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玥山初識 (1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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知縣板著臉說：
“道長不必哀求了，本官也是自身難保。
誰讓你動誰不好，偏要動陛下的女人。
道長可知道，此女子，是陛下即將冊封的貴妃。
重傷貴妃，該當何罪？你自己想吧。”
清逸的臉色，瞬間灰暗了下來。
＊＊＊＊＊＊＊＊
建州衙門，牢房中。
清逸隔著牢門，緊緊握著木柩，大喊大叫道：
“我要見羅知縣！老夫是冤枉的！”
衙役刻薄地吼道：
“鬼吵什麽？知縣說了不會見你！”
清逸趁機拉出衙役的手，將一錠銀兩塞入他手中。
“那，我要見知縣身邊的那個少年！勞請官爺幫忙通融通融。”
“這個嘛……”
“官爺！事成之後，老夫會好好謝過官爺的！麻煩您了，我跟羅知縣是老相識了。”
衙役見他出手闊綽，又自稱知縣的老熟人，不敢得罪，便答應了便幫他通傳。
“好吧，你要我帶什麽話給那少年？”
“你就說，老道有一個天下只有老道一人知道的秘密，想用來與他交換。”
衙役離開後，也不知道過了多久。
就在清逸等得有些絕望時，突然來了幾個人，力氣出奇的大。
他們將清逸架到了一間密閉的囚室中，並用鐐銬鎖住他的四肢。
“你們是誰？這是幹什麽？”
清逸拼命掙紮著。而他們卻只像是木樁般，一言不發。將他綁好後他們便出去了。
沒多時，囚室的大門便“吱吖”一聲被推開了。
率先走進來的是一個中年人。
在他身後的是一個少年人，劍眉星目，身穿錦衣肩披鍛布制成的披風，神情冷峻。
中年人將囚室中的椅子擦得光亮，擺在正對著清逸約2米遠的位置。
然後，他彎下腰，雙手捧成拱形，恭敬地示意少年坐下。
少年披風一甩，下擺一揮，便霸氣地坐下了。
少年，正是5年多前，跟隨清逸上玥山，拜見雲中老人的所謂徒弟沐久。
而他真正的身份，卻是當時的太子，現在的九金皇帝完顏旭。
清逸虔誠地膝蓋著地，向天子跪拜道：
“貧道參見陛下，陛下萬歲萬歲、萬萬歲。”
天子卻不看他，清冷的聲音，緩緩響起：
“聽說，道長想為自己申冤？”
“沒錯，貧道這麽做，都是有苦衷的。還望陛下能饒過貧道的性命。”
“哦？”
天子眉頭一挑，略帶嘲諷地問：
“殺害朕欲招安的醫聖，毒打朕即將冊封的貴妃。這些，都能有什麽苦衷？
道長倒是說說看。若是說的不合朕心意，朕便當場了結你的性命。”
天子手指靈活地一揮動，高公公便立刻將一把劍矢遞到了他手中。他纖長的手指把玩著手中的寶劍，嘴角卻浮現殘忍的笑意。
那是，那是殺氣……
清逸嚇得直哆嗦。
“其實，貧道這麽做，都只是想為陛下分擔。”
“為朕分擔？”
“不錯。陛下可知道，玥落那女娃的身世秘密？”
清逸只說完這句，便不再繼續，而是看了一眼一旁的中年人。
“高公公。”
高公公聽到陛下叫自己名字，便機靈地出去了。並將房門帶上。
天子斂眉望著清逸，正色道：“繼續說。”
“陛下可知道前朝將領孫厚？”
“孫厚乃南朝第一勇將，用兵如神，兵法極高，乃當世傳奇人物。朕當然知道。”
“那陛下可知道孫將軍最後的下場？
當年，先帝被孫將軍激怒，命手下射殺將軍。孫將軍萬箭穿心而亡。
而先帝還不解氣，不僅下令左右屠城，更是將孫將軍的妻兒子女單獨捉進軍營，將軍的一家十四口人被百般□□、萬般折磨而死。”
天子聽罷，氣息有些微的淩亂。
“你到底想說什麽？”他略不耐煩地質問道。
清逸停頓了一下，才接著說：
“玥落，便是孫家的遺孤。她剛出生便被送上玥山，由雲中老人撫養長大，因此才逃過一劫。當年，就是貧道將她送上山的。”
天子聽後，抿緊了唇瓣，眉頭高高皺起。
原來，他們之間，不止是有國仇，還有著家恨。
清逸見狀，繼續說著：
“陛下，玥落那妖女實在留不得。倘若她將來知道了真相，她一定會加害陛下的。
可是，貧道知道陛下喜歡她。因此貧道為了陛下，才將她師傅滅口。
這樣，她的身世之謎，除了貧道以外，世上再無人知曉。
那麽，她也不會因此，記恨陛下。
貧道只是想為陛下分憂啊！”
