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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 耀武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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春水碧於天,畫船聽雨眠。轉眼已是陽春三月,汴京城裏,雖不比江南煙柳畫橋的風情旖旎,卻有著截然不同的典雅大氣。人群熙來攘往,酒幡招搖,吆喝四起,一派盛世朝都的繁華景象。

耀武樓前不類以往的清寂肅穆,而是桌席滿列,眾官員雖礙於上首帝王不敢大聲喧嘩,可私下裏的細小私語卻從未停過。

“也不知陛下擺這偌大的排場是為哪般?”

“咳,王大人有所不知,聽說是那包拯包大人,給皇上推薦了一個江湖俠士,才要殿前試藝的。”

“嘁,一個江湖人……有辱斯文,有辱斯文吶。”

“哎,”一旁解釋的官員急忙示意那搖頭晃腦的老爺子噤聲,“這可是陛下的旨意,”他向高臺方向拱拱手“您且收收聲。”

旁邊另一人嘲諷道:“王大人清高地很,自是瞧不上舞刀弄劍的江湖草莽,”轉過頭去,“卻倒顯得皇上與包相爺大費周章有辱斯文了,嗯?”

“你……”那王大人被嗆得滿面通紅,卻是將反駁憋回去,氣悶地不再開口。

如此對話場內時有發生,皇帝試藝耀武樓一事,百官無謂有之,質疑有之,期待亦有之。

高臺上卻是一片寂靜,一則,是因為帝王高坐於上,這二則嘛……

正襟危坐於案後的大人們,目光都忍不住飄向包拯偉岸黑影旁的一抹湛藍,青年秀頎如竹,眉目微斂,烏發高束,用白色的發帶綰起,露出俊雅的臉龐。

這風姿實是不俗,饒是見慣才俊美人的京城高官,雖礙於禮數不能目不轉睛,目光也是時時掃過,想著那包黑子何處搜羅了這麽個精致人物出來。

展昭靜靜地站在包拯身後的陰影裏,背脊挺得筆直,他微微垂眸,對周圍涵蘊各異的目光恍若未覺。

不過是母親去世後心中苦悶外出散心,竟又順手救了這有幾面之緣的包大人幾次,不想卻被他一路拐帶到開封。要說這包拯實不愧對他青天之名,也就不怪這一路上的刺客稍多。

“包卿。”正想得出神,一道少年人清朗中隱帶威嚴的聲音打斷了展昭的思路,他擡頭望去,上座的帝王面部隱於垂墜的玉珠之後,瞧不清神色。

趙禎心裏已免不了有隱隱的失望,他同樣註意到那個豐姿若神的年輕人,自也看到他白皙修長的指間穩穩掌控的寶劍——並非想象間魁偉粗豪的江湖人呢——雖也為他風神所折,然為一朝天子,他更看重的卻是能給自己帶來利益的人才,而非……那些個虛無縹緲的東西。

不過,君無戲言,包大學士的面子還是要給的,再者說,也許這年輕人真有什麽絕技也未可知?

他喚道:“包卿,你所舉薦的義士展昭,可帶來了嗎?”

展昭閃身立在臺前,不理會周遭嗡嗡音音的議論,目視前方抱劍一禮,沈聲道:“陛下,展昭在此。”

“哦?”皇帝微微側首,“展義士倒真清俊文雅得很,不像是個江湖人,倒像是朕禦筆欽點的探花郎吶!”

展昭垂首:“陛下擡愛,展昭愧不敢當。”

趙禎擺擺手:“不說這些,包卿說你神功蓋世,你,可有什麽要展示給朕的?”

展昭握劍的手緊了緊,擡頭卻一時未答——他向來傲氣內斂,如今聽到這帶些逗弄輕慢的語氣,竟一時未回過神來。

包拯急忙出列:“啟奏陛下,展義士有三大絕技,是為袖箭,輕功,以及劍術。”

展昭定定神,他雖有傲骨,卻非一味傲氣之人,事已至此,他既不願包拯左右為難,也只有為這閑極無聊的皇帝演練一番。

想罷拱拱手:“展昭便禦前獻醜了。”

