黃姑閉了眼，便道：“求仁得仁。”

孟小姜呼吸一頓，姬軒轅臉上表情也停了一瞬，那麽一瞬什麽表情都沒有，緊接著五官來回變換，最後停在一個眼角眉梢都掛著洋洋喜氣的表情上。

姬軒轅哈哈一笑，笑聲爽朗簡直鎮住了一會議室的人，姬軒轅連聲說：“不錯不錯，黃小妞，你這個卦算得好，你以後有困難可以來找我，算我還你一卦的人情。”

黃姑看著姬軒轅，她垂頭，搖搖頭，眼中有一閃而逝誰也沒有看到的悲憫，黃姑又道：“不敢，龍君也是有緣人，我不求回報，只求來日龍君不要怨懟於我就好。”

姬軒轅聽了這話，覺得怎麽聽暗藏深意，他心想他又不是傻子，這啥玩意，這黃小妞是不是還有什麽瞞著他？

姬軒轅瞇著眼，很驚疑的看著這黃鼠狼精：“你是不是有什麽話沒說完，我怨懟於你？你有話就說幹凈，不然小心我以後真的要怨懟於你。”

“我看不清龍君的命格。”黃姑一雙手在桌下膝上握成拳頭，出了一手心的冷汗，面上卻很心平氣和不緊不慢的開口說，“只能看到一個大方向，最終是求仁得仁，可是其他什麽也看不到，只怕其中另有命格轉折，所以還請龍君若是遇到什麽，以後不要怨懟我。”

姬軒轅聽了，仔細看著黃鼠狼精，都是千年的妖怪——他還真看不出來黃鼠狼精是不是隱瞞了什麽，這黃鼠狼表情實在堪稱真誠。

姬軒轅笑道，客氣道：“我與你也算做前輩，不要緊張，你既然只算出來的結果，這結果怎麽看都是大吉，莫要多想，再說我是那樣的人嗎？”

姬軒轅眼睛一眨，大眼睛純凈汙垢，撲閃撲閃的特別天真無邪，黃姑點點頭，嗯了聲，也很真情的說：“龍君坦蕩是真君子，當然不是那樣的人。”

姬軒轅被這馬屁拍的通體舒暢，孟小姜還糾結在弒父的陰影裏，胸悶氣短的想吐。

扯了扯姬軒轅袖子，姬軒轅立即心疼的起身，同時懷揣著個求仁得仁的結論，很心滿意足的攬著孟小姜的肩膀帶他去樓後面的花園透氣。

兩人前腳走，蘇妲己沒走，姬軒轅對蘇妲己絲毫不關心，他現在是個即將沈浸在唾手可得中的熱戀的小夥子，滿心滿眼只有孟小姜一個人。再說就算沒有重色輕友，蘇妲己這個友姬軒轅也向來很不上心。

都是千年萬年的妖怪，都是沒跳出因果但跳出輪回的命，天地間誰還能傷害他們呢？所以他們從來不關心彼此的安全，他們已經是天地間十分強大的存在。

在姬軒轅和孟小姜離開的兩分鐘內，會議室都無人發言，似乎是在等姬軒轅和孟小姜走的遠遠的，會議室中王程程才非常冷漠的開口：“來，大家歡迎一下，這次天津辦事處緊急對外事件，我們的新外援成員蘇妲己女士。”

白竹張大了嘴，以為自己產生了幻聽，瞪大了眼睛去看蘇妲己，蘇妲己並不看他，坐在原來的作為，她與黃姑和王程程不過隔著幾個位子，但是目光看過去卻硬看出來一股遙遙相望的距離。

王程程聲音刻板冷漠又說了一番話，給歐善人和白竹都布置了任務，就打發了散會。

白竹和歐善人老老實實的走了，孔連峰端著他那杯茶，慢吞吞的不肯起身，因為蘇妲己、王程程和黃姑都沒有動，看來是這三位還有話要說。

孔連峰不動，黃姑不出聲，蘇妲己笑吟吟的也不做聲，王程程嫌棄且漠然的瞥了眼孔連峰，冷冷開口逐客：“孔連峰，你還坐這幹什麽。”

孔連峰捧著茶杯，哼哼道：“老了，腰不好，走不動，得坐會兒。”

王程程呵呵冷笑了下，笑的像是一具僵屍，她面無表情的看著孔連峰：“你說什麽，你坐在這裏說你老了，怎麽不去照照鏡子看看自己幾斤幾兩？”