垂眸沈思片刻，天子慢慢恢覆了原本的處變不驚。
他擡起頭，客氣有禮地問：
“道長可有把這件事，告訴過別人？”
“陛下請放心，貧道什麽人都沒說。”
天子輕笑道：
“很好，道長做的很好。值得嘉獎。”
清逸連忙跪地磕頭道：
“多謝陛下大恩！多謝陛下大恩！”
天子站起身來，將雙手別在身後。
他的聲音卻突然變得陰冷無比。只聽他說：
“既然這世間只剩道長一人，知曉她的身世。
那麽，朕只需殺了道長，這件事便會長埋土裏。”
什麽？
清逸大驚。
“陛下，您明明答應過貧道的！”
天子冷嘲熱諷著反問：
“朕答應你什麽了？”
接著提到音量喚道：
“高公公。”
高公公聽到指令，連忙進入囚室。
“老奴在。”
“滅口。”
“是。”接著高公公便匆匆出去，去調派那幾位侍從。
清逸一聽天子執意要殺他，頓時嚇得屁股尿流。
他連忙跪在地上，不住地磕頭哀求道：
“陛下網開一面啊！我們可是有師徒的情分！”
“是嗎？”
天子睞他一眼，然後冷冷地說，
“但是朕，從來沒有把你當過師傅。”
接著，便頭也不回地走出了囚室。
清逸見天子執意不悔，再無轉圜餘地，竟有些瘋癲了。
他哭哭笑笑，然後竟開始咒罵天子。
“哈哈哈！你這個狗皇帝！你一定會有報應的！你會有報應的！”
皇帝聽到他的咒罵聲，臉色瞬間驟變。
他緊咬著牙關，眼中堆滿了陰騭。
高公公略帶擔憂地望著天子，勸言道：
“陛下，還請息怒。為了那樣的人，傷了您尊貴的龍體不值得。”
然而,天子冷著臉，一字一頓地說：
“傳令下去，朕要將他，五、馬、分、屍。”
四. 失憶
皇宮，乾清殿。
玥落躺在床榻上，雙眼緊緊閉著，毫無知覺地睡著。
天子握住她一只手，滿臉憂慮地望著她的睡顏。
“太醫，她大概還會昏睡多久？”
“回稟陛下，娘娘只是受了些皮外傷，並無大礙。”
“知道了，你下去吧。”
高公公帶著禦醫退下，此刻房內只餘他們二人。
天子躬下身子，溫柔地撫摸她的臉龐。
然後，他在她耳邊輕輕喃喃著：
“是朕錯了。朕不該放你出來的。
倘若朕早一點出來尋你，也許，一切都不會發生。”
他將頭深深地埋在她的頸部，唇瓣細膩地擦拂過她白皙的脖頸。
“無論如何，朕都不會放開你。朕一輩子，都不會再放開你了。”
她在昏睡中，感覺有什麽在蹭她的脖子。
一點一點，如雨打芭蕉，細膩，柔軟。
癢癢的，麻麻的感覺。
那種感覺，將她從沈睡中喚醒。
她緩緩睜開了她那雙盈盈如秋水的雙眸。
她的視線中，出現了一張俊朗非凡的面龐。
那張臉的主人，因她睜眼的動作，而綻放一個舒朗的笑容。
他將她抱入懷中，十分的用力，仿佛無比珍惜。
“太好了。你醒了……你醒了。”他在她耳邊激動地呢喃著。
然而她一臉的呆滯，仿佛對面前的狀況不知所措。
而她的雙手，空蕩蕩地垂在兩邊。
良久，她的聲音，才一點一滴響起，彌漫在稀薄的空氣中。
“你……是誰？”
他錯愕地放開她，一臉難以置信地望著她。
卻見她一臉的迷惘和呆滯。
她的問話，再一次響起：
“你到底，是誰？”
他當下震驚，心下大亂地無所適從。
很顯然，在先前的重創之下，她失去了記憶。
她，不記得他了。
重新開始
一. 忘記
“師傅……師傅……”
在趕回京都的馬車上，玥落在昏睡中不斷地夢囈著，眼淚不停地從她閉著的眼眸中流淌出來。
沐久就緊緊地將她抱在懷中，安撫似的親吻她額頭。
“沒事……有我在……我在這裏……”
她果真聽話地停止了哭泣。
雖仍是閉著眼，卻安心地徜徉在他的懷抱中。
回到皇宮，他將她抱進自己的乾清殿，安置在自己的寢宮中。
“陛下，娘娘只是受了些皮外傷，並無大礙。”
獨吉提點為玥落診斷後，如是說著。
“那為何她遲遲不醒？”
“也許是娘娘所受的精神刺激太大。她的心病糾纏著她，使她不願意蘇醒過來。”
沐久坐在床榻邊，深深地望著沈睡中的她。
“朕該怎麽做，才能喚醒她？”
“陛下不妨試著多跟娘娘說說話。陛下對娘娘的牽絆與思念，也許能讓娘娘願意醒過來。”
“知道了，你下去吧。”
於是，他便寸步不離地陪在她身邊，即使公文也帶到寢宮中批閱。
她昏迷的日子，他時常在她耳邊輕語。
說了些什麽？
是一些他從來都羞於表達的甜言蜜語。那些發自真心的情話，他極少講給她聽。
