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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十章 意悠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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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原來是白施主,老衲有失遠迎了。”靈隱寺的主持慈眉善目,潛黃色的僧袍,披著袈裟,顯得道高望重,雙手合十微微像三人點頭問好。

三個人也都立掌胸前,躬身回禮,白玉堂有些迫不及待地上前兩步,問道:“住持大師,不知林逋先生可有與您說起過在下之事,他給在下留言說把藥引放在了您這裏。”

住持點點頭,擡手指向後院僧舍:“確實如此,幾位請。”

展白二人帶著林子鶴跟在他身後魚貫而入,屋中布置很簡樸,只有一幾一櫃一床,地上擺著幾個半舊的蒲團。

住持示意展昭坐在其中一個蒲團上,回身打開櫃子取出一個小小的木匣,然後對林子鶴道:“你來,做你師父吩咐過的事情,你——”他點點白玉堂,“去燒一桶熱水,搬到這裏來——對了,再到外面買一壇酒,一同燒了帶回來。”

林子鶴聽他吩咐,馬上拖了一個蒲團坐到展昭身後,掏出他師父留下的藥丸塞到展昭口中,囑咐道:“含著,別咽下去了。”便自擺了一個五心朝天的姿勢,雙手高舉比劃起來。

白玉堂也領命而去,先打了幾桶井水盡數打火燒上,隨即一溜煙奔出寺門——可寺廟清修之地,附近哪有怎麽酒肉攤子,他只好運起輕功沿湖搜尋。跑了一炷香的功夫才好容易找到家酒鋪,扔下銀子拎起一壇水酒,便又飛快地直沖回去。

待回到寺廟剛好水快要燒開,他趕緊把酒壇子整個兒浸到熱水裏。又燒了片刻,只見水面上滾沸不休,密封的酒壇裏也傳出咕嘟咕嘟的聲響,白玉堂索性任酒壇在大缸裏浮著,運氣一並舉起,往主持房中跑去。

他進屋的時候林子鶴剛巧收功,整個人出了一身大汗,倒是看著還精神,展昭仍靜靜盤腿坐在蒲團上,雙目緊閉看不清神色。

白玉堂把酒壇提出來,再把大缸裏的沸水直接傾倒進屋裏擺好的木桶,沸水蒸騰著白茫茫的霧氣,整間屋子一下子變得溫暖潮濕起來。

住持把那木匣打開,裏面是滿滿的紫色粉末,他整盒倒在熱水裏,那熱水沸騰了片刻,倏然整個變成了一種鮮亮的紫色,他又拍開酒壇泥封,拿一只碗舀出來些藥水和到酒裏,遞給白玉堂道:“接下來的事君覆應該已經告訴你了,你自己來吧,老衲與子鶴去前廳等著。”

“有勞大師,”白玉堂感激地抱抱拳,又在林子鶴頭頂上輕拍了拍,“子鶴也辛苦了。”

一老一小沖他笑笑,一前一後離開了這簡陋的僧房。

房門關上,屋子裏很快恢覆了寂靜,白玉堂深深吸了口氣,一把將自己身上衣物扯下,又上前抱起展昭,除下他全身衣衫,然後兩人一同浸到那水桶裏去。

他抄起酒壇喝下一口,運起全身功力,真氣發出時卻帶了淺淡的紫色,一手貼在展昭後心,一手置於胸前,順著他的經脈緩緩逼入。

房間裏熱氣蒸騰,那紫色的藥粉不知是何所制,竟能保持水溫處於合適的狀態,白玉堂一直發功,發覺真氣中的紫色變淡便再喝一口藥酒。就這麽來來回回,直到月上中天,整整一壇酒才終於飲盡,木桶中的水也漸變成了原本的清澈透明,白玉堂的真氣在展昭的經脈之中運行越來越順暢,把經脈裏淤塞的黑色蠱毒慢慢化開,當最後一縷紫色終於被吸收時,展昭呼地吐出一大口紫光熒熒的血液,白玉堂連忙扯著他從木桶裏躍出來,套上事先準備好的幹凈衣物,把人慢慢扶坐到床上。

“呼……”展昭長長吐出一口氣,睜開眼睛,仔細感受了一□□內的狀況,驚喜道,“好像真的恢覆了!雖然經脈裏還是空蕩蕩的,但是跟之前好像被什麽阻隔的狀況完全不同,反倒像是過去內力耗盡時的狀態……啊,”他忽然停下,又閉目細細感受一會兒,“真的,就這麽片刻功夫,已經能感受到恢覆的一絲真氣了!”

