,哪還想得起什麽醜陋厭惡。

黑暗中他只能模糊觀察到一個輪廓線,偶然間腦海中會有一絲頭緒一閃而過,卻太過模糊總是來不及抓住。

只得搖了搖頭,有些事越較真越得不到自己想要的,就譬如有些痛苦異常的事越想忘記越是不能,越是清晰,心口一窒,張四似是又想到了那些不好的事,臉色微微發白。

現在張四已經說不上這份工作是好是壞了,在這呆著,感覺精神都快出了問題。也許是壓力太大了吧,畢竟在得到50萬元支付寶轉賬和這份工作後,自己就在這寸金寸土的都市貸了套小房。

只些許分鐘便是萬千思緒濾過心間,想不出,張四便也不再專註在這上面,搖搖頭,他轉身正要離開走向值班監控室,卻冷不防在黑暗中踩滑到什麽,隨即整個身體不由自主倒向後面,由於突然造成一瞬間腦中空白,冰冷滑膩的觸感環住自己,是瓷磚吧?不過倒是沒有想象中那麽疼,是了,沒有撞擊,莫名其妙,張四覺得有些暈眩了,搞不清楚什麽東南西北。

在最後的清醒意識中,張四感覺到的只有額頭上冰涼的觸感和一陣紊亂的機器雜音。

“好吵。”

作者有話要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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