一是政務繁忙；二，從前與她的相處，他總怕自己表現得太過在乎，就會讓她吃準了他。因此，即使對象是她，他也從不敢放下自己皇帝的架子。
但是現在，他只想她醒來。
只要她醒過來，她再怎麽同他鬧脾氣，他都無所謂了。
“是朕錯了，不該放你出去的。”
“無論如何，朕都不會放開你。朕一輩子，都不會再放開你了。”
然後，第十五天，她真的醒過來了。
然而，當她睜開眼的那刻，一切卻都變了。
“你……是誰？”
她一臉迷茫地問他。
她將過往的一切都忘了。
包括她的姓名，醫術和武功，還有她的師傅。
自然也包括他。
“你到底是誰啊？為什麽，你會抱著我？”
她有些害怕地往後蜷縮，抱住被子一臉防備地瞅他。
太醫後來說，她是因為頭部曾經受創，淤血壓住了記憶的神經。又因為師傅的死，對她的打擊太過強大。因此，她的大腦，自我保護地忘記了所有的過往。
奇怪的是，她忘了他，他本該傷心的。
但是，他竟莫名的松了口氣。
忘了也好。
他在心裏這樣說。
那麽所有的痛苦，她都不記得。
現在的她，就像個新生兒般，不再需要背負著原本的使命，以及師傅死去的傷痛。
此刻，她真真正正地，完完整整地屬於了他。
“還有，我是誰？我叫什麽名字？”
她無助地望著他問，表情單純的如同孩提。
他在心頭舒了口氣。
指尖下意識地想要去觸碰她的面龐，卻因她閃躲的動作、在咫尺的距離停了下來，停滯在空中。然後，慢慢收回。
他的唇角扯出一個淡淡的苦笑。
“你當真忘記我了？”
他略帶委屈地望著她，眼底流轉無限多的柔情，還有苦澀的無奈。
然後，他用無比溫柔的聲音說：
“阿落，我是你的夫君啊。”
二. 冊封
她一動不動地望著窗外。
那個男人說的是真的嗎？
他說，他是她的夫君。他說，她的名字是阿落。因為一場大病，喪失了所有的記憶。
此刻圍在阿落身邊，忙前忙後的丫頭名叫鵲兒，是她的貼身婢女。
她通過鵲兒的闡述才知道，她的夫君，正是當今天子。而自己，則是天子即將冊封的貴妃。
她所住的宮殿，賜名日月閣。眼下閣中的下人們都在張羅布置，閣中上下一片喜氣洋洋。
因為，十日後，皇宮便要舉行貴妃冊封大典了。而她，就是要被冊封的對象。
老實說，她還是一頭霧水的。
雖然那男人說自己是她的夫君，但是她對他一點記憶都沒有。現在的他對她來說，是個再陌生不過的人。而她卻馬上要嫁給他了。
其實，他當時對她提起這事的時候，她就該一口拒絕的。
但是當他用可憐兮兮的表情看著她問“怎麽，你不願意嗎？”的時候，她竟心軟了，然後，竟鬼使神差地說出“沒有不願意”這樣的回答。
她為什麽要那樣說啊？
她明明，完全不想嫁人啊！
**********************************
十日後。
天子下旨冊封，由禮部制成的冊印、文書彩禮及封賞早已陸陸續續地擡進了日月閣。
清晨，阿落被鵲兒及幾個宮女上上下下打扮了一番，施上水粉，抹上口脂，戴上沈甸甸的鳳冠，頭戴金步搖、耳掛明月珰，身披厚重的紅色綢緞喜服，腳踩“晚下”。
然後，在宮人們的攙扶下，一步一步走出了日月閣。
來到閣外，早有一花邊裝飾的步輦等候。
阿落被宮女們扶上了輦。然後，擡輦的太監們便開始動作了。
太監們將步輦穩當地擡進了乾清殿。
阿落被攙扶著坐到了龍床上。
鵲兒剛要將紅蓋頭替她蓋上，卻被她一把攔下。
“鵲兒，正常冊封的禮儀是這樣的嗎？
為什麽和尋常百姓成親的流程如出一轍啊？”
她近日閑著無事，看了很多民間話本。話本中大多講才子佳人的愛情佳話，而結局無一例外地是拜堂成親。
她本以為在皇宮中，禮節應與民間不同。可怎地，也是穿喜服，蓋紅蓋頭。只是省卻了拜高堂的禮節。
“娘娘，宮中的禮節自是不同的。只是陛下知娘娘一向憧憬民間夫妻生活，因此專門賜予娘娘一個拜堂禮。”
她拉住鵲兒的手，好奇地問道：
“我跟他……就是陛下，我們是怎麽認識的？”
“這個……”鵲兒一臉的為難。
“怎麽，你不知道嗎？”
“其實，奴婢伺候娘娘很久以前，娘娘就已經入宮了。但奴婢聽人說，是娘娘曾對陛下有救命之恩。正因如此，娘娘才入了宮，有機會常伴陛下左右。”
原來，是因為她曾有恩於他啊？
所以，他娶她，是為了，報恩？
阿落不禁深思起來。
“娘娘，你怎麽了？”
“沒什麽。鵲兒，那你可知道，我的父母是誰？現在在何處？”
