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12章 畫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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雲檀不知他此話是何意,自己蓄意傷害龍體鳳體,不要她死,難不成還能讓她活?

不過,她很快便知曉了答案。

不是活,而是生不如死。

“全安。”沈硯喚了聲,居高臨下地冷眼看著她,沈聲道:“帶下去,在面上刺下罪字,送入寶恩寺削發為尼,無聖令永不得踏出寺廟半步。”

話音方落,她頓時渾身一震,方才的瘋狂與無畏眼下全然不見,睜圓了雙眼慌亂無措。

死亡於她而言不過是眼一閉的事情,因此她不怕。

可刺字是永遠烙印在身體上的屈辱,讓她這般屈辱的活著,還不如讓她一死了之!

然而入了寶恩寺,死便是比登天還難的事情。

被強行削發為尼的女子有幾個還活得下去?可寶恩寺裏又有幾個死得成的?那地方,就是專門用來讓罪人好好活著,屈辱一生的。

不,她不能去!她寧願死也不願遭受這般屈辱!

周全安喚來皇城司拿人,侍衛方一推開殿門,便見雲檀忽地起身,擡腳就要往那殿內的柱子撞去。

還好侍衛首領眼疾手快,掏出隨身令牌用力一擲,剛剛好打在她的後頸上,雲檀當即便暈了過去。

沈硯不耐地擺擺手,侍衛們便拖著她退了出去。

門外的阮清茴神色覆雜的看著暈過去的雲檀被拖走,而後接過青鸞手中的棗泥糕,獨自一人進了殿內。

揮手屏退了周全安,她坐到沈硯身旁遞上棗泥糕,什麽話也沒說。

見她沈默,他便以為是自己發怒的模樣嚇著了她,於是輕聲問道:“你是不是...覺得我罰得重了些?”

她揚起一個安撫的笑容,搖了搖頭。

“那是......從未見過我如此生氣,被嚇著了?”

她依然搖頭,垂下眸來頓了片刻,低聲道:“我只是......只是很自責。”

倒也難怪她自責,任誰都不願因自己的過錯,而連累自己所愛之人受到傷害。

更何況,她所連累之人不是別人,而是大夏的皇帝。

龍體乃社稷之根本,牽一發而動全身,她此番害他差點丟了性命,若當真雲檀得逞,屆時她就是大夏的罪人,如何能不自責?

“阿茴...”沈硯覆上她的手,淺淺笑道:“我知曉此時無論我說什麽,都不會減輕你心裏的負擔。那麽,阿茴今後做事便再嚴謹一些,看人也再全面一些,有些人事不可全信,也不可不信。長久以往,你必定不會再犯今日之錯。”

與阮清茴所對視的那雙墨色瞳仁裏,不曾有責備、不曾有不滿、不曾有失望,唯一有的,便是相信。

他是真的相信,自己能成為一個百姓歌功頌德的好皇後;他真的相信,自己能做這大夏朝所有女子的表率。

他從來都無比堅信自己能做到,而這份相信,也從未動搖過。

阮清茴心裏那份自責愧疚驀然減輕了些許,她回握住沈硯的手,舒展唇角,輕輕點頭。

“嗯,我會的。”

雲檀被刺了字,翌日便被皇城司押著去了寶恩寺削發為尼。

聽說,途中她曾幾次想要逃跑,可都被侍衛給抓了回來。進了報恩寺後,她整個人更是如同發瘋發狂一般,甚至咬傷了來給她剃發的尼姑的手。

後來還是侍衛們齊齊將她擒住,這才順利剃了發當了尼姑。

自雲檀被押走後,阮清茴隔日便下令查檢內廷上下人等,但凡是違反了宮規的,無論輕重一律拿下。

再然後,便是根據輕重來施行懲處。情節較輕影響甚微者可網開一面,牢記教誨今後本分老實些便可。

但除此之外的所有人,皆須按照宮規來處置。有被罰了脊杖的、有被罰了鞭刑的、也有被罷為庶民送出京的。

一時間,這後宮上下是人心惶惶。

不過好在當今陛下極不願處人死刑,娘娘便也不會如此,因此雖是人心惶惶,但卻並不妨礙日常工作。

可能唯一對此頗有怨言的,便是陛下了吧。

這幾日因為查檢之事,阮清茴的書案上每日都堆滿了各種事務,簡直比文德殿的劄子還要多。

好幾回沈硯忙裏偷閑來看她,不是見她埋頭在一堆紙張之中,便是見她在處治一些犯了錯的宮人們,同他講話最多也不超過三句。

他不免十分後悔自己當初說了那些話,唉,什麽做事嚴謹看人全面,早知道阿茴這般,自己還不如講些沒用的安慰話,讓她繼續犯錯,自己繼續幫她善後呢。

至少不會像現在這樣,想抱抱她都只能等到晚上。

不,有時候連晚上都抱不到!

這幾日她總是忙到很晚才上床,有兩次他等著等著直接睡著了,白白錯失兩次同她親近的機會。

唉,什麽叫搬起石頭砸自己的腳?這就叫搬起石頭砸自己的腳!

