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日顧南醒後，姜皓雲已經將外出要用到的東西都收拾好了，顧南聽他說完同去明心山的事，毫無異議地點頭答應。自從失憶後，他的那些覆雜心思似乎也隨記憶消失了，姜皓雲看著他飽含信任的眼眸，又想起寒川的質問。

姜皓雲想問顧南：你就不怕我害你嗎？如果你想起從前的事，還會信任我嗎？

但他最後什麽也沒問。他只是笑著說：“明心山附近有個小鎮，鎮上產的明心糕很好吃，我們可以順路過去嘗一嘗。”

顧南眼睛一亮：“真的嗎？”

姜皓雲一笑：“當然是真的。”

寒川和姜語冰要跟他們一起去，姜皓雲沒有拒絕，清虛真人外出未歸，姜皓雲就在洞府門口給自家師尊留了條訊息。

步雲舟內已經變了樣，原本空蕩蕩的船艙被用屏風分隔成幾塊不同的區域，擺上桌椅和箱櫃，最靠裏的地方還加了張大床。顧南上回乘步雲舟正在昏迷，這次帶著鬧鬧上船，一人一猴興奮地在船艙裏四處跑，姜皓雲就跟在他身後不遠處含笑看他。

寒川和姜語冰遠遠站在船艙的一角，沈默間，姜語冰忽然開口：“你不喜歡我哥。”

寒川轉頭看她。

姜語冰不解地問：“為什麽？”在她看來，姜皓雲對顧南已經算是極好，說是將顧南當作眼珠子護著、當成心肝來疼也不為過。自她在姜家的庭院裏第一次見到這位兄長，到現在已經過去了十三年，十三年間，她從未見姜皓雲對誰如此和顏悅色、予取予求。

寒川想了想，答：“若有一日，你兄長也失去記憶，被一個魔修救下帶回魔門。那魔修欺他無知，騙他入了魔門，給他安排一個新的身份，與他舉止親昵、還對他千般好……你會如何想？”

姜語冰一驚，怒道：“我兄長並非那種——”

“我知道。”寒川神情漠然地打斷她的話，低聲道，“我只是……我只是一時不習慣罷了。好像自遙洲出來，一切就都變了，公子不再是公子，而他眼中的我……也再不是我了。”

姜語冰見他如此，唯有沈默。

明心山位於青龍域東南方，離玉虛宮不算遠，步雲舟飛了一個時辰就到了。

明心山終年被雲霧所籠罩，神秘莫測，相傳這裏原是明心上仙們的居所，後來幾位上仙應召回天界，臨走前在此處布下機關陣法，以免有凡人勿闖仙家洞府。明心山周圍方圓百裏都無法禦劍，其他的飛行法器也都無法在山上使用，無論是凡人還是修士都只能靠著雙腿一步步走上山，而絕大多數上山的人都迷失在了山間的濃霧中。

明心山的山腳下有一個小鎮，叫明心鎮，鎮子上住著的大多是普通人，偶爾有一兩個修士，也不過只有煉氣期的修為。在這片地界，修為的高低並不叫人看重，無論你是剛築基的新人，還是分神期的大能，只要付上五個銅板，鎮上的居民就會給你一碗熱騰騰的明心糕。

同樣的，無論你修為如何，只要上了這明心山，就只有死路一條。

步雲舟降落在明心鎮外，姜皓雲等三人一猴下了船，就把步雲舟收起來，領著人往鎮子裏走。明心鎮這些年往來的客人本來就少，如今乍然來了四個新面孔，鎮上的人都紛紛往這邊看過來，又發現這四個人中還有個長得特別好看的，就忍不住更要多看兩眼。

顧南見鎮上的人都盯著他看，不由往姜皓雲身後躲了躲，過了會兒察覺到那些人的目光並沒有惡意，又探出頭來左看右看，扯扯姜皓雲的衣袖：“雲哥哥。”

姜皓雲問：“怎麽了？”

顧南指了指不遠處的一個小攤子：“我想吃你之前說的那什麽……什麽糕。”

“是明心糕。”姜皓雲摸摸他的頭，帶著他走到攤子前，鬧鬧早已經跳到攤子上，正想撓那上面立著的一塊木頭。姜皓雲伸手把鬧鬧拎起來往後一扔，仔細看那木頭，就見上面寫著：明心糕，五文一碗。

老板見有客上門，迎上來熱情地問：“客官，來碗明心糕嗎？”

姜皓雲點頭，領著顧南到攤子後面的桌邊讓他坐下，又問跟在他們身後的寒川和姜語冰：“你們兩個要嗎？”

寒川搖頭，姜語冰抱著鬧鬧一時間沒反應過來，也跟著搖了搖頭。

姜皓雲摸出準備好的銅板，數出五枚給老板：“那就來一碗明心糕。”