“奴婢只聽說，娘娘是個孤兒，自小無父無母的。”
“那，是誰將我帶大？我還有其他親人嗎？”她焦急地追問著。
“這個，奴婢不知道。娘娘進宮時，便是孑然一身。沒提過有親人啊！”
鵲兒見她似乎疑慮重重，不禁有些慌張。她連忙轉移話題道：
“娘娘，讓奴婢幫您把紅蓋頭蓋起來吧？”
她好奇地反問：
“一定要蓋著紅蓋頭麽？”
“是啊！這是規矩。”
她便不再有異議：“好吧。”
鵲兒替她蓋上紅蓋頭，心中偷偷舒了口氣。
卻聽她又問：
“那個……那……”
“娘娘，您想說什麽？”
“你上次說，我入宮已有兩年之久了？”
“是啊！”
“那我……我跟陛下……我們有沒有……”她支支吾吾的聲音，透過紅蓋頭傳了出來。
鵲兒楞了一下，後知後覺才反應過來，她指的是什麽。
鵲兒不禁噗哧笑道：
“娘娘，這兩年，陛下幾乎夜夜留宿您寢宮的。”
啊？
那麽，言下之意，就是他們早已燕好過了。
阿落不禁羞紅了臉。
她雖然早就想過這種可能性，但還是一時無法接受。
雖說，這副身子早已出閣，但她的心，還停留在少女時期啊！
那今晚，她該怎麽辦？
三. 洞房
臨近晚上，她愈發緊張起來。
小手緊緊地捏著裙裾，雙耳不忘留意外頭的動靜。
就在這時，一個尖銳的聲音，在殿外響起。
“陛下駕到！”
然後，是一陣錯落有致的腳步聲。
那腳步聲越來越近，很快，便蔓延到床邊。
然後，她順著下垂的目光，看到了一雙腳。一雙男子的腳。
很顯然，那雙腳的主人，正是當今天子，她的夫君。
頭上的紅蓋頭被緩緩掀開。一陣刺眼的光線焦灼了她的眼。
等到她的雙眼逐漸適應了光亮，她緩緩地睜開了雙眸。
然後，她看見了他。
他對她恬然一笑。接著拉過她雙手，將她帶到桌邊。
桌子上，放著兩只精致的杯子，杯中盛著一些酒。
他拿起杯子，遞一個給她。
“來。”
他指引著她，將兩人握杯的手臂勾纏住，然後就著這姿勢，將合巹酒飲下。
“記得嗎？你曾經說過，你最想過這樣的民間生活，因此，朕想出了這個法子。
雖然缺了民間的對拜高堂，卻也有九成像了。”
她呆呆地望著他問：
“我曾經說過，我很喜歡民間生活嗎？對不起，我不記得了。”
他的笑容尷尬地凝固在唇邊。
她有些慌張地問他，
“你生氣了嗎？”
他重新舒展笑容地搖搖頭。
“我沒有生氣。不記得，就罷了。”
隨後，扶著她坐下。
“餓了麽？”
她饞涎欲滴地望著桌上的食物，不住地猛點頭。
體貼地拿過碗筷遞給她，並熟練往裏面夾了幾道菜。
“朕特意命禦廚做了你平日愛吃的菜。
好吃嗎？”
她一邊吃一邊飛快地點著頭。
雖然她不記得自己從前愛吃什麽菜了，但這些菜，的確都甚合她心意。
他就坐在一旁，望著她狼吞虎咽吃飯的模樣，眼角綻放出濃濃的笑意。
**********************************
用過膳後，宮娥們收了碗筷，並將她頭上沈重的鳳冠給取下。
而另一個太監則服侍著皇帝，替他脫下外袍和玉冠。
待到身上只餘下一件裏衫時，天子突然發話了。
“你們先下去吧。”
“是。”
等到宮人們全都散盡，殿內只剩他們兩人時，她又開始緊張起來。
此刻，她仍坐在梳妝臺前的椅子上。透過鏡子，她看到，他正目光如炬地望著她的背影。
然後，他正步來到她面前，將她從椅子上一把抱起，邁著如行雲流水般的步子走到床榻前。
他將她放下。
她下意識地低著頭，往後退了一步。
他見狀，兩只手隔著長袖，搭住她的肩。
彎下腰，他在她耳邊耳語道：
“怎麽，你害怕我？”
她緊閉著眼搖搖頭。後又點點頭。
他微瞇著眼望她，就如猛獸望著自己的獵物。
長袖攬過她的肩，他一把將她壓倒在床上。
她有些害怕地掙紮。但是只掙紮了兩下，卻又不動了。
他的頭埋在了她頸窩處。
如壯士斷腕般，她閉著眼抿緊了唇瓣，伸長脖子等待他的動作。
卻只聽他輕笑出聲。
他的氣息，縈繞在她頸部，帶起一抹顫栗的酥麻感。
“放心，朕今日十分疲憊。已經沒有精力，再做些什麽了。
朕只是想牽著你的手睡覺，可以嗎？”
她用糯糯軟軟的聲音，小聲回應著：“嗯。”
他的一只手，便覆蓋在了她小小的兩只手上。
