風雨齋是魔修的四個大派之一，門下弟子多修鬼道，掌門即是魔修中僅次於夜黃泉的第二魔尊乾天鬼皇。乾天鬼皇雖也有合體期的修為，卻數次敗於夜黃泉之手，對夜黃泉十分不滿。他自稱“風雨齋主”，就是因為不願提起名號中的“第二”兩字。

無定城地處玄武域西南，正是風雨齋的領地，城外是一片枯樹林，暗紅色的無定河水從城門前咆哮而過，水聲如鬼嘯般，令人毛骨悚然。

姜皓雲的速度極快。

他腳下的劍是清虛真人為他挑選的一柄上品飛劍，品相極佳，此刻卻都有些承受不住他的速度，發出低低的嗡鳴聲，可姜皓雲卻依然如故。

他甚至來不及思科，他只知道他要快一些、再快一些。

他怕自己到得太晚，那人已經不在。

姜皓雲到達目的地時，無定城外已經沒有了人的氣息，枯樹林中只剩下一點陣法使用後遺留下來的痕跡。

姜皓雲心中一沈。

他認出了那個陣法。是誅仙伏魔陣，他曾在書上看到過。

誅仙伏魔陣是上古流傳下來的禁陣，每次布陣都十分耗費心力，驅動時更是要以精血為引，再往陣眼中註入大量靈氣，輔以各種天材地寶，方能成功。而且，這個陣法從布陣到驅動都必須一次成功，若是中途一不小心出了差錯，就會被陣法反噬。失敗者的魂魄將被困於陣中、永遠不得超脫，因此千百年來，會選擇使用這個陣法的修者寥寥無幾。

不過與之相對的，這個陣法的威力十分驚人，正如它的名字一般。

書上記載：誅仙陣出，神仙難逃；伏魔陣起，群魔盡滅。所有被誅仙伏魔陣困住的生物，任你是大羅金仙或是地獄修羅，都逃不過魂飛魄散的結局。

這個陣為什麽會出現在這裏？是用來對付誰的？

姜皓雲腦子裏飛快地閃過之前隱約聽到的那句話。

“嗨！哪還有假？！我親耳聽到的，就在今日！我聽那人說，陣就設在無定城外，由風雨齋主親自出馬，有這陣勢，難道還擒不住一個小小的金丹期魔修麽？”

難道這就是乾天鬼皇用來對付顧清河的陣法？

不！怎麽可能！這個念頭一冒出來，就立刻被姜皓雲壓了下去。他不由自主地在腦海中反駁道：顧清河不過才金丹期，哪裏用得著動用這種禁陣！

可他的手還是忍不住顫抖起來。

不僅是手，他的全身都在發抖。

他咬緊牙關，不讓自己發出一點兒聲響，火鴆弩在他手上，弩身流過淺綠色的光。

姜皓雲知道自己該離開。

這裏是魔修的地盤，他孤身一人深入魔域腹地尋人，本就是一件十分危險的事。如今結果已經昭然若揭，他就該趕緊在被無定城中的魔修們發現之前，迅速離開這個是非之地。

可他只是弓著腰，警惕地在枯樹林中潛行。他不知道自己為什麽要這樣做，此時此刻，他下意識地遵從自己的本能。

一只禿雕從姜皓雲頭頂上飛過，姜皓雲嘗試著調用體內的木靈氣，將自己偽裝成一棵樹。雖然在這片枯樹林中突然冒出一棵生機勃勃的樹著實有些奇怪，但他的偽裝還是成功了。

禿雕奇怪地朝他所在的方向看了一眼，飛走了。

姜皓雲繼續小步往前走。

越往裏，枯木就生長得越密集，那些粗壯的樹幹以各種各樣奇異的形態交織在一起，將姜皓雲的視線遮得幹幹凈凈。往前走過一段距離，姜皓雲忽然感受到前方傳來生命的氣息。

即使那氣息十分微弱，姜皓雲的心跳依然無法抑制地加快了幾分。他朝那個方向快走幾步，然後腳步又慢下來，卻又不敢太慢。不過幾步路的距離，他卻覺得像是走了十三年。

拐過一棵枯樹，前方的景象就這樣猝不及防地映入眼簾。在幾棵枯樹圍城的空地中，顧清河躺在那裏，雙眸緊閉，臉色蒼白，全身上下都是大大小小的傷口，黑色的血跡凝了一地。他身上的衣服被割得破破爛爛，露出白皙的皮膚，脖子上還留著青紫色的掐痕，看上去就像是一個被丟棄的娃娃，毫無生氣。

