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四十六章 相見歡

關燈
得成比目何辭死,只羨鴛鴦不羨仙

沖天的大火燒毀了整座宮殿,曾經皇宮中最風雅的一處所在在這場大火中變得滿目瘡痍,雖然因為積雪的阻隔使火勢不至蔓延太大,但飄飛的火苗還是將這裏弄得處處焦痕。然而最為不可思議的是,因為大雪拖延了火情,雖然此殿中宮人多年邁體衰,竟也一個不差地跑了出去,只除了……

趙禎臉色陰沈得簡直要滴出水來,雖然他來得及時,但那時火勢已經極大,他無論如何也不能以身犯險往進沖,要知道,火便是從中心的那座大殿燒起來的,那裏自然是整個園子裏最危險的地方。

想到那個人一身功力盡失,身體虛弱不堪,甚至還被他親手用玄鐵鎖鏈鎖在床上!趙禎看著滿眼魔鬼般肆虐的大火痛得心如刀絞,幾欲瘋狂,他死死地捏著手中的墨玉扳指,用力到幾乎要將那指環生生掰斷,眼前宮人奔走救火的身影連成一片,如同光怪陸離的幻影,影影綽綽,繞得他頭暈眼花,難受欲嘔。

大火在將中心燒得幾乎只剩下骨架後才緩緩熄滅,趙禎不顧左右阻攔疾步闖進去,在一片狼藉、幾乎空空如也的屋內瘋魔般四處尋找,最後在角落發現了那四條完好無損的鎖鏈。

鎖鏈盡頭帶著點燒焦的木屑,另一邊的鐵環邊零零散散掉落了些焦黑的骸骨,依稀看得出人類骨架的模樣,卻已被大火燒成一團,扭曲變形。

仿佛有什麽熾熱的東西從心口湧上來,湧入腦海,像一根燒紅的鐵棍狠狠攪動灼燒,使他的視線模糊不清,腦中紛亂一片,整個世界都離他遠去了,他眼睛發紅眼球凸出地站在那裏動彈不得,周圍跑動的宮人好像都成了毫無意義的抽象影子,扭曲而鬼魅。

“皇上……”身後周懷政擔憂地扶住他,卻見皇帝突然張口噴出一口鮮紅的血來,直直向後倒了下去。

“皇上!皇上!來人吶,快傳太醫!皇上……快,快起駕回宮!”慌亂的喊聲,嘈雜的腳步聲,這一切都仿佛水中的泡沫般逐漸離他遠去,再也聽不見,看不清……

“小昭,小昭……你醒醒啊……”

“貓兒,好不容易見面了,可不興跟五爺裝死的!”

“是啊展小貓,我們五弟等你等的都快成望夫石了……啊我錯了我錯了,是望妻石嘿——大嫂救命啊……”

“展護衛……唉。”

好舒服……好……溫暖……好安心……展昭覺得全身都仿佛陷入了一個夢境般舒適的環境當中,那裏有他的親人、朋友,有令他全身心放松的氣息,還有……白玉堂。

他能隱約聽到熟悉的聲音在呼喚他,可在想要睜開眼睛的時候感到異常疲憊,眼皮似是有千鈞重,緊緊貼合在一起,他有些著急起來……不想讓那些人再為自己擔心……

他用盡全身力氣把眼睛睜開一條縫,眼前隱隱約約能看到好多滿含關懷的熟悉的面龐……手指被什麽人勾住了……啊,這種感覺,一定是那只白老鼠……實在沒有力氣說話,他用手指在人掌心中輕輕刮了刮,嘴角輕輕翹起,努力用眼神表現出自己沒事的意思,便遺憾地再次沈入了黑暗當中。

“好了,貓兒身體虛,剛才又不小心吸入了太多濃煙,現在感覺疲憊正常得很,身體應該是沒有什麽太大的不適,大家不必擔心了。”白玉堂準確地了解到展昭想要表達的意思,握了握他的手,對其餘眾人勸慰道。

閔秀秀也上前來摸了摸展昭的脈門,感覺指下脈息平穩,雖有些氣虛之象,但也屬於平常,便附和著白玉堂道:“小貓現在確實沒什麽大礙了,大家這些天也都辛苦了,就先回去休息吧,這裏讓老五陪著也就是了。”

眾人確實已是十分疲憊,聽她這麽說,便也各自回房歇息,轉眼間,流雲樓這間專門收拾出來的房間裏還清醒著的就只剩下白玉堂一人。

白玉堂坐到床邊,貪婪地凝視著昏睡中的展昭臉部俊美的線條,他從不信神,卻在此刻拜謝漫天神佛,謝他們讓他的貓兒死而覆生,讓他能夠再一次回到自己身邊。

他除去身上衣衫輕輕掀開被子躺進去,收緊手臂,將那奇跡般失而覆得的清瘦身子抱進懷裏,嗅著鼻端一如既往的淡雅茶香,感動得幾乎要落淚——這個人,這個如此真實沈睡在他懷中的身體,終於不再是極致傷痛時自欺欺人的臆想,不再是午夜夢回輾轉反側的冰冷床褥,那麽鮮活,那麽充盈,手臂觸到的肌膚溫涼潤滑,好似上等的美玉,卻比美玉多出了太多柔軟的溫度。

“貓兒……”他喟嘆,“你終於回來了……你可知道,我有多麽想你……”

月白風清,歲月靜好,只願與你相偎相依,在這世間,一同走下去……

展昭真正清醒過來已經是第二天正午,展瑤發出一聲喜悅的哽咽便猛撲進他懷裏泣不成聲,展昭輕柔地拍拍她的背:“好了二姐,一切都已經過去了,我回來了。”