然後他的長袖擡手一揮，殿內的燭火便被熄滅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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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從睡夢中驚醒時，他正和衣躺在自己身邊。
而他寬大白皙的手掌，仍罩在自己的手上。
此刻他正閉著眸，鼻中規律地吐息著，似乎陷入了沈睡。
她小心翼翼地從他手掌中抽回自己的手，動作十分輕柔，仿佛生怕吵醒他。
然後，她第一次，認真打量了他。
他有一張十分俊俏的臉。長長的睫毛覆蓋著眼瞼，鼻梁高挺，嘴唇薄薄的。
但是，他應該經常憂慮吧？
因為他的眉頭，即使在睡夢中，也恒常緊皺著。
不知道為什麽，她不喜歡看他皺眉。她想看他笑。他笑起來的樣子，很好看。
這樣想著，她不知不覺間伸出了手，細膩的指尖撫上他眉頭，試圖用手指撫平他略顯惆悵的眉峰。
然而，手指才剛剛觸碰到他，手腕卻被他突然扣住。
然後，他一個翻身，便將她掣肘在了懷抱中。
他仍是閉著雙目沒有睜眼，似乎只是睡夢中下意識的動作。
但是此刻，他們的姿勢未免太過暧昧了些。他的一只長腳架在她的雙膝處，一只手橫過她的腰肢仍抓著她手腕。
而他的頭枕在她肩頭，均勻的氣息便不斷噴灑在她脖頸處。
她的心，不禁“撲通撲通”跳得飛快。
她試圖推開他，卻怎麽也推不動。
既然如此，索性再睡覺吧？
睡著了，就不會覺得緊張和尷尬了。
這樣想著，她又閉上了雙眼，然後慢慢再度沈入了夢鄉……
她不知道的是，在她閉眼的不久後，身邊的人恰好睜開了他那雙星眸。
深邃的眸子默默地、一眨不眨地望著她。
似乎是在思索什麽，又似乎，什麽都沒想。只是靜靜地望著、望著。
情到深處
一. 請安
阿落學著宮中的禮儀，先後去給太後和皇後請安。
鵲兒領著她先前去慈寧殿。
然而，太後對她的態度異常冷淡。
在接過她的捧茶後，便命她退下了，似乎並不打算招待她。
離開慈寧殿，前往坤寧殿的路上，鵲兒見她一副心不在焉的模樣，便擔憂地問詢道：
“娘娘，你怎麽了？”
她搖搖頭，
“沒什麽。我只是在想，太後是不是，不太喜歡我？”
“不會的。”
鵲兒安慰她道：
“只是太後近日頭痛的毛病發作了，因此待人接物都怠慢了些。她本身是十分平易近人的。
何況娘娘聰明伶俐，誰了解您以後都會喜歡上的。”
“頭痛？”
阿落皺了皺眉，問，“可有找禦醫診過？”
“早早地讓太醫看過了，但他們都束手無策。”
鵲兒不禁在心中想，若是從前的主子，興許有辦法醫治太後。
可惜的是，主子的醫術也隨著記憶一同消失了。她甚至不記得自己懂得醫理。
“那，這個皇後，又是什麽樣的人？”她略帶忐忑地問著。
在消化了自己是皇帝妃子這個消息後，她很快又被告知，在她之前，皇帝已有一位明媒正娶的皇後了。
“她會……”阿落咽了咽口水，“很難相處嗎？”
“娘娘請放心，一直以來，你們都感情甚篤，以姐妹相稱的。”
鵲兒補充道，“而且，皇後娘娘雖貴為皇後，卻一點不擺架子，是個很可愛的小姑娘。”
“小姑娘？”
她不禁疑惑地問，“所以，皇後比我小嗎？”
“那是自然。皇後是四年前、陛下16歲那年嫁入皇宮的。那時，皇後年方十歲，正是稚子年歲。”
四年前，10歲，也就是說，現在也才只有14，足足比她小了5歲。
讓一個10歲的小孩嫁給自己，未免太禽獸了些。
當今陛下到底是怎樣一個人啊？
他在自己面前，明明是那麽溫柔、那麽體貼的一個人啊！
還是說，他有不為人知的一面，尚未暴露出來？
“娘娘！”
鵲兒搖搖她的手臂，“坤寧殿到了。咱們進去吧。”
阿落將思緒抽回，說了聲“好”，兩人便一同邁入了坤寧殿。
只見殿內只有二人，一人立在一旁，身上穿的是與鵲兒一般無二的宮娥服飾，而另一人則坐在椅子上。那是尚在舞勺之年的一個小姑娘，圓嘟嘟的臉龐透露了童稚未脫的青澀，一雙圓溜溜的大眼睛，正活靈活現地轉溜著，不住地在阿落身上打量。
接過鵲兒遞過來的捧茶，阿落恭敬地跪在了皇後面前。
“臣妾給皇後娘娘請安，皇後娘娘萬福。”
皇後張大嘴，錯愕地望著她。隨後三步並作兩步地來到她面前，一把將她從地上扶起。
“玥姐姐，你這是做什麽？”
阿落懵懵地盯著她，回答道：
“我只是聽鵲兒說，這是貴妃冊封後行的規矩。我這樣不對嗎？”
只見皇後愁眉深鎖地嘆息著，