白玉堂也是喜不自勝——他的貓兒,那個以天下為己任的瀟灑溫潤的俠客又回來了,他能感到展昭體內散發出的勃勃生機,那神奇的藥物,竟是連貓兒體內一些還未調養完好的傷害也一並清掃而空。

他似是忽然想到什麽,從一邊換下的衣物裏摸出那個曾成為兩人共同噩夢的人形模具,試探地看了看展昭,得到人堅定的目光後,才小心翼翼地用小針輕輕戳到小人的腿部。

展昭的身子猛然繃緊,眼裏也不由自主地帶了一抹緊張,片刻後,那絲緊張卻是漸漸被喜悅所取代。白玉堂看著他,也露出歡喜的笑容來——這樣一來,可見蠱毒是徹底解除了。

白玉堂拿在手中的人形忽然變得灼熱燙手,他猝不及防,一下子把那東西扔了出去,只見那小小的模具在地上兀自顫動一會兒彭的一聲爆裂開來,其中一條全身烏黑形容可怖的蠱蟲竟還在扭動著,想要往光照射不到的地方蠕動。

白玉堂大怒,猛地擊出一掌,掌風過處甚至帶起一道波動的空氣,那風氣直直拍到母蠱身上,連聲響都沒有便被拍成了一片齏塵。

“哼,這不知死活的東西……”白玉堂猶憤憤罵著,卻被展昭伸手阻了:“行了,這玩意兒消滅了便是……我們把住持大師的房間弄得這般淩亂,還是快些收拾起來吧。”

兩人看看滿室的水漬和剛才模具爆炸產生的煙塵,都有些訕訕,一起站起來找來工具開始了禪房中的大掃除。

第二天一早,天剛蒙蒙亮,靈隱寺禪院中便響起了混雜在喃喃誦經木魚之聲中的拳腳揮動的風聲,後院裏,展昭和白玉堂對面而立,不一時便戰在一處,招招式式虎虎生風,雙方你來我往,出招快如閃電,一會功夫便都是滿頭大汗。

“哈哈,貓兒,看來你是大好了,這功夫更勝往昔啊!”白玉堂大笑著,也不管自己滿頭熱汗在風裏蒸起裊裊白汽對著展昭比劃,“再來!”

“欸,白施主,”老住持在旁阻道,“展施主畢竟是大病初愈,不可用力過度啊。”

“是啊玉堂,你可該手下留情。”展昭微微笑著,又沖一邊剛剛走來的住持深施一禮,“大師,展昭此番能夠得全,全仰賴大師與林前輩相助,請受展昭一拜。”

白玉堂也斂了神色,走到展昭身旁,同樣禮道:“貓兒說的沒錯,大師出手相助,與我們可謂是再造之恩,若今後有何差遣,我二人定萬死不辭。”

“唉,兩位施主言重了,出家人本就慈悲為懷,更不必說,此事其實全是林老弟所做,老衲不敢居功,不敢居功啊。”住持雙手合十,閉目閃到一旁,他可不是林子鶴,早在初見兩人相攜而來是便已明白了他們的關系,只是出家人看紅塵一切有色相皆為虛妄,反倒是沒有世俗中人對兩個男子相戀的驚詫與誤解,因此與他二人日常相處,也殊無半點另眼相看之態。

兩人起身,展昭道:“大師莫再推辭了,我等自是明白事理的……要說林前輩確是不世出的鬼才,世間之道無一不精,竟還能窺破天機,留下法子解我二人劫數,實是這天下無人能出其右……只可惜天妒英才,竟不能相見,真是……”他搖搖頭,頗為此黯然。

“展施主不必如此,”住持淡然道,“人世間生老病死自有其道理,君覆這一生雖清貧自守,卻是梅妻鶴子,自在逍遙,又怎不是他心中所樂之處呢?此雖仙去,也是往求極樂,留世間一世清名,足以含笑九泉了。”

