發色斑白的莫無情身形搖晃了幾下，跌坐在那漢白玉的祭臺之上，赤紅色的血液順著玉石的縫隙慢慢滲入進去，白玉與鮮血融為了一體。

那抹血色刺痛了無心的雙眼，引得他的眼眶微微有些泛酸，他慌忙從衣衫之上扯下一塊碎布，小心翼翼地包紮著那一道滲血的傷口，哽咽著聲音說道：“王，得罪了。”

“我會找到他。”無心聽到，莫無情的聲音在他耳邊響起，那本是十分沙啞的聲音如此清晰地在他心頭重重一擊，替他包紮傷口的手微微一頓，無心低下頭，不言半語。

不多時，莫無情手上的傷口已經不再流血，無心松了口氣，睨了一眼顧炎一幹人等，意有所指地問道：“王，他們……”

莫無情眼神黯淡，定定地在莫無邪身上註視了片刻，視線掃過顧炎之時微微一頓，最後註視到赫連臨淵身上時漠然地移開。

他擺了擺手，不說半句話，一步一步走下了祭臺。

玄色的衣擺在石階之上摩挲，拖行了點點的血色。明明十分脆弱，卻又有那般堅定的背影，一瞬間便在所有人的心頭化為永恒。

無心沒有任何猶豫地跟在了莫無情的身後，至於下祭臺之上的幾人在朔風之中。

赫連臨淵抿著嘴唇看著那個漸行漸遠的男人，呆呆地看著他的背影慢慢消失在視野之中，攥了攥自己的拳頭，面上蒼白一片。

好半餉，他收回視線，似乎剛剛蒼白了面色的不是自己一般，他轉頭看向赫連華笙，再次開口道：“小笙，跟我回去，昨日種種譬如昨日死，從今往後我會好好待你。”

赫連華笙有些驚懼地看著他，坐在地面之上的身體不自覺地向後退了幾分。

顧炎擡手阻擋了赫連臨淵欲要前行的腳步，開口道：“你我二人在這裏相互爭論，倒不如讓他自己選擇，若他當真選擇跟你回去，我不會阻攔。”

“小笙。”赫連臨淵略想了一下，終是後退半步，再次喚了一聲赫連華笙的名字，眼中滿滿的皆是心疼，期待地等著赫連華笙的回應。

赫連華笙疑惑地看了一眼赫連臨淵，躲開莫無邪伸過來想要將他扶起的手臂，獨自一人強撐著從地面之上站起，慢慢地走到顧炎身旁朝著他微微點頭道：“勞煩了。”

“替我，照顧好他。”手指冰冷的沒有任何歸依，莫無邪楞楞地看著那被赫連華笙躲開的手臂，啞著聲音給顧炎留下了最後一句話。

說完這句，莫無邪似乎毫無留戀一般地轉過身，行屍走肉一般地走下祭臺，像之前的莫無情一般，不回頭再看上一眼。

顧炎點了點頭，帶著望著莫無邪背影猶在發楞的赫連華笙離開了南疆王宮，這一路沒有其他人攔阻，二人來到王宮之外時卻犯了難。

赫連華笙身子虛弱經不起折騰，顧炎正憂心著如何將他帶回去，卻見到宮門之外一輛四角墜著響鈴、車身四面繡著蟲蛇圖騰的馬車卻已經靜候在了那裏。

車夫見到退出來，立刻眼睛一亮，跪下身去，示意二人上車，這馬車分明就是為他們準備的。

四角墜鈴，又有蟲蛇圖騰，著南疆之中，唯有南疆皇室才有這般待遇。

顧炎卻是嘆息一聲，回望了一眼南疆王宮，側身坐在馬車之上。

一路無言，馬車到達客棧之時天色已晚，卻見顧炎一行人落腳的客棧門前早已等候了兩人。

一人玄衣，一人灰衫，不是赫連臨淵與雲烈二人還能是誰。

見到兩人，顧炎瞬間怔住，脫口而出道：“你們？”

這二人，果然不回輕易放棄，卻不想竟然趁著馬車行的不快而打聽到了退所住的客棧。

赫連臨淵面色微赧，身後的雲烈卻是上前一步，開口道：“我家公子住在何處，應該同顧教主沒有什麽關聯。”

從馬車之上剛剛下來的赫連華笙見到退二人，面色便是一僵，蒼白的臉上又增添三分蒼白，躲閃著走進了客棧之內。

顧炎無語地搖了搖頭，別有意味地看了一眼赫連臨淵，而後擡步走進了客棧之內，他的阿影可是還等著他呢。

房門響起吱呀一聲，在清冷的寒夜之中顯得十分突兀，蕭子墨與北冥天早已沒了蹤影，蘭芷與魂殺也不知是去了何處，只剩下噬影一人孤零零地坐在床-上發呆。

果然,深陷情愛之中的人，無論是前輩還是下屬都同樣最是不靠譜。

顧炎心中嘆了一口氣，硬著頭皮朝著噬影走去，也不知蕭前輩是如何給阿影解釋自己今日的去向的。

“炎！”床上的噬影聽到聲響，眼中厲色迸出，見到來人竟是顧炎之時，卻又立刻一亮，起身便迎了過去，那雙星子一般的眼眸再沒有了過去的那一分朦朧，一雙眼睛將顧炎滿滿地裹了進去。