“對是對。可是姐姐你從前，都向來不管宮中的繁文縟節的。如今怎地……”
聽她這麽說，阿落忍不住好奇地問：
“我從前是什麽樣的？”
皇後瞪大了眼睛，臉上瞬間流露出傷心的神情。
“姐姐莫非果真如傳聞所言，什麽都不記得了？”
“那麽，姐姐定是也不記得我了。”
說罷，竟泫然欲泣起來。
阿落不由得有些慌張，連忙安慰她道：
“你別哭嘛！雖然我不記得你了，但是，你給我的感覺很親切。
我覺得，我們從前一定很要好，對嗎？”
皇後淚水漣漣地點著頭：“是，姐姐從前一直叫我婷兒的。”
阿落不知所措地伸出一只手，安慰性地摸摸她的頭發。
然後，像是哄小孩一般說著：
“乖婷兒，別哭了。”
“姐姐！”
皇後一把撲進她懷中，靠在她胸脯上，泣訴著說，“我一定要幫姐姐恢覆記憶！”
“我也希望能盡快恢覆記憶。但是，我們該怎麽做呢？”
“我記得禦醫曾經說過，多看一些從前熟悉的事物，容易喚回記憶。
姐姐以前是名大夫。倘若我們多去太醫院走動，多接觸接觸藥材什麽的，姐姐看多了，興許會想起些什麽。”
皇後擡起頭看著她，接著一臉堅定地說：
“我們現在就去太醫院吧！”
站在一旁的鵲兒，靜靜地聽著一言不發，眼底卻流露出不安的神色。
二. 好轉
傍晚，有下人來禦書房通傳，說月貴妃身體抱恙。
天子聽後，立刻火急火燎地趕往日月閣。
來到殿內，只見玥落正坐在椅子上，手肘支在桌子上，指尖按壓著額頭，一臉痛苦的模樣。
他蹲在她面前，仰頭望著她，關心地問道：
“你怎麽了？”
她閉著眼，輕聲回應著，“我的頭好痛。”
天子見狀，不禁皺起了眉頭。
旋即轉頭嚴肅地詢問鵲兒，
“你們白天去了哪？宣過太醫了嗎？”
鵲兒聽罷，立刻嚇得跪在了地上，顫抖著說：
“回陛下，娘娘她……她就是剛從太醫院回來的。
回來前，已經讓獨吉大人瞧過了。
大人卻說，頭痛只是恢覆記憶前的正常癥狀，只要好好休息，便沒事了。”
天子聽後，星眸閃動。
就在這時，面前的人兒突然搭住了他肩膀。
他回過頭，卻看見玥落忍耐似地咬緊了牙關，額角沁出層層汗珠。
他立即握住她兩只手腕，無比擔憂地緊盯著她。
“真的很痛嗎？”他溫柔地問。
她閉著眼睛，難受地搖晃著腦袋。
“陛下……我看到一些東西。”
她看到了一些模糊的影像。
“有一個小女孩……她手上拿著……拿著……綠色的……”
綠色的。
是一種草嗎？
剎那間，她的耳中嗡嗡嗡地響個不停。
她突然睜開了雙眼，大喊道：
“有人在說話！”
腦海中的聲音越來越響。
是誰？誰在跟她說話？那人手上還拿著一本書。
“黃……黃帝……內……內經……”
黃帝內經。
是誰，誰在教她背黃帝內經？
那人捋著髭須，朗朗吟詠著：
天氣，清凈光明者也，藏德不止，故不下也……
“啊！”她痛苦地喊叫出聲。
天子迅速用手捂住她兩只耳朵，蹙著眉一動不動地盯著她。
他沈著聲音說：“不要再去想了。”
她忽然緊緊拽住他的袖口，大聲問道：
“陛下！你告訴我！他到底是誰……他……”
她突然停止了喊叫。
因為他的唇，及時地堵住了她的嘴。
鵲兒見狀，立刻識趣地退下了。
在唇瓣相接的那個瞬間，原先腦海中所有的畫面，耳邊盤旋的聲音，全都消失不見了。
此刻，她只感覺到，他唇瓣的溫度。
他的唇涼涼的，帶著點淡薄的意味。
但是，她並不排斥，他的這種感覺。
吻她的時候，他的雙目微微閉著。而她卻是睜大了眼睛。因此，她很清楚地看到，放大了的、他的臉龐。
此刻，他的長睫，近在咫尺，離她很近、很近。
明明只是淺淺的親吻。
但這吻中，卻飽含著令人眷戀的味道。
一吻結束，他緩緩放開她。
略帶尷尬地清了清嗓，他鎮定神色，又恢覆成平日泰然自若的模樣。
她別過頭，害羞地不敢看他。
然後，她聽到他好聽的聲音在問：
“現在好些了嗎？”
她略有些期期艾艾地回：
“好……好多了。”
因為，她原本所有拂蕩的情緒，都被他這一吻，給徹底抽光了。
＊＊＊＊＊＊＊＊＊
太醫院內。
天子負手立著。
而他身後跪著的，是太醫院的獨吉提點。
“陛下，這是好轉的跡象。月貴妃原先只是因為淤血壓住了記憶的部分，所以才會暫時失憶。而現如今，她的記憶正在一點一點回溯。相信假以時日便能悉數恢覆。”
空氣中有片刻的寧靜。