“大師說得是,是我們著相了,”展昭也淡淡一笑,恭謹地垂首施禮,“多謝大師教誨。”

住持沖他們點點頭,轉身步入煙火繚繞的大殿,平和清寧的聲音遙遙傳來:“一切有為法,皆因緣所生,如夢幻泡影,如露亦如電,應作如是觀……”

展昭和白玉堂相視一笑,皆覺心境清明開闊,如這朗朗澄空,一澈萬裏,純凈無暇。

遠處忽然一排仙鶴振翅而起,直上雲霄,一直在邊上靜靜待著的林子鶴一下子跳起來:“壞了壞了,從昨兒午時到現在,還沒給那些鶴祖宗們餵食呢!白大哥展大哥,既然蠱毒已解,咱們便快些回去吧,不然一會兒那些鶴要是發了瘋可就完了。”

“好!”白玉堂朗聲一笑,提起他瘦小的身子抗在肩上,大喝一聲:“你數十個數,白大哥定帶你回去,坐穩嘍!”便把輕功提到極致,嗖地一下往孤山方向沖。

展昭無奈地笑笑——這白耗子莫不是忘了,孤山在湖中小島上,就他那個旱鴨子,怕是要在水上一陣好漂了。想著也清嘯一聲:“玉堂慢行——”遂施展起燕子飛追上去,遠遠的只能聽到林子鶴大呼刺激的喊叫,還有白玉堂的聲音:

“子鶴跟白大哥學武功可好,到時候便能每天自己飛啦!”

“可是,我還要照顧師父的梅樹和仙鶴呢……”

“嘁,梅樹自己長著才最是自由瀟灑,要你照顧個什麽勁兒,至於那些鶴,跟白爺……大哥帶回陷空島,那地方仙鶴們保準喜歡,還有一個軟軟的小弟弟哦。”

“嗯……真的嗎?”

“當然是真的,白大哥還騙你不成!”

“那……呃,我再考慮考慮……”

“哎,我說你這小子,怎麽娘們兒唧唧的……”

“好了玉堂,你別逗他,讓他自己決定吧。”

“好好好,既然貓大人發話了,那小民敢不從命?”

“你這只死耗子……”

“臭貓,病貓,三腳貓!”

“白玉堂!”

“哈哈,貓兒,你來咬我啊……”

正所謂:纖雲弄巧,飛星傳恨,銀漢迢迢暗度。金風玉露一相逢,便勝卻人間無數。

——————————全文完——————————

番外

“重過閶門萬事非,同來何事不同歸?梧桐半死清霜後,頭白鴛鴦失伴飛……”白玉堂倚在墻根,忽然低低地笑了起來,越笑越大聲,最後舉起左手酒壇猛灌一口,嗆得咳起來,邊咳邊用另一只手掩住臉面,從喉中溢出些像殘肢的野狼一般讓人發寒的嗚咽。

他現在的樣子,哪裏還能看得出是那個“貌若處子,狠若修羅”的錦毛鼠白玉堂?華美的白衣褶皺不堪,一身酒氣,一黑一白兩把劍隨意掛在腰間,整個人狼狽得要命。

“別……別唱了……別唱了!”他喃喃著,始終把一只手搭在雙眼處,說到最後一次,聲音猛地大了起來,整個人散發出一種極寒極冽的氣息,墻內的歌聲幾乎是倏地止了。他聽著護院疾步趕來的紛雜聲響,極力壓住內心升騰而起的酷烈怒火,振衣如一陣輕煙飄忽而去。

白玉堂停在修雅閣中的湖邊——那個他與展昭同在襄陽時時常悠游之處。深秋的寒風凜冽,不一時便把他無端而起的火氣吹散,他索性向後一仰,就地躺在已籠上一層枯黃的草地上。

“貓兒……你這臭貓,一定是在埋怨五爺對不對?你定是怨我了,怨我沒及時來救你……不對,依你那性子,哪能想到這些,你定是怨五爺殺了那襄陽老兒?呵呵,五爺還不知道趙禎那點兒小心思……他不過是想抓住爺的把柄,哼,那些哪有你重要……那老賊欺負了爺的貓,取他一條命真真是便宜了,貓兒……”

他的容色溫柔下來,指尖摩挲著兩把劍柄上的玉墜,癡癡地凝視著星空:“你怎麽能就這麽消失了呢?你不知道,那具冒充你的屍體有多難看——是了,你一向是不在意這些的……那你可知道,白爺在乎,在乎得心都要碎了……”

“……大哥他們非要說你死了,還說五爺是魔癥了……真可笑是不是?貓兒,爺對你的身體哪有不清楚的……哎,你別害羞啊,”他唇角動了動,浮現出一絲吊兒郎當的笑容來,“五爺說的可是實話,怎麽,展大人還想賴賬啊?”