老板樂呵呵地收了錢，沒多久就端了個小碗過來，碗裏裝著一塊淺黃色的糕點，還冒著熱氣。姜皓雲坐在顧南對面，看他迫不及待地咬一口糕點、然後被燙得直呵氣，就無奈地說：“你吃慢點，急什麽？”

顧南笑瞇瞇地把嘴裏的糕點咽下去，端著碗挪到姜皓雲旁邊重新坐下，拿筷子夾起那塊明心糕送到他嘴邊。姜皓雲咬下一小口，糕點又糯又香，淡淡的鹹味和著淺淺的甜在舌尖上暈開。

顧南問：“好吃嗎？”

姜皓雲答：“好吃。”

顧南笑得心滿意足，又想起同來的另外兩人，就轉頭問寒川和姜語冰：“你們要嗎？”

姜語冰和寒川齊齊搖頭。

於是一碗明心糕絕大部分就進了顧南的肚子，即使鬧鬧在姜語冰懷中不斷揮舞著四肢吱吱叫著表達自己的不滿，顧南也沒有給它留哪怕是一小塊。

吃完明心糕，四人就準備向山裏進發，賣明心糕的老板見他們往山腳的方向走，忙將他們攔住：“四位客官是要上山？”

姜皓雲沒說話，顧南理所當地點頭：“對呀！”

老板道：“唉呀！這明心山不能上啊！”他在這鎮上住了四十多年，見過的闖山者少說也有上百個，心中本已經麻木了，今日是看這幾個年輕人照顧了他的生意，他才會出言提醒。

“這明心山是仙人洞府，凡人若是闖進去，可是要遭天譴的！”

姜皓雲抱拳道：“多謝老板相告，不過這明心山，我們非去不可。”

顧南附和地點點頭。

老板見顧南還是那副沒心沒肺的模樣，顯然並不明白這山中的危險，還想再勸，但見其餘三人都面色嚴峻，就作罷了。看著這四人遠去的背影，老板不由嘆氣：這長得天仙似的人啊，只怕也要葬身於此處了！

四人從小鎮另一頭的出口處往前，沒走幾步就到了明心山腳處，這個地方雜草叢生，薄霧彌漫，人跡罕至，連一條通往山上的路都沒有。姜皓雲一手拿著龍牙，一手牽著顧南，寒川和姜語冰也拔出雙劍，鬧鬧被放在地上，也不再倒出亂跑，只亦步亦趨地跟在顧南腳邊，一聲也不叫了。

四人小心翼翼地往前走了不到十步，山中就忽然刮起了狂風，姜皓雲心中一凜，把顧南護在懷裏。風越來越大，漸漸讓人有些站不住，龍牙被他深深地插在山間的泥土中，姜皓雲從乾坤袋中摸出那塊墜雲石，朝風來處砸去，只聽得一聲輕響，風就慢慢停了。

姜皓雲松口氣，拔出龍牙朝扔石頭的方向走出幾步，用刀刃掃開及膝的雜草叢，就見那裏被人布下了精巧的狂風陣，墜雲石恰好擊中陣眼。

顧南抱著被狂風吹出老遠又自己乖乖跑回來的鬧鬧，跟這姜皓雲走過來，姜皓雲見他盯著那陣法看，就說：“已經沒事了，是狂風陣。”

顧南歪著腦袋看了半晌，點點頭。

四人又繼續往前走，這回走得極慢。姜皓雲不斷地觀察著周圍的一切，數著步子往前走，其餘三人跟在他身後，也都小心謹慎得緊。顧南不敢再讓鬧鬧下地，就讓它呆在自己肩膀上，生怕它一不聽話，就觸動這山中的某個陣法。

即使如此，在他們又走過三十六步後，還是避無可避地觸到了機關，山間開始下起雪來。

大片的鵝毛雪在林間飄落，落在樹葉上、草叢裏，顧南伸手接了一片雪花，白色的冰晶冰冰涼涼，很快就化在他的掌心裏。雪越下越大，山林間的其他色彩都漸漸被這場雪覆蓋，只餘一片白，林中的溫度也隨之下降，沒多久，顧南就忍不住打了個寒顫。

姜皓雲忙拿出一件狐裘披風給他披上，又將他冰涼的雙手握住，為他取暖。

顧南問：“我們現在怎麽辦？”雪還在下，但絲毫不會造成致命的危險，草地上的積雪不深，他們依然還可以繼續往前走。

姜皓雲心中隱隱有種不好的預感，他沒有說話。

顧南不解地看他：“雲哥哥？”

很快，姜皓雲的預感就成真了。

姜語冰問：“你們覺不覺得……有點冷？”

以他們的修為，本該無懼酷暑嚴寒，可如今他們竟都覺得有些冷。

刺骨的冷。

被顧南重新抱回懷中的鬧鬧忽然吱吱地朝著一個方向叫起來，四人齊齊往那個方向看去，就見白茫茫的大雪中，一名白衣女子娉婷而至。

是雪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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