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92年。

這年夏日的一天早上，山東一座小鎮，鎮中路邊多姜，正直開花的時節，一個個花骨朵含苞待放，若是有心人觀察，就發現今天結的骨朵特別多。

早上七點，太陽光照了大地，孟英俊穿著二道杠白背心，躺在炕上翻了個身，手伸進大褲衩中撓了撓屁股，嘴裏嘟囔了兩句夢話。

夢中一妙齡女子正妖嬈嫵媚的對他笑，孟英俊和美人脈脈對視，小手還沒摸上，屁股一陣劇痛被人擰住了屁股蛋，孟英俊“嗷”的一嗓子從炕上跳了起來。

一回頭，就見躺在身邊的挺著大肚子的老婆馬英容雙腿直蹬，一張臉已經扭曲的不成樣子，肚子之大，正是差不多懷孕九月有餘，再一看炕，老婆身下濕了一大片。

因為老婆之前已經生過三個娃娃，孟英俊倒也不驚奇，馬英容看著孟英俊不慌不亂的樣子氣的想咬人，可惜肚中劇痛難以忍耐。

馬英容咬著牙送了孟英俊一個大白眼，一張嘴殺豬似的的嚎了出來：“我日你媽的孟英俊！快叫人！”

孟英俊這才察覺了不對，跳下坑就大喊：“媽！我媳婦要生了！”

孟老太太虎著臉，正在煮粥，腳邊兩個流鼻涕的兩歲小孩含著指頭等早餐，孟老太太鍋勺一撂，吼了回去：“我日他媽的你媳婦日誰媽呢！”

孟英俊已經急匆匆的跑出了屋，孟老太太舀了鍋水，不緊不慢的燒開水，孟英俊急的如同熱鍋上螞蟻，孟老太太道：“一回生二回熟，你媳婦這是第四個娃子，你還怕啥？”

“這回不一樣！”孟英俊梗著脖子蹲在廚房門邊，細皮白嫩的一張臉憋的通紅。

這話說的有來頭，馬英容和孟英俊十六歲就結了婚，兩口子都很人如其名，孟英俊身為一名地地道道的山東男人，卻生的只有一米七五，全身毫無山東大漢粗廣寬闊的胸背，乃是一根風中搖曳的瘦竹竿。

一張臉更是細皮嫩肉唇紅齒白，是個正正經經的小白臉，硬要說往英俊上扯也絕對是當得起個“俊”字。

馬英容和老公一樣人如其名，身高一米八，虎背熊腰健碩十分，一張臉四方棱角俱全，是個端端正正的國字臉。

國字臉上一對兒大眼睛一對兒硬挺粗眉毛，鼻梁高挺唇形周正，生的是十分英挺，無論從正面看還是背面看，都很有山東七尺大漢的英俊之風。

可惜就是夫妻二人都很希望和彼此換一張臉。

馬英容前三個孩子生了兩次，老大是個女兒，老二老三是對兒雙胞胎兄弟，家中並不富裕，孩子一個一個的生，日子就一日日的窮。

老大生在冬天，馬英容晚上出門收拾柴和，穿著褲襠掉到了膝蓋的厚棉褲，棉褲穿的很有年頭，非常富有歷史，但剩在厚實擋風再者也心疼錢財，所以還要繼續穿到下一個冬天。

馬英容當即時一個彎腰，下身一濕，她心想遭了，這是尿褲了！就感到咕隆一下，她又想這是拉屎了？就肚子沈甸甸的一墜，那感覺正和拉屎如出一轍。

馬英容當即臉上一臊，走了一步，褲襠中沈甸甸一坨，就聽到一聲嬰兒響亮的啼哭——原來不是拉屎了，是孩子生了！

第二個孩子第三個孩子是一起生，雙胞胎生起來理論上是要費事些，生在春天五月，不冷不熱，季節很好，生法絕非老大那麽奇葩，是正兒八經的躺在床上婆婆接生，前後不過十分鐘，又是拉屎一樣的撲通撲通生了倆，喊都沒喊一聲。

孟老太太想當然的第三胎如舊，這媳婦除了會生孩子，和她兒子站在一起，孟老太太時常會有種是自家女兒入贅了老公的錯覺。

誰知這回果然很不一樣，孟英俊雖然也很嫌棄老婆長得比他還男人，攬鏡自照偶有傷春悲秋之時，不知道為什麽娶了個媳婦，可看臉卻總感他吃了大虧。

尤其是每當馬英容捋起袖子揍的他哭爹喊娘，他都想要淚流兩行沖出去大喊——這日子沒法過了！

但媳婦不揍他時，畢竟年輕，也有幾個角度看過去還是有一些女性的美麗姑且存在。

這些美麗被孟英俊費了勁兒扒拉出來，也能愛上馬英容幾分，更何況現在馬英容生的孩子是他的崽，這就讓孟英俊更加愛了老婆兩分。

此刻孟英俊守在房間外，他媽早年沒了丈夫他沒了爸，因此孟英俊是他娘一手拉扯長大，又因為丈夫沒了只有一個兒子，孟婆子對這個兒子正是含在嘴裏怕化了捧在手心裏怕摔了。

本來孟英俊就長得很像個小姑娘，現在更是被媽寵的連性格都毫無北方爺們的灑脫雙利，好聽點說是個秀才性格，說白了和個小娘們似的。

馬英容在屋中炕上嗓子嚎的像殺豬，她是被殺的豬。孟英俊六神無主的咬著手指在外面蹲著等，對面五歲的女兒領著一對兒兩歲的雙胞胎弟弟，大女兒五歲就很懂事，且長相身形隨了媽，都是五歲的女孩兒，就比人家五歲的女孩要壯實一圈。