“貓兒,你可真狠心……”他深深吸了一口氣,繼續在這荒涼的無人之處一人絮絮叨叨,高涼的天空帶著冷冷的澄澈,美極了,也讓人心裏發寒。

白玉堂突兀地狂笑起來,笑聲在寂靜的院落裏十分響亮,他躺在地上,瞪著高遠的天,自虐般使勁回憶那些往事,一邊斷斷續續地笑。

“貓兒,貓兒……你就是一只貓!”“你……白玉堂,你才是一只臭老鼠呢,哼,小白鼠!”

“我讓你們見識見識,禦貓,就是長成這個樣子。”

“南俠為人品行高潔,又豈容爾等妄加臆測,這次先行警告,若再讓白爺爺看到你們,見一次打一次,滾!”

“白兄,久違了。”

“那白老鼠,我叫你玉堂可好?”

“就罰你以身相許如何?”

“白老鼠,你要是再無禮的話,我就對你不客氣!”

“不客氣又怎麽樣?你啃我啊?!哈哈哈哈!”

“自是十足清靜——若有一日,包大人辭官不做,展某倒十分想尋此妙處,結廬植種,豈不樂趣無窮?”

“貓兒,這可是你說的,待包大人不做官了,你便與我歸隱山林,快意江湖?”

“三敬玉堂,願與君共老,白首相見。”

“貓兒,願今生與君共老,生死不離。”

……

“貓兒……放松,給我……好不好?”

“看出來便看出來唄,我們兩個的事,難道還要瞞著家裏人不成?”

“五爺……咳,還從來沒……沒有過,這般狼狽的時候……”

“小武,帶著你唐大哥出去,能做到嗎?”

“能與玉堂生死相許,我了無遺憾……咳,我會在這裏等你……等著你來救我。”

“幫我帶走,巨闕不能落到襄陽王的手裏……”

“玉堂……我愛你……”

“貓兒……貓兒……”白玉堂強自笑著的嘴角終於垮了下來,一只手擋在面上,低低哽咽起來,淚水從他眼中湧出來,沾濕了脖頸,他發出的聲音就如同一只失去了全世界的驕傲的雄獸。

“我愛你啊,展昭。”白玉堂輕聲說,落日帶走了他面上最後一絲溫暖的光線。

凝固般的孤獨忽然被清亮的少年聲音打破了。

“白大哥,白大哥你在哪兒?”張武走過來,註意到躺在地上的白玉堂,驚呼一聲,急急奔過來,“白大哥,府裏開飯了,大家都在找你呢。”

白玉堂早已在聽到人生時便整理好自己,聞言又是一陣怒火湧上——這樣的口氣——他怎麽敢?大嫂他們最是了解自己,也都與展昭交好,斷斷不會在這種時候……

他漠然地站起來,連一個眼神都沒有給站在一邊的張武一個,徑直運起輕功不見了身影。

明天,便要回京了……白玉堂抹了一把臉,冰冷的眸子透出銳利堅定的光芒來:“貓兒,等著我,不管你在何處,白玉堂都定會與你相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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今日白天,是開封府前禦前四品帶刀侍衛展昭下葬的日子。

此時夜已經深了,白玉堂靜靜地站在展昭過去住著的小院,開封城裏一片寂靜,比往日的喧鬧多了幾分壓抑至極的淒涼。

白玉堂有些恍惚,他近日進食極少,整個人氣質越來越寒意逼人——不是沒有看到大哥他們擔憂痛惜的眼神,只是他看著這世界好像隔了一層冰殼,漠然得很,也冷靜得很。

他知道所有人都以為他是瘋了,是悲痛過度產生了不切實際的幻覺,但他在心裏明白自己是清醒的——現在只有大嫂閔秀秀對他所說抱有一絲希望,啊,當然……還有展家的人,但是——他抽抽嘴角,其實他們才是因過分的傷感而抱有“幻想”的人。

