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四十二章 惜君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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唐嵐自歸隊以後,便一直安安分分地待在影衛所住的院子裏沒有出來,可是雖然武功不高,但作為皇帝的影衛,尤其還是一個頗得皇帝信任、被皇帝引為心腹的影衛首領,凡是他想知道的事情,便是有了任何風吹草動都瞞不過他的眼睛。

因此他清楚地知道,那個如竹秀雅、如玉溫潤的青年是怎樣在一次次與皇帝的沖突中搞得雙方兩敗俱傷,他知道那人一日日清減下去,像是被囚的鷹隼以一種決絕得近乎慘烈的方式抗拒著“主人”——或是“敵人”的靠近,他如先前所預見的一般把自己弄得傷痕累累,卻如同風雨中被摧折的松柏寧折不彎,愈加的堅韌,愈加的頑強。

他時常會想到那個人——之前就有所察覺了,真正和他相處的人都很難不被那一身氣質所吸引,無關於他在江湖上人人稱羨的武功,無關於他俊逸如仙的容色,而是那種沈浸在骨子裏的、隨著時光被雕琢得愈發圓融的獨特氣質,哪怕有一天武力消失、容色減退,也決不會受到影響的溫潤如玉的光芒,就像他身上揮之不去的清雅茶香一般,初覺平淡,卻是在無知無覺的相處中令人逐漸欲罷不能。

他清楚,這樣一個人物,是不管皇帝用多麽酷烈的手段都絕不能真正留在身邊的。他紅藍二色的衣袍便完美地詮釋了這個人的性格,鮮明艷烈,飄逸沈靜,截然矛盾的感覺在他身上完美融合,也使得他兼具這兩種顏色特有的堅韌和烈性,絕不會向任何手段屈服。

唐嵐嘆了口氣,手持暖爐走出了屋子,院裏的梅花已經開了,在雪地中綻放這耀眼的紅……他又想起在襄陽王府無意間聽到他與白玉堂閑聊,嘆道雪中賞梅時獨出心裁的點評:賞梅就是要冷,越冷越香,越冷越雅。他說這話的時候,兩只大大的貓眼兒瞇成一條縫,仿佛想起什麽流連的往事,在其中放任心境流轉……輕輕笑起來,他分明記得當時那只白老鼠的神色,哪有真正註意到他在說什麽,分明是盯著那不常見的慵懶姿態入神,當然,之後的事情,作為一個君子,他就非禮勿見非禮勿聽了,走時還好心地給他們掩上院門。

想著頓覺自己手中的暖爐破壞了這雪景,便將其放置一邊……最近聽說他又與皇帝狠狠鬧了一場,皇帝不知輕重,哪裏知道那蠱毒可不是等閑能受用的東西,蠱蟲摧殘加上氣血逆沖,生生把一個好不容易恢覆些的人去了半條命……他皺起眉,皇上這種唯我獨尊的性子,遇上那人遇強則強的習慣,這兩人在一起,哪裏能討得了好,皇帝也是幾日愁眉不展的了,邊境西夏又蠢蠢欲動,再這樣下去,若真鬧出什麽大事來,可是誰都不想見到的局面。

——不能再旁觀不管了,唐嵐瞧瞧天邊凝滯的雲色,暗暗下定了決心,不論是為了他,還是為了皇上,亦或是為了大宋,他都不能看著事情這樣發展下去。

那個總是一身白衣張揚耀眼的人……他嘴角微勾,想起在回京的路上展昭看著窗外雨消雲散念給他聽的那句詞所含的未竟之意——“海闊山遙,未知何處是瀟湘”,他真正想表達的,其實該是在這句之中吧,瀟湘故舊……呵呵,可不就是那白玉堂?

唐嵐反身向屋中走去,關於展昭展家三少的背景他也是從襄陽他們脫身那次無意得知的,這件事情出於一些莫名的考量他並未上報君王,如今,倒真正能用得上了。

潔白的雪地當中,零散的腳印很快便被不間斷的大雪覆蓋,唯有緊靠梅樹的一只暖爐,還在靜靜地兀自燃燒,周圍的雪水融開一片,慢慢滲透進虬結的樹根當中,想必到這株梅樹花開之時,許能嗅到那混合了煙火氣的淡淡冷香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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白玉堂坐在尚茗軒臨街的窗口,手中輕輕撫著畫影劍柄上墨玉的小貓,他周身都散發著生人勿近的冰冷氣息,周圍被自覺地讓出一大片空地來,連說書先生的嗓音都比往日低了些許。

如今尚茗軒的先生再不敢講任何有關於南俠或禦貓的事跡,不說自家少爺那張嚇死人的冷臉,單是開封城中在皇帝的追封後得知這一噩耗的百姓,也再不想聽著那個永不會出現的紅衣護衛生前一顰一笑的點滴。

開封府在葬禮舉行的當天全城沈寂,送葬的隊伍排成長龍,浩浩蕩蕩一路從城外衣冠冢延伸到城中府衙門前,哀聲陣陣,咽泣聲聲,不少得到過幫助和關懷的百姓哭得眼圈紅腫,跪坐在大街上便泣不成聲。

展家家主展輝和白家白錦堂也親自前來,展瑤撫摸著展昭留下的巨闕柔腸寸斷,歇斯底裏地恨不得把襄陽王從棺材裏挖出來鞭屍,展家大哥也死死咬緊牙關,冰凍住一般的臉上眼底泛紅,把指節捏得咯咯作響。