“你這臭小子,”展瑤拽過來他的衣袖狠狠擦著眼淚,“你怎麽敢……你知不知道我們有多擔心,你知不知道我傷心得快要死掉了……嗚……從小就不省心的家夥……”

“我知道錯了——”展昭拉長了聲音,故意用小時候犯了錯討饒的話逗她,“二姐原諒小昭這一次好不好?大不了我不把你和白大哥偷偷約會的事告訴大哥就是了……”

展瑤“撲哧”一笑,點著他的鼻子笑罵兩句,回頭看到自家大哥冰塊臉上直逼包大人的臉色,偷偷吐了吐舌頭躲到自家夫君的懷裏去了。

“好了好了,小貓能平安回來,實在是一件可喜可賀的事,咱們定要好好慶祝一番,眼瞅著快過年了,不如大家一起到我們陷空島去,過個團團圓圓的新年怎麽樣?”盧大嫂笑吟吟的,越看展昭越喜歡,恨不得馬上打包給自家五弟送到老鼠窩裏去,當下提出了共同過年的建議——嘿嘿,到時候到了自家的地盤上,那小貓兒哪裏還跑的掉?

“盧夫人說得對極了,”白錦堂一張似笑非笑的狐貍臉上浮現出一個“奸詐”的笑容,“反正以後我們大家便都是一家人了,這新年,合該是要一起過的。”

“對啊!誒,白家主這話我愛聽,這展小貓要是成了五弟的媳婦兒,咱們大家可不就是一家人了,哈哈哈哈哈哈哈。”徐慶憨笑著摸著自己的後腦勺,完全不顧對面展大哥眼睛裏嗖嗖射出的刀子——嗯,不知這算不算是傻人有傻福?

展輝看了顯得有些害羞,又有些忐忑不安時常瞄向自己的展昭一眼,冷著臉不說話,一直到展昭笑容越來越尷尬,甚至帶出一些討好意味的時候,才終於極為罕見地讓自己的冰塊臉暫時消融,露出一抹與展昭極為相似的春風淺笑來,沖著他點了點頭,沈聲道:“既然如此,今年的年宴便一起辦吧,回頭調些人手到陷空島去,也算是給幫幫忙。”

氣氛一下子便異常活躍起來,大夥兒都七嘴八舌地討論具體事宜,白玉堂摟著展昭坐在一邊,含笑望著眼前熱鬧的場面,直到展昭面上現出了明顯的疲態,一眾人才紛紛告辭退了出去。韓彰更是一拍腦門,回皇宮填起他之前打的老鼠洞去了。

展昭躺在床上,卻是一點睡意都沒有,與白玉堂十指相扣,一雙貓眼兒亮晶晶的,看得白玉堂食指大動,幾乎忍不住想要直接撲上去,但想到他的身體狀況,只能無奈地放棄了。

“哎,玉堂,之前在宮裏我好像看見你們扛著一個好大的麻袋,是做什麽用的啊?”

“嘿嘿,”白玉堂好像想起什麽好笑的事,先自顧偷偷笑了一會兒,才回答展昭,“那是三哥清早去市場買的剛剛宰殺的整豬,”看到展昭一臉驚訝的神情,忍不住上去偷了個吻,才在那人的一片紅霞中壞笑著繼續道,“你這笨貓,就這麽出來難道你一個大活人會被大火完全燒化了呀,還是大嫂給的主意,這豬的全身骨骼與人十分相似,到時候被火燒得一團糟,看著自然就像是一具人的屍體了……咳咳,不說這些煞風景的事了,貓兒快睡覺,趕緊把你那沒幾兩重的身子給爺養好,真是的,抱起來一點都不舒服。”

展昭聞言白了他一眼,哼道:“不舒服你不要抱啊……”話沒說完便被白玉堂按住腦袋一把塞到被子裏,“餵,白老鼠你幹嘛!對了,放開我。”他突然想起什麽,收起了笑鬧的神色,奮力從裹緊的被子裏探出頭來,“這次回來怎麽沒有看到小武,他怎麽樣了?”

白玉堂臉色一沈,頓了頓才敷衍著安撫道:“他已經回去了,不用擔心。”

展昭明顯察覺到他的心不在焉,有些著急起來:“怎麽了,到底出什麽事了,白玉堂,告訴我!”他少見地叫起了白玉堂的全名,一般到了這種時候,就代表著他的要求不可抗拒。

白玉堂掙紮一番,才緩緩說道:“我把他趕走了,”他擡手阻止了展昭張口欲言的話,一氣兒解釋道,“貓兒,他變了,自從你在王府失蹤以後,他便無時無刻不在纏著我,他有意模仿你的神態,你說話處世的方式,甚至一直向我們大家灌輸你一定已經……的觀念……貓兒,他說得太過,也做得太過,我那段時間正是焦躁不安的時候,所以,在他的行為發展到在我酒醉後假扮成你下藥以後,我……我就忍無可忍地跟他徹底決裂,然後把他趕了出去。”

“……”展昭一時沈默,他相信白玉堂不會在這種事情上欺騙他,他怎麽也想不出,那個當時活潑開朗的少年怎麽會變成那個樣子,若說是因為愛,那這樣的愛實在太沒道理,也太過可怕……長嘆一聲,他有些疲憊得到,“我明白你的心情,玉堂……可是,他畢竟救過你,當初若不是他,我們恐怕真的要一同死在城外密林中了,更不用說送回盟書,戳穿襄陽王的陰謀。”

白玉堂沈默著不吭聲,許久,久到展昭以為他就這麽睡過去了,他低沈的聲音才緩緩響起在展昭的耳邊:“所以我才沒有殺了他……沒有殺了那個忘恩負義、居心叵測、還在我面前詆毀我心愛之人的家夥……”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