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有沒有偷人，她沒有偷。但她的心確實不在張司令身上，她是張司令的妾沒錯，可她也只是妾，是奴，是仆，她一無所有，她只有自己一顆心。

但她也怕死，她只能伏在地上哀聲道：“老爺，我沒有偷人，我真的沒有偷人！請您相信我啊！”

張司令盯著地上的姨太太看，看來看去，十五姨太太自然是個美人，但美人進了家門也有了一年，再美的美人看上一年，更何況張司令不出一年，只看了兩個月就已經膩歪，後面十六進了門，更年輕更水靈靈，這十五姨太太身上他的愛意就可以忽略不計了。

更何況張司令自認為自己乃是頂天立地的大丈夫，大丈夫何患無妻，何愁沒有女人，十五姨太太這怎麽看，都疑似給他這頂天立地的大丈夫扣了一頂綠油油的帽子。

張司令想的便很開，只準他負天下人，哪有天下人負他之說，更何況他的姨太太們在他眼中向來算不得人，不過是養起來的玩物。

因此只是疑似，張司令也很果斷的拿出槍，對著十五姨太太直道：“說！姘頭是誰！不說老子斃了你！”

十五姨太太伏在地上，那些寫的話，那些被她指作戲文的東西，確實是寄滿了相思之意。

但這相思之情卻是無人可收，她還年輕，雖已經對男人失望透頂，但戲文唱的多了，還是癡了，還是會幻想有朝一日，有一人待她癡心不改，待她如寶如珠，將她從這永世沒有盡頭的牢籠中帶走。

可終究是帶不走，十五姨太太哀嚎道：“沒有，沒有人，這都是我無聊時隨手寫的東西罷了！老爺，她們冤枉我，您也要冤枉我，扣上一頂莫須有的帽子嗎！”

張司令一點頭，他笑了下，笑的陰森冷漠，張司令道：“我就是冤枉你了，又如何？”

下一秒，“砰”的一聲，十三姨太太和孟小姜並不認得的另一位姨太太一齊捂住了嘴，地上紅的紅，白的白，十五姨太太——一朵正鮮艷的話，一個不過二八年華的姑娘，伏在她的琵琶上，一動不動了。

那紅的是她的血，那白的是她的腦漿，這一潑東西流了一地，濺了她的琵琶。

她的眼還睜著，還猶自帶著哀愁與仿徨，她終於還是到死也沒有等到有人將她帶走，她的年華從未開始，她從小被賣進戲班子中，就該知道她這一生的結局不會好。

“小姜！”

孟小姜看得心中唏噓，見識了這吃人的社會，知道人命如草芥，且是他一向知道的。

耳邊姬軒轅喊了他一聲，他胳膊被一拽，姬軒轅扯著他後退了一步，白天晴日沒了，十五姨太太、張司令、十三姨太太都沒了，眼前又是一張熟悉的臉，惡靈的臉對著他，與他貼著只隔了一條縫，瞇著眼很疑惑的正打量他。

孟小姜被如此近距離的一張臉也是唬了一跳，“嗬”了一聲，姬軒轅把他往懷裏一帶，拍了拍他的背，因他身量小，入了懷，姬軒轅也覺得和抱了個娃娃似的，很有意思，就還哄了兩聲：“哦，不怕不怕啊！”

孟小姜心中罵了句娘，那惡靈身上的顏色已經淡的肉眼難以捕捉，她看著孟小姜，看看姬軒轅，她飄回了張明遠身邊，跪在張明遠身側，她伸出手輕輕摸上張明遠的臉。

孟小姜心中一動：“那些話，你都是寫給張二少爺的？”

姬軒轅說：“這誰知道啊，當然還是要問原主才知道。”

孟小姜看著惡靈，看她如夢如幻虛晃的一張影子，看她如同辰時的朝露，天還未亮就已經搖搖欲墜，即將消散如煙。

孟小姜嘆了口氣，他直道：“下輩子好好做人吧，投個好胎，別這麽苦啦。”

他說完，那惡靈已經全是連個人形都維持不住了，但姬軒轅和孟小姜都明顯的感覺到這惡靈側過了身子，一束將要幻滅的目光註視在他們二人身上。

“你還有什麽話想說？”姬軒轅舌尖微微探出，在唇邊輕輕舔過，眼睛瞇了起來，他對惡靈並無同情也無唏噓，這惡靈又不是什麽心慈手軟的好靈，她手上也是沾了人血的。

“我沒什麽好說的。”惡靈輕輕的說，話已經虛的飄飄然然，不甚清晰，恍若千裏之外隨風而來的音，只要輕輕的一口氣就此消散。

“小友……”這將死之靈，卻突然柔柔的開口，孟小姜下意識的就趕緊此靈是對他說話。

果然下一刻這惡靈就問：“下輩子？下輩子做個好人？可我不過是一只靈，哪裏還有下輩子？我若是就此消散，就是真的消散了吧？”

“……”孟小姜說不出了話，心中突然哀傷的緊了，因為這何嘗不是他的歸宿。

他無生無死，不死不滅，早已脫離六道輪回之外，孟小姜也時常懷疑，若是他死了，可還會有來生轉世，他想，應該是沒有的。他若是死了，就真的死了吧。

“呵呵呵……”惡靈不見孟小姜回覆，等不來，也來不及等了，她往張明遠身上一趴，未來的及碰得到這人一絲衣角，她就如煙般在夜色中轉瞬消逝。

那一瞬間，姑娘年輕的嗓音還在唱，意識還在想，想那一張孩子般單純的笑臉，問她：“你為什麽這麽哀愁？”

她唱：“空著我透骨相思病染，怎當他臨去秋波那一轉。休道是小生，便是鐵石人，也意惹——”

就戛然而止了。

孟小姜再望去，空無一靈，她隨風散了。

“她不容易。”孟小姜上前，把張明遠從地上拽起來，輕輕松松的一抗，就扛到了肩膀上。

張明遠胃被他的肩膀頂著，身量又比孟小姜高大，人就腿和頭都快拖到了地上。孟小姜對張二少爺並無憐憫之心，就這樣扛著人朝外面走，姬軒轅雙手插兜看著這非人非鬼，非妖非靈的孟小姜，咧起一道似笑非笑的弧度，他一只紅艷艷的舌頭伸出來繞著嘴唇舔了一遍。

姬軒轅想，可惜了，不知道孟小姜是什麽來頭，不知道的東西他就都很想嘗一嘗，但是還是可惜，孟小姜的味道腐臭無比，他嘗不下去咽不下嘴也是真的。

姬軒轅嘆口氣，深感不能嘗嘗孟小姜的味道乃是人間一大憾事，帶著這股遺憾，他走過去，手向前一伸，倒在地上的張司令就隔空飛了過來。

姬軒轅手一抓，抓住張司令的腰帶，提著張司令輕輕松松的好像提著一件貨物，他哼著走板的小調，想著五條小金條，五萬大洋，想著和能換多少吃的，開心的吸溜了下口水，哼著歌快快樂樂的提著張司令跟在孟小姜後面往外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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