大女兒在家中可以說並無地位，馬英容身為一枚女子，和孟婆子一脈相承的繼承了我國重男輕女的傳統思想。

家中數來數去乃是孟英俊對這個女兒最好，但看著女孩還未長開的模樣總會憂心忡忡，體型已經明顯是隨了媳婦馬英容。

孟英俊便未蔔先知般的很擔心女兒長大後沒人像她爹一樣眼瞎，娶了這位女生男貌的孟家大姐兒。

此刻五歲的女孩蹲在爹身前，蹲出了一股虎背熊腰的其母風範，兩個弟弟像是兩只癩蛤蟆，一左一右穿著開襠褲蹲坐在姐姐身旁，張著一張大嘴猶如等待母鳥投食的鳥仔。

大姐兒端著個臉大的碗，自己吃一口再舀兩勺粥，小手一伸餵到鼻涕流進嘴裏的弟弟嘴中。

若是放在平常，孟英俊就接手了兩個兒子，讓大姐兒好好吃上一頓飯。

但屋中媳婦的嚎叫愈發洪亮，左鄰右舍已經推了他家院門，熱熱情情的人還沒進屋就嗓子嘹亮的喊起來：“孟英俊，你媳婦是不是要生了？聽這響絕對又是個小子沒跑了！”

孟英俊伸長了脖子正要答話，一陣堪稱驚天動地的尖叫聲劃破了屋頂，屋內屋外俱是人聲一寂，隨即一陣響亮的啼哭聲劃破這片寂靜。

孟婆子在屋內喜氣洋洋的喊：“是個小子！俊兒啊，快去煮雞蛋！”

這一天，姜花齊放，算算日子若有十來株姜提前開了花也不足為奇，但這一日山東這座小鎮姜花開了滿城。

細碎的黃橙橙的花朵在風中搖曳，隔壁鎮中的一只黃鼠狼精張嘴打了個噴嚏。

化成人形的少婦模樣黃鼠狼精，拿出一副骨牌隨意擺開，抽了一張。

這黃鼠狼精是無名無姓，只被人喚作黃姑，是鎮上孔家供奉的家仙。

黃姑瞅了一眼牌，因為只會算人，所以漫無目的的一算，什麽也沒算出來，門外孔家小子跑來跑去，十幾個十來歲的男孩，正是人嫌狗棄的年齡，就聽見男孩兒們稀奇的喊：“怎麽姜花都開了？”

到了下午，一塊幹凈的布包著個剛出生不到一天的小娃娃，小娃娃皺巴巴的像是一只沒毛的醜陋小猴子。

孟婆子寶貝似的抱在懷中，孟英俊湊過去也對兒子非常有愛意，他的孩子他都愛，但一碗水端不平。

大姐兒他是愛的，這是他第一個孩子，但更愛兩個雙胞胎的小男孩，現在最小的兒子出生了，於是最愛的就是這個最小的兒子。

孟婆子的想法和兒子一致，也很愛這個最小的男孩兒，母子二人充滿愛意的瞅著這個新生的醜猴子。

馬英容也很想去看看這個小兒子，但目前仍然身心都很痛，她躺在屋中老公婆婆都不在，哼哼唧唧的沒勁兒再喊人，頓時悲從中來，認為自己為老孟家生了三個帶根兒的兒子，那是家中第一的大功臣。

可是大功臣生完了兒子就被棄之不顧，馬英容縱是無論從身到心都和八尺男兒一般並無區別，此時也男兒有淚不輕彈，只是未到傷心時，深刻的認知到自己對於孟英俊只是一個生育工具，頓時眼淚啪嗒一下就落了。

到了晚上緩過來了力氣，悲傷的馬英容一口氣吃了五個雞蛋三碗白米飯，從此堅信女人還是自立自強老公孩子都靠不住，女人只能靠自己。

吃完碗一放，打了個飽嗝，轉頭就吼大姐兒：“你個賠錢貨，咋光顧著你自己吃，沒看見小二小三嘴張的都和蛤蟆一個樣了？”

大姐兒聽完默不作聲的一勺子飯塞進弟弟嘴中，罵完大女兒，馬英容氣氣咧咧的扯了衣裳給新鮮出爐的最小兒子餵奶。

孟英俊一雙眼瞅著自家媳婦那對兒豐滿的胸，可能是媳婦身上唯一最具女性化的特征，證明他確實是娶了個媳婦不是嫁了個漢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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