話落巨闕已是鏘然出鞘,如一泓秋水亦或皚皚霜雪。舞將之時,只見銀光乍現,行雲流水,恍若流風。真正是:“燿如羿射九日落,矯如群帝驂龍翔。來如雷霆收震怒,罷如江海凝清光。”

眾多官員已看得呆住,他們何曾見過如此灑然瑰麗的劍法,湛藍的修長身影輾轉騰挪,如風如霧,如雪如陽,一時只叫人心神俱醉,目眩神迷。

趙禎緊緊握住椅手,才堪堪免於失態,他目不轉睛地盯著場中躍動的藍影,雖是長劍如雪,氣貫長虹,卻不見一絲煙火氣,衣帶隨劍氣蹁躚,仿佛隨時便要乘風歸去了一般。青年堅定清澈的眼神如一道鋼索瞬間攝住他心神。

隱藏珠冠後的帝王嘴角浮起一絲興味的弧度,強烈的感覺升騰而起,說不清道不明,只灼燒在他心間熾烈難熄。

展昭已收起劍勢,輕身上縱,俊雅的身影如一道靈霧扶搖直上,轉眼立於高高的樓頂,高處風過,愈發顯得他清姿卓然,竟有飄飄欲仙之感。

趙禎幾步搶到欄桿之前,任憑身後小太監尖聲驚呼。瞇眼逆光遠遠望去,見那人飄身而下立於階前,又是之前靜若處子的模樣。

眼中閃過一抹模糊——真想看看,那總是雲淡風輕的臉上若煥然變色時,會是哪般的模樣。

唇角微勾,懶洋洋帶著驚嘆開口:“這哪裏是人,分明是朕的禦貓嘛!”

“展義士,”不出所料,包拯立即站出來,“皇上封你禦貓之號,還不快領旨謝恩?” 呵呵,這個包拯,便知他求才若渴不經細思,如今,便看他如何應對。

那修長的藍影果是一僵,清朗的眸子閃過一絲淩厲,仍執劍站立,筆直如青松。

趙禎心中低笑,被與家養豢寵比對,也難怪他心中憤懣難堪,遂開口道:“展昭,朕便再封你個禦前四品帶刀侍衛,你可滿意?”

展昭暗暗苦笑,如此看來,倒是被包大人算計了。禦貓?他堂堂男兒,又怎能受此玩笑般的封號!更不必說大宋重商,身為常州展家的三公子,他自小身份貴重,又何時受過這等羞辱!

握著巨闕的手指慢慢收緊——可是,包大人自己此時若是拒封,豈不是陷他於不義之地……難得的青天,百姓好不容易才有點盼頭,自己又怎能……

藍衫的青年緩緩擡頭,遠處那一團明黃正迎著陽光,好似反射了耀眼的光芒一般,刺得他眼眶酸澀。他又轉頭,包大人黝黑的面上有關切,有期待,獨獨沒有逼迫和責備。

也罷!男兒在世,總該有自己維護的信仰,自己獨劍闖蕩江湖,一生能拯救幾人?而像包大人這樣為國為民、不畏強權的好官,為官一任,又能造福多少百姓!不若借此機會,護衛於他,仗劍為百姓守住這一片青天。

想到此,展昭長籲一口氣,撩袍後退半步,單膝跪下:

“展昭謝皇上隆恩。”他擡頭,堅毅的目光直直射在皇帝身上,“只是展昭還有一請,願皇上恩準。”

趙禎袍袖一揮:“展護衛有何心願?說來聽聽。”

“皇上,”青年目色澄澈,沈靜無波,顯出一種難言的清貴,“臣請借調開封府,為包大人所用,”他一字一句道,“臣本江湖草莽,若為官,便只願護衛一方青天。”

“展昭,你大膽!”人群中站出一中年文士急聲喝道,“如此目中無人……”

“太師,”趙禎後退坐回位置,冕旒後的面上掛起似笑非笑的神色,“毋須多言。”覆向下看去——他自是明白的,這種不為功名利祿、榮華富貴所誘之人寧折不彎,實在不能過分催逼。倒不如先設法將他留下。

“展護衛,朕便準你所奏,只是每月逢五逢十,你若身在開封,可要進宮職守,怎麽樣……做得到嗎?”

一絲欣喜浮上眉梢,展昭維持著半跪的姿勢再次抱拳:“臣,謝皇上恩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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