就在獨吉暗暗揣度君心時，天子的聲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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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道長不必哀求了，本官也是自身難保。
誰讓你動誰不好，偏要動陛下的女人。
道長可知道，此女子，是陛下即將冊封的貴妃。
重傷貴妃，該當何罪？你自己想吧。”
清逸的臉色，瞬間灰暗了下來。
＊＊＊＊＊＊＊＊
建州衙門，牢房中。
清逸隔著牢門，緊緊握著木柩，大喊大叫道：
“我要見羅知縣！老夫是冤枉的！”
衙役刻薄地吼道：
“鬼吵什麽？知縣說了不會見你！”
清逸趁機拉出衙役的手，將一錠銀兩塞入他手中。
“那，我要見知縣身邊的那個少年！勞請官爺幫忙通融通融。”
“這個嘛……”
“官爺！事成之後，老夫會好好謝過官爺的！麻煩您了，我跟羅知縣是老相識了。”
衙役見他出手闊綽，又自稱知縣的老熟人，不敢得罪，便答應了便幫他通傳。
“好吧，你要我帶什麽話給那少年？”
“你就說，老道有一個天下只有老道一人知道的秘密，想用來與他交換。”
衙役離開後，也不知道過了多久。
就在清逸等得有些絕望時，突然來了幾個人，力氣出奇的大。
他們將清逸架到了一間密閉的囚室中，並用鐐銬鎖住他的四肢。
“你們是誰？這是幹什麽？”
清逸拼命掙紮著。而他們卻只像是木樁般，一言不發。將他綁好後他們便出去了。
沒多時，囚室的大門便“吱吖”一聲被推開了。
率先走進來的是一個中年人。
在他身後的是一個少年人，劍眉星目，身穿錦衣肩披鍛布制成的披風，神情冷峻。
中年人將囚室中的椅子擦得光亮，擺在正對著清逸約2米遠的位置。
然後，他彎下腰，雙手捧成拱形，恭敬地示意少年坐下。
少年披風一甩，下擺一揮，便霸氣地坐下了。
少年，正是5年多前，跟隨清逸上玥山，拜見雲中老人的所謂徒弟沐久。
而他真正的身份，卻是當時的太子，現在的九金皇帝完顏旭。
清逸虔誠地膝蓋著地，向天子跪拜道：
“貧道參見陛下，陛下萬歲萬歲、萬萬歲。”
天子卻不看他，清冷的聲音，緩緩響起：
“聽說，道長想為自己申冤？”
“沒錯，貧道這麽做，都是有苦衷的。還望陛下能饒過貧道的性命。”
“哦？”
天子眉頭一挑，略帶嘲諷地問：
“殺害朕欲招安的醫聖，毒打朕即將冊封的貴妃。這些，都能有什麽苦衷？
道長倒是說說看。若是說的不合朕心意，朕便當場了結你的性命。”
天子手指靈活地一揮動，高公公便立刻將一把劍矢遞到了他手中。他纖長的手指把玩著手中的寶劍，嘴角卻浮現殘忍的笑意。
那是，那是殺氣……
清逸嚇得直哆嗦。
“其實，貧道這麽做，都只是想為陛下分擔。”
“為朕分擔？”
“不錯。陛下可知道，玥落那女娃的身世秘密？”
清逸只說完這句，便不再繼續，而是看了一眼一旁的中年人。
“高公公。”
高公公聽到陛下叫自己名字，便機靈地出去了。並將房門帶上。
天子斂眉望著清逸，正色道：“繼續說。”
“陛下可知道前朝將領孫厚？”
“孫厚乃南朝第一勇將，用兵如神，兵法極高，乃當世傳奇人物。朕當然知道。”
“那陛下可知道孫將軍最後的下場？
當年，先帝被孫將軍激怒，命手下射殺將軍。孫將軍萬箭穿心而亡。
而先帝還不解氣，不僅下令左右屠城，更是將孫將軍的妻兒子女單獨捉進軍營，將軍的一家十四口人被百般□□、萬般折磨而死。”
天子聽罷，氣息有些微的淩亂。
“你到底想說什麽？”他略不耐煩地質問道。
清逸停頓了一下，才接著說：
“玥落，便是孫家的遺孤。她剛出生便被送上玥山，由雲中老人撫養長大，因此才逃過一劫。當年，就是貧道將她送上山的。”
天子聽後，抿緊了唇瓣，眉頭高高皺起。
原來，他們之間，不止是有國仇，還有著家恨。
清逸見狀，繼續說著：
“陛下，玥落那妖女實在留不得。倘若她將來知道了真相，她一定會加害陛下的。
可是，貧道知道陛下喜歡她。因此貧道為了陛下，才將她師傅滅口。
這樣，她的身世之謎，除了貧道以外，世上再無人知曉。
那麽，她也不會因此，記恨陛下。
貧道只是想為陛下分憂啊！”
垂眸沈思片刻，天子慢慢恢覆了原本的處變不驚。