沈硯暗暗嘆了口氣,坐到正在檢查賬目的阮清茴身旁,用腦袋蹭了蹭她的肩膀,“阿茴~你陪陪我嘛。”

阮清茴被他蹭得肩膀直癢癢,無奈地笑了笑,“好~等我看完賬目就陪你。”

話音方落,身旁那人頓時洩了氣,小聲嘟囔著:“等你看完賬目月亮都出來了,到時候你又該催我歇息了,哪裏會陪我…”

她稍稍一怔,忽然發覺,自己這些日子的確有些冷落他了。雖然他每晚都會宿在仁明殿,但自己總是處理事務到很晚。

偶爾有不晚的時候,也是剛剛好到歇息的時間,她想著沈硯是要上早朝的,因此沒說幾句話便要催著他歇息。

如此想來,他有些許怨念也是在所難免。

阮清茴放下手中賬目,轉過身子來沖他微揚唇角,柔聲問道:“陛下想要我陪著做什麽?”

聞言,他頓時眼前一亮,連眉梢都帶了些欣喜,“不如趁著夕陽正好,我來給阿茴畫畫吧?到時候掛在文德殿,這樣我批閱劄子的時候也能看見你了。”

“陛下。”她放平了嘴角,轉而微微蹙起了眉間,“怎能掛在文德殿呢?大臣們偶爾會同你在文德殿議事,若是讓他們看了去,免不了要說你沈湎美色無心政事,陛下不是一向最怕言官教育了?”

沈硯撫著下巴想了想,“也是,那還是我私藏好了。”

說完,便拉著阮清茴起身走到庭院裏,命人搬了斜榻過來讓她躺著,手把手地給她擺好姿勢,而後便照著眼前的美人專心作起畫來。

她今天穿了一件赤橘色的燙金百花紗裙,與那身後天邊的晚霞正好相得益彰。

因近日公事繁忙,故而發髻也是簡單的樣式,並未著華麗的發飾在上面,只簡簡單單插了一根步搖,與裙裝的明艷恰好相反。

也正是此種對比才更讓人眼前一亮,若是全部簡約亦或全部華麗,倒失了這一番別有味道。

沈硯的視線在阮清茴的臉上逡巡,這張臉他每日都能看見,撫摸過、親吻過,可他怎麽也看不膩,恨不得時時刻刻,月月年年永遠都能見到。

當然,這話他是不會對她說的。

饒是他從不掩藏心中愛意,可有些話說多了,對方也會聽得膩。久而久之,對方便不會再將這種話放在心裏。

因此他不說,這是他從母後那裏學來的道理。兒時他不懂,為何父皇有那麽多的妃子,卻對當時還是一個郡君的母後那般愛若珍寶。

後來母後同他說,若是對一個人的愛意如深海,那便只能讓對方看見一池湖水。若是對一個人的愛意如湖水,那便讓對方看見洋洋深海。

彼時他不甚理解,可如今看著阿茴,他忽然就明白了。

要想將一個人長久的留在自己身邊,只憑著一腔天真赤誠的愛意是不夠的。

有時候,還需要一些小心機。

沈硯眉眼一彎,將畫筆放置一旁,“大功告成,阿茴快來看看。”

躺了半個多時辰,阮清茴身上僵得很,聽到他說畫好了,這才松了口氣站起來活動筋骨。

她揣著好奇心走到案前一瞧,當場就楞在了原地,微張著唇瓣實在不知該說什麽。

這畫……屬實有點難看啊。

“怎麽了?”他看著身邊人欲言又止的模樣,問道:“畫得不好看嗎?”

“……”

豈止是不好看,簡直就是奇形怪狀,不知所雲!

但這話她能說嗎?她不能。

於是阮清茴只好委婉地答道:“陛下的風格倒是獨樹一幟,很是新奇。我父親也好收藏書畫古玩,但是像陛下這樣的,我卻是從未見過,不知是師承哪位書畫大家?”

她發誓,她只是順著他的話問一問罷了,並不是真的好奇。

畢竟這京城裏的書畫大家她都清楚其風格,絕對沒有一位是這種……的風格。

然而沒想到,沈硯的畫竟然真的是別人教的!

只見他一臉驕傲自豪的揚起下頜,綻開笑容,“當然是衛老師,兒時他不僅負責我的詩書功課,就連棋畫之藝他也一並負責了,不過…”

頓了頓,他壓低了聲音接著道:“不過老師不讓我畫給別人看,也不曾我告知我緣由,今兒還是為你破了例呢。”

阮清茴:“……”

竟然是那位兩朝宰執,如今的首相衛昭。

竟然是那位文采斐然,以令詞名世的第一人衛昭……

竟然是那位她父親仰慕許久,國朝公認大學問者的衛昭!

她低頭又看了一眼那副不知所雲的畫,暗自嘆了口氣,這要是讓她父親和一眾士人看見了,估計衛相公的形象在他們心裏會徹底崩塌吧。

“好了好了。”沈硯將畫遞給她,高興道:“既然是畫給阿茴的,那便交阿茴私藏吧。”

阮清茴看著他那滿眼的愉悅,實在不忍打擊他,只好扯出一個笑容收下了那畫。

方將畫接到手裏,忽而又聽見他說:“既然天色已晚,阿茴便早些歇息吧,我回福寧殿去睡了。”

話音方落,她驀地神色一怔。

福寧殿是大夏歷代皇帝獨自睡覺的地方,自她入宮以後,沈硯便夜夜宿在她這裏,一次也未曾在福寧殿睡過,怎的今日卻要去那兒歇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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