噬影主動的投懷送抱讓顧炎腦中出現了一瞬間的空白，條件反射地將噬影攬在懷中轉了一圈，眼前那一閃而逝的光華卻讓他的身子僵在了當下。

顧炎穩住了身形，將噬影小心翼翼地放下，站在他面前，緩緩地擡起手掌，摩挲著噬影的眼角。

一下又一下，如同撫摸一件稀世珍寶，顧炎問道：“阿影現在，可是能看的清楚了？！”

“雖然還有些模糊，但是已無大礙。”噬影點了點頭，嘴角露出難能可貴的一分笑意，面色微紅地在顧炎面上淺淺地落下一吻，口中卻讚嘆地說道：“這玉肌之蠱果然厲害。”

顧炎被這突如其來的一吻弄的有些神思不屬，但聽到噬影口中那最後一句話時，他卻稍稍低頭，將那一瞬間黯淡的眼睛藏進了噬影的發梢之中。

顧炎不動聲色地攬著噬影坐在了床上，面上不見半分異常，輕笑道：“為夫好不容易得到的玉肌，效果自然無與倫比。”

“炎，我們何時回北庭？”片刻溫存過後，噬影的眼中的思念之色一閃而過，擡起頭看向顧炎，忽然便開口問道。

他已經消失了這麽久，只怕他的父母若是知曉必然擔憂不已，如今他的蠱毒已解，從此再無顧慮，是時候回雪峰將事情說清了。

顧炎知他已經對北庭的人、事已生出幾分思念之意，卻仍是硬下心腸，嘴裏說道：“好不容易來到南疆一趟，阿影難道不想和我去好好游賞一下這南疆的風光嗎？”

“這裏雖無北庭可見到漫天飛雪，卻勝在風景瑰麗、風俗奇特……”顧炎正說服著噬影多在這裏呆上一段時間，好讓他有機會得到玉肌之蠱，卻忽然目光一肅，看向房門之外。

“有人。”噬影也是壓低了聲音，下意識地就要去取不遠處的潛淵，這些日子以來，因為不能視物的原因，他的耳力已經高出常人許多，剛剛那聲動靜雖然輕微，卻被他很好的捕捉到了、

顧炎將噬影按倒在床上，眼中的那份淩厲瞬間便化為溫柔，開口道：“阿影，你先休息，我去去就來。”

見手下的噬影似有掙紮之意，顧炎接著便在他的臉上清淺一吻，這吻從他的麽，面上滑到他的耳尖，帶著顧炎的一聲囑咐，“聽話，如今你身子剛好，我可不希望你再出現什麽差池。”

噬影點點頭，望著顧炎的背影消失在門後，嘴角向上便彎起了幾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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仍是那一身玄色的衣衫，在夜色的映襯下更顯出了幾分肅然，然而那頭銀絲卻讓這分肅殺之感多了幾分淒冷之意，映著那分月華分不清究竟是真是假。

“莫無情？！”望著前方這人的背影，顧炎的眼中閃過一瞬間的驚訝，從嘴中緩緩地吐出三個字來。

心下疑惑之間，顧炎話音一轉，開口道：“堂堂南疆王深夜至此，確實讓我受寵若驚。”

莫無情卻是搖了搖頭，腳步微動，慢慢轉過身來，露出了他那一張已經滿是皺紋的臉龐，比之前眾人看到的似乎又顯得蒼老了許多。

“就算我不來找你，你也會去找我，不是嗎？”莫無情看向顧炎，古井無波的眼中出現一分波瀾。

被戳中心思的顧炎卻是但笑不語，只靜靜地等著莫無情接下來的話，只聽莫無情開門見山說道：“我來此是想求你一事。”

情理之中意料之外的話讓顧炎怔楞了一瞬，臉上的半分笑意微斂，細心地聽著莫無情即將出口的話。

誰曾想，莫無情開口的懇求，卻沒有半分同自己相關，只聽他說道：“我那個弟弟，如今為情所困只覺得生無可戀，他那個傻瓜剛剛竟然想舍了性命再次開啟血祭幫我。”

莫無情苦笑一聲，擡頭註視著天上的那彎新月，似乎那裏有什麽值得自己留戀的東西。

“他是我唯一的弟弟，我可以犧牲別人，卻不能犧牲了他，哪怕是為了……”說到此處，莫無情的聲音微頓，收回目光看向顧炎，“我已經命人將他安置在了一旁的屋內，他與那人並非是沒有任何可能，我希望你能護著他一起回到北庭，就當是我欠你一個人情。”

顧炎心中了悟，沈默地與莫無情對視了片刻，終於緩緩開口道：“我卻不知這個人情是否能夠換來你南疆的聖物玉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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