一個人影無聲地站在他身後。

“你來幹什麽?”白玉堂沒有轉身,只是看著空中的圓月諷刺一笑。

“……”背後的人沒有說話,只是靜悄悄地站著,把清淺的呼吸噴灑在他背上。

白玉堂不理他,卻也沒感到什麽不耐煩的情緒,只是徹底忽略地,看著月亮想他的貓。

“……玉堂。”聲音清朗,帶著難以言說的愛意與溫柔。

白玉堂一滯,隨即怒火倏地竄上來,他霍然轉身,死死盯住明顯被他反應嚇到的張武蒼白的臉,一字一句從牙縫裏道:“誰,準你這麽叫我的!”

“白……白大哥……”張武瞬間慌亂起來,他眼神躲閃著,不敢對上白玉堂的視線,猶豫著向後褪去,“我只是……我只是看你好像很傷心……”

“好像很傷心?哈?”白玉堂氣笑了,“今天是貓兒的葬禮,你很開心,嗯?”

他的聲音簡直像是極北冰原上凍硬的積雪,字字帶著風刃般淩厲的切割感。

張武嚇得腳下一絆,直接坐倒在地上,眼淚流了滿臉,結結巴巴地辯解:“我沒……我沒有……我只是……”

白玉堂沒心思聽他說完,只是用極其冷酷厭惡的目光盯了他一眼:“張武,你這些天做的事,別以為爺不知道,你當爺是傻子,嗯?”他俯下身子,抓住少年的領口,陰沈道,“看來在襄陽你是沒長記性,爺說過什麽?”

月光映在他臉上,使得藏在陰影中的另一半愈發陰森起來。

“爺沒瘋,也不傻,貓兒是不是活著,何時輪到你來置喙?”他瞇起眼,“守好你的本分。”言畢不多看一眼,一步步擦著張武身側走回房裏。

那一夜,展昭房裏的燈火整夜未熄,白玉堂坐在簡單的桌子前凝視著燭火,到了後半夜,才仿佛忽然清醒似的,磨了墨,展開奏本一字字把與他性情南轅北轍的文字記錄上去,布滿血絲的眼裏是一貫的冷漠無波。

第二天,他向展輝坦白了兩人的關系,隨即在閔秀秀的幫助下說服了這些日子已有動搖的眾人,集合三家勢力,從襄陽開始輻射整個大宋的國土,調查他消失的愛人的蹤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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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五,好歹歇歇吧。”燭火中,閔秀秀靠過來,把一件罩衫披到白玉堂身上——這些日子白玉堂愈見消瘦,英俊的臉頰都凹了進去,給原先尚算柔美的相貌增添了幾分肅殺的戾氣。閔秀秀有些擔憂他的心理狀況:“老五,這本來也不是一時半會兒能出結果的,你再怎麽擔心也是無濟於事……難道你想要小貓一被救出來,就看見你病倒嗎?”

“好了大嫂,”白玉堂按按眉心,冷酷的聲音裏總算帶上了一點溫度,“你說的這些我明白的……好了,我自會照顧好自己。”

閔秀秀欲言又止,最後只能勸一句:“今日就早點歇了吧,日裏不是有點消息嗎?想是也快了……”她頓了頓,努力使聲音變得歡快起來,“現在大家倒是都相信小貓還活著了,真沒想到,竟是那皇帝……我琢磨著,離把他接回來,大概也不遠了吧。”