王程程這話說的非常不客氣，孔連峰自從自己的老子爺爺死後，是三四十年來沒碰到有人敢在他面前比輩分比年齡，只是看了一圈，面前三個女人黃姑看著年齡最大，三十來歲，真實年齡乃是七百五十多歲。

蘇妲己和王程程看起來年齡差不多，是二十五六歲左右的女青年，但是王程程年齡比黃姑還要大上百來歲，蘇妲己更是年齡不可考察，已知在商朝時就是已經修煉幾百年的狐妖了。

孔連峰這倚老賣老還真是耍不起來，被眼前三個老妖怪襯托格外年輕，年輕的大概堪比人類年齡層次中咿呀學語的三四歲小孩。

孔連峰放下茶，哼了聲，隨即發現自己這樣在三個老妖怪眼中估計不是生氣，只是小孩發脾氣，頓時臉一紅，哎呦哎呦的扶著腰，裝模作樣的往外走，嘴裏哼哼道：“走就走，哼，你們是年齡大，我小，我不打擾你們大人說話行了嗎！”

待孔連峰離開了會議室，蘇妲己咯咯的笑，對著黃姑道：“黃小妞，這任孔家家主有意思。”

“老小孩，越老越小孩。”黃姑微微的笑，很輕描淡寫的說，然後回顧了下舊情，輕聲說，“蘇前輩，好久不見，您還是風采依舊。”

“是好久不見了。”蘇妲己點頭，“上次見你是三百年前，沒想到三百年後會在天津再次見到你。”

黃姑點頭：“三百年如一瞬，不過三百年，沒想到世事變化如常，現在人間竟是這個模樣了。”

“現在的世道有些亂。”蘇妲己笑，“可是卻也很有意思，比過去的幾千年都有意思，我覺得很好，我想用不了一百年，還要有更大你的變化等著我們。”

黃姑不覺得這世道好，到處都是人，妖怪們已經退居到山林中，人越來越多，山林也要變城市，到最後到處都是人，妖怪們要住哪裏去？

但黃姑不說，只是和善微笑的看著蘇妲己，蘇妲己問她：“黃小妞，三百年前我找你算過一卦，現在我請你再算一卦，能算嗎？”

“算不了。”黃姑搖頭，“前輩，每個人，每個妖，每一只靈，我都只能看到他這一生一次的命運，你要求算的是什麽，我看什麽，第二次讓我算，我也什麽都算不出來。”

“因為第二次我已經看不見了。”黃姑看著蘇妲己，“就如我現在看蘇前輩，我看到的前輩未來是一片大雪茫茫，什麽也沒有，這不是說前輩的未來如冬雪寒冷，而是我什麽都看不到，只有一片白茫茫。”

蘇妲己聽了黃姑這話，她臉上的笑，像是退潮的湖水，一點點，緩慢的褪去，最後褪成一個面無表情的臉，猛一看，和王程程似乎有了幾分相似。

蘇妲己用這張和王程程表情很如出一轍的臉，看著王程程，蘇妲己道：“王程程，你有沒有找黃小妞算過命？”

“找過。”王程程很冷漠的回答，眼睛誰也沒看，依舊低頭翻著資料，“我兩百年前找王程程算過。”

“你算的什麽？”蘇妲己問道。

王程程漠然的回答道：“我找她算，我什麽時候才能死。”

蘇妲己沈默了足足一分鐘，她看向黃姑，黃姑也收起了笑，面對生死表情很是嚴肅。

蘇妲己又看王程程，只看到她的頭頂，這女人一頭清湯掛面的黑直發，一身慘白的人皮，從她第一次見到這女人，就是這個模樣，不像是人，像是人世間一個孤零零飄蕩的慘淡幽魂。

蘇妲己輕聲的問：“算出來的是什麽？”

“快了。”王程程擡起頭，目光極為漠然，和語氣表裏如一，“算一下，離我死也只差個百年不到了。”

蘇妲己一楞，王程程突然露出個笑，笑的依舊僵硬，笑的淡如白開水，但是笑的這次真實且帶著一股安靜到極致的淡淡喜悅。

王程程帶著這個笑，感嘆一般的開口：“終於快死了。”

蘇妲己嘴一張，一閉，差點很真情實意的說：恭喜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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