姜皓雲腦子裏一片混亂，等反應過來時，他已經將顧清河小心翼翼地抱在懷中，僅會的幾個治愈術被他一股腦地施放出來，卻沒有能夠改善顧清河的狀況。

生平第一次，姜皓雲開始後悔，後悔自己沒有多學一些用於救治傷員的咒法。

儲物袋裏的傷藥都被翻了出來，姜皓雲倒出一粒凝魂丹放到顧清河嘴邊，見顧清河無法下咽，就幹脆自己含著哺了過去。千金難求的靈芝碧玉膏被他毫不心疼地挖去一大塊，輕輕塗抹在顧清河的傷口上，等所有的傷口都處理完之後，一盒靈芝碧玉膏也見了底。

做完這些，感受到顧清河逐漸好轉的生命體征，姜皓雲的理智才算是回歸了些。他給顧清河餵了兩枚養元丹，看到對方脖子上的掐痕，又摸出一瓶凝華露來，一手輕輕扶著對方的後腦勺，用另一只手的手指沾著藥塗在那紫青處。

因著姿勢的改變，一個東西從顧清河衣襟裏滑出，姜皓雲低頭一看，就見一根繩子串著一塊小小的、扁圓的、通體布滿火紅花紋的石頭，正掛在顧清河頸上。那塊石頭有些微的透明，大約是隨身帶得久了，摸上去十分光滑，還帶著一絲體溫，石頭的一面刻著一個歪歪扭扭的“顧”字。

姜皓雲的心像是被一只手攥住了。他抱緊懷中的人，嘴中喃喃念著：“小南、小南……”幾乎就要落下淚來。他把自己的外套脫下來，將顧清河裹住，伸手探了探顧清河的經脈卻發現裏面空空如也，就連丹田裏的金丹都不見了。姜皓雲心中大震，正要查探個究竟，忽而察覺到有人正朝這邊靠近，他心思急轉，立刻在周圍布了個障眼法，再從儲物玉佩中拿出步雲舟，把顧清河抱到裏面安置好。

在障眼法失效的同時，步雲舟扶搖而起，一瞬縱橫千萬裏。

比起禦劍而行，步雲舟的速度著實是比較慢，但它勝在安全平穩，比起禦劍來說更適合重傷的顧清河。姜皓雲設置好步雲舟的行進路程，又拿出幾塊上品靈石放到驅動處，為這個法寶提供靈氣。確認一切無誤後，他就快步走進船艙，回到顧清河身邊。

顧清河躺在姜皓雲臨時鋪成的“床”上，身下墊著姜皓雲好不容易才從儲物袋裏翻出來的衣服，他脖子上的淤青已經消失，身上的傷口也已愈合不少，不過臉色依然十分蒼白，臉頰摸上去也還是冰冰涼涼的。

姜皓雲再次探了探他的經脈，總算是確認了目前的狀況。顧清河不知造了什麽大劫——或許就是誅仙伏魔陣——雖然僥幸未死，一身的修為確是全廢了。換言之，此刻躺在姜皓雲面前的已經不是金丹期的‘鬼智’，而是一個連煉氣期小嘍啰都能輕松抹殺的普通人。

修為被廢，這對於一個修者而言意味著什麽，姜皓雲再清楚不過了。他抖著手，試著往顧清河的經脈裏註入一絲木靈氣，引著那絲靈氣慢慢沿著顧清河的經脈游走，直到運行完一個完整的周天，才松了口氣。

丹田和經脈都沒被毀壞，總還算是……沒有到最壞的地步。

木靈氣本就帶有生機，姜皓雲又緩緩往顧清河的經脈裏再輸了些靈氣，但又怕他的經脈承受不住，不敢輸得太多。他將顧清河抱在懷中，握住他的雙手與他掌心相對，引著顧清河體內的靈氣運行完幾個周天，見顧清河的臉色恢覆了些才放手。他此時心神一松，才發覺腦袋有些隱隱作痛，竟是精力消耗太多了。

離到達玉虛宮還需要一段時間，姜皓雲也不敢休息，便讓顧清河躺回到那堆衣服上，自己摸出一枚小還丹咽下，坐在一旁守著。顧清河這些年模樣變了不少，早已不是當年那個小娃娃了，但他的容貌卻依舊出眾，甚至比從前更甚。姜皓雲看著他怔怔出神，恍惚間好像看到他長長的睫毛顫了顫，回過神定睛看時，就見顧清河緩緩睜開眼來。

那雙黑色的眸子蒙著一層水霧，迷茫地打量著四周，然後轉了轉，目光終於定在姜皓雲身上。

姜皓雲心神激蕩：“小南——”

顧南聞言，眼裏流露出不解：“小、南？是……我嗎？”低頭思索片刻，他又擡起頭，用那雙純稚的眸子望向姜皓雲，慢慢道：“我是、小南，那、你呢？——你、是誰？”

作者有話要說： 終於寫到這個地方了哈哈哈哈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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