白玉堂神色柔和下來,他的手搭在桌子上,掌下墨玉的貓咪已在連日的摩挲下顯得更加瑩潤可愛,手邊的酒壺已經開封,正散發著陣陣酒香。

閔秀秀嘆一口氣,拍拍他的肩,退出門去。

房裏又恢覆了寂靜,白玉堂呆呆地坐著——他今日見到了什麽,聽到了什麽,大嫂又哪裏能夠明白——不時飲一口酒水,到了半夜,已是醉在桌上不省人事。

點燃的蠟燭已經燃盡了,在桌面上凝出慘淡的燭淚,屋子裏靜悄悄的,只能聽到趴伏的人愈發粗重的喘息聲。

“嗯……貓兒……呼……”白玉堂難耐地翻動,半夢半醒之間只覺渾身燥熱,在朦朧的月光中好像看到那個如玉般溫潤清朗的藍衣青年正含著慣常的春風笑容,慢慢朝他走過來。

“貓兒……”他癡癡地伸出手去,想要觸碰那個虛幻的影子,卻不想,掌下並非意料當中的虛無冷然,而是真實的、溫熱的,他竟真的觸到了那細膩的肌膚。

白玉堂一楞,下意識覺出什麽不對,然而連日過分的疲憊和思念打垮了他的神智,身上不正常的熱意也使他的耐心幾乎燃燒殆盡,他猛地把人拉過來抱在懷裏,斷斷續續道:“貓兒……你好狠心……貓兒貓兒,五爺好想你,想得快要瘋了……”

懷中人沒有出聲,而是帶著一些顫抖的縱容輕輕動了一下,兩條手臂從他懷中掙出來,一只環住他的肩背,另一只哆嗦著解開兩人的領口。

相貼的溫涼肌膚使得白玉堂一陣舒爽,他幾乎是急不可待地尋住人的耳垂吻上去……一把攬住人纖細的腰,用著仿佛要把他糅進身體裏的力度。

忽然,一陣細小的違和感閃電般擊中了他,他始終無法把懷裏抱著的人當作自己生死相許的愛人——不管有多麽相似的氣息,縱使是兩根外觀完全相同的修竹,然而一根散發著幽幽淡雅的清香,而另一根的內在卻早已腐朽不堪。

神智一清,他猛地把人從自己懷裏扯出來,後退兩步靠在墻上,喘著粗氣狠狠甩了甩昏沈的腦袋。

“——張武!”眼前逐漸清晰起來,那個纖秀的少年咬著唇站在原地,身上穿著自己再熟悉不過的藍衣,頭上綰著與展昭如出一轍的發髻。

“你——”沖天的怒火幾乎要燒毀白玉堂的理智,他閃電般擊出一掌,卻在最後生生變掌為爪,卡住少年的脖子,把他死死卡在桌面上。

“你竟敢……張武,誰借你的膽子?!”

“白……大哥……你……你要殺了……我嗎?”張武臉憋得青紫,嘴角卻扭曲地勾了起來,“你……你不難受嗎……中了……中了那種藥……”他一邊說著,一邊掙紮著伸出一只手,想要湊上去撫摸。

白玉堂倒抽一口冷氣,連眼睛都在瞬間紅起來,他用力掐著張武的脖子將他甩到墻角,強自忍耐著坐下,定定神,半晌才氣喘著道:“你……滾出去……”

“白大哥……”張武眼中含了淚,他掙紮著站起來,聲音中帶了歇斯底裏的意味,“你還在想什麽!今天你們在一起開會,為什麽不讓我參加!白大哥,你以為我不明白……你還想著展昭?哈哈哈哈哈哈哈——”他流著淚大笑,“你死心吧,他死了,他早就死了!就算沒有死,他現在也沒了武功,身體虛弱,早就是個廢人了!你還惦著他……以前也就算了,現在你的眼裏也只有他!我到底差在哪裏?你說啊!”

白玉堂死死握住拳,深深吸氣,回手給了他一耳光,指著門壓低聲音道:“滾,別讓爺說第三遍。”

張武被他嚇住,唇邊有細細的血痕流下來,卻倔強地站在原地不動彈。

白玉堂睜眼,陰沈地看著他,隨即拎著領子把人扔出窗外,冷然道:“你跟他比?張武,你真讓我惡心……看在以前的情分上,今日我不殺你,從今往後,再也別讓我看見你!”

窗外的腳步踉蹌著遠去了,伴隨著斷斷續續的微弱哽咽。

白玉堂躍進院子,提起一桶冰水劈頭蓋臉地全部澆在自己身上。他濕淋淋地站在月光下呼嘯的冷風裏,卻覺得心裏有小小的火苗搖曳起來。

不論如今如何痛苦,黎明前最黑暗的日子,總算就快要過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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