白玉堂卻看不出什麽哀傷的神色,自那個狂亂的夜晚過後,他的臉上便再未浮現出一絲表情,他是如此堅定地認定展昭仍舊活著,使得其他人也從一開始盡力拯救他“失常的神智”到帶著細微的希望將信將疑,江南最大的兩個家族聯合陷空島空前地運轉起來,只是眼看著三個月過去了,消失的人還是沒有半點蹤跡,由不得人不心生絕望。

白玉堂在展昭“葬禮”的第二天便毫無預兆地對展輝坦白了他和展昭的關系,即使承受了展輝含怒一掌也死犟著半步不退,只是不在意地抹抹唇邊淌出的鮮血,堅定地看著展家大哥的眼睛:“我白玉堂敢作敢當,貓兒與我真心相愛,除此之外我們並沒有任何對不起天地親人之處……貓兒此番遭此劫難,我難辭其咎……大哥,我隨貓兒叫你一聲大哥,我與你說這些,只是想告訴你,我與貓兒的情感生死相許,那只貓兒心思重得不得了,我一定會把他找回來,到時候,希望你所給出的是理解和祝福。”

見展輝沈默不言,他深深鞠了一躬,便沈默著退了出去。

展輝獨自在房中無語半晌,冰塊臉忽然裂開一條縫,搖著頭笑罵出聲:“這臭小子,道理講得一套一套的——唉,沒想到費盡心力拉扯大的弟妹,竟都白白便宜了白家的耗子……嘖嘖,這筆生意可是虧得大了……”

其實,合三家之力,本該早早發現些蛛絲馬跡,可他們被唐嵐一個圈□□得先入為主,把關註大多放到了追捕襄陽王遺黨上,完全沒有想到往皇家身上使力,才導致事情一直沒有進展。

白玉堂細細回想這近段時間的搜索調查,卻是腦中紛亂,理不出一絲頭緒,杯中飄蕩的茶香總是讓他腦中浮現出展昭的身影,想到他執壺為自己沖泡的一杯清茶,想到他身上揮之不去的淡淡幽香,想到他的樣子:淡然的,慧黠的,淩厲的,艷麗的,還有……最後見面時滿身傷痕,虛弱而狼狽的——他猛然用力,手中茶杯應聲而碎,使勁甩甩頭,有些搖晃地站起身來,決定還是到展家暫住的流雲樓去看看有什麽消息。

流雲樓裏,此時卻是一副劍拔弩張的場面,確切地說,是展家人單方面拔劍出鞘,緊張不已,而被他們圍在中間的青衣青年人,卻是手搖一把折扇,一派從容氣度。

“閣下在流雲樓大加挑釁,到底有何貴幹!”一個管事模樣的人手持一把鋼刀,厲聲喝道。

“嘖嘖,展家真是家大業大,在京畿重地,便公然持械威脅顧客,真是店大欺客,店大欺客啊……”

“你,你不要血口噴人!”那個管事漲紅了一張臉,卻哪裏說得過他,“你到底想幹什麽?”

“在下已經說過了,想要跟真正掌事的人說說話,只要見到了,在下保證,對從你們飯菜中發現的‘七日斷腸散’既往不咎,還附帶贈送解藥給那位跑堂的小二哥,如何呀?”那年輕人笑瞇瞇地說出這一番話,卻把一種夥計氣得是七竅生煙。

“你……”那管事還待在行分辨,忽然被一道冰冷但充滿威嚴的聲音打斷了。

“朋友,你若欲相見送上拜帖即是,又何必使出這些下作的手段,沒的讓人恥笑。”展輝從樓梯上緩慢踱步而下,身姿高大挺拔,一身黑衣高高收口裹住脖頸,襯得最近因憂思而有些蒼白的臉色更是面如冠玉,顯得格外優雅高貴。

青衣人嘖嘖讚了一聲:“果真是豐神俊秀,人品出眾,真不愧是展——”

“唐嵐——?怎麽是你,你在這裏幹什麽!”話音未盡,自門外而入的白玉堂便一把抓住他的領子,一張冷如羅剎的俊臉繃得更是山雨欲來,“你……”

“白兄,莫要激動,大家畢竟相識一場,何必弄得這麽緊張呢。”那青衣人當然便是唐嵐,他那日回去細細考慮,覺得直接找上展家大門比去開封府或找人傳話都靠譜得多,既能準確地直擊要害,又不會有萬一被皇帝知道使他起疑的風險,簡直是再好也沒有了。

展輝已經走了下來,一雙冰玉般冷然的眼睛驀然變得有些激動起來:“先生剛剛說的……莫非……是不是……”他聽出了唐嵐未盡的話意,瞬間便抓住了其中的關鍵點,走到唐嵐面前來,突然一揖到地,“先生若有何消息,還請不吝賜教。”

唐嵐連忙往旁邊一跳,伸手把他扶起來:“哎,你這是幹嘛,在下今天來本就是為此……展家主,哦,還有白少俠,可否借一步說話?”他說著回頭拋給那倒黴的小二一包藥粉,熱情地笑道,“誒這位小二哥,剛剛實在對不住,不過你吃的那藥也就是讓你清清腸胃……咳咳,你吃了這解藥,自便好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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註:關於賞梅的評價出自古龍先生《英雄無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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