他擡起頭，客氣有禮地問：
“道長可有把這件事，告訴過別人？”
“陛下請放心，貧道什麽人都沒說。”
天子輕笑道：
“很好，道長做的很好。值得嘉獎。”
清逸連忙跪地磕頭道：
“多謝陛下大恩！多謝陛下大恩！”
天子站起身來，將雙手別在身後。
他的聲音卻突然變得陰冷無比。只聽他說：
“既然這世間只剩道長一人，知曉她的身世。
那麽，朕只需殺了道長，這件事便會長埋土裏。”
什麽？
清逸大驚。
“陛下，您明明答應過貧道的！”
天子冷嘲熱諷著反問：
“朕答應你什麽了？”
接著提到音量喚道：
“高公公。”
高公公聽到指令，連忙進入囚室。
“老奴在。”
“滅口。”
“是。”接著高公公便匆匆出去，去調派那幾位侍從。
清逸一聽天子執意要殺他，頓時嚇得屁股尿流。
他連忙跪在地上，不住地磕頭哀求道：
“陛下網開一面啊！我們可是有師徒的情分！”
“是嗎？”
天子睞他一眼，然後冷冷地說，
“但是朕，從來沒有把你當過師傅。”
接著，便頭也不回地走出了囚室。
清逸見天子執意不悔，再無轉圜餘地，竟有些瘋癲了。
他哭哭笑笑，然後竟開始咒罵天子。
“哈哈哈！你這個狗皇帝！你一定會有報應的！你會有報應的！”
皇帝聽到他的咒罵聲，臉色瞬間驟變。
他緊咬著牙關，眼中堆滿了陰騭。
高公公略帶擔憂地望著天子，勸言道：
“陛下，還請息怒。為了那樣的人，傷了您尊貴的龍體不值得。”
然而,天子冷著臉，一字一頓地說：
“傳令下去，朕要將他，五、馬、分、屍。”
四. 失憶
皇宮，乾清殿。
玥落躺在床榻上，雙眼緊緊閉著，毫無知覺地睡著。
天子握住她一只手，滿臉憂慮地望著她的睡顏。
“太醫，她大概還會昏睡多久？”
“回稟陛下，娘娘只是受了些皮外傷，並無大礙。”
“知道了，你下去吧。”
高公公帶著禦醫退下，此刻房內只餘他們二人。
天子躬下身子，溫柔地撫摸她的臉龐。
然後，他在她耳邊輕輕喃喃著：
“是朕錯了。朕不該放你出來的。
倘若朕早一點出來尋你，也許，一切都不會發生。”
他將頭深深地埋在她的頸部，唇瓣細膩地擦拂過她白皙的脖頸。
“無論如何，朕都不會放開你。朕一輩子，都不會再放開你了。”
她在昏睡中，感覺有什麽在蹭她的脖子。
一點一點，如雨打芭蕉，細膩，柔軟。
癢癢的，麻麻的感覺。
那種感覺，將她從沈睡中喚醒。
她緩緩睜開了她那雙盈盈如秋水的雙眸。
她的視線中，出現了一張俊朗非凡的面龐。
那張臉的主人，因她睜眼的動作，而綻放一個舒朗的笑容。
他將她抱入懷中，十分的用力，仿佛無比珍惜。
“太好了。你醒了……你醒了。”他在她耳邊激動地呢喃著。
然而她一臉的呆滯，仿佛對面前的狀況不知所措。
而她的雙手，空蕩蕩地垂在兩邊。
良久，她的聲音，才一點一滴響起，彌漫在稀薄的空氣中。
“你……是誰？”
他錯愕地放開她，一臉難以置信地望著她。
卻見她一臉的迷惘和呆滯。
她的問話，再一次響起：
“你到底，是誰？”
他當下震驚，心下大亂地無所適從。
很顯然，在先前的重創之下，她失去了記憶。
她，不記得他了。
重新開始
一. 忘記
“師傅……師傅……”
在趕回京都的馬車上，玥落在昏睡中不斷地夢囈著，眼淚不停地從她閉著的眼眸中流淌出來。
沐久就緊緊地將她抱在懷中，安撫似的親吻她額頭。
“沒事……有我在……我在這裏……”
她果真聽話地停止了哭泣。
雖仍是閉著眼，卻安心地徜徉在他的懷抱中。
回到皇宮，他將她抱進自己的乾清殿，安置在自己的寢宮中。
“陛下，娘娘只是受了些皮外傷，並無大礙。”
獨吉提點為玥落診斷後，如是說著。
“那為何她遲遲不醒？”
“也許是娘娘所受的精神刺激太大。她的心病糾纏著她，使她不願意蘇醒過來。”
沐久坐在床榻邊，深深地望著沈睡中的她。
“朕該怎麽做，才能喚醒她？”
“陛下不妨試著多跟娘娘說說話。陛下對娘娘的牽絆與思念，也許能讓娘娘願意醒過來。”
“知道了，你下去吧。”
於是，他便寸步不離地陪在她身邊，即使公文也帶到寢宮中批閱。
她昏迷的日子，他時常在她耳邊輕語。
說了些什麽？
是一些他從來都羞於表達的甜言蜜語。那些發自真心的情話，他極少講給她聽。
一是政務繁忙；二，從前與她的相處，他總怕自己表現得太過在乎，就會讓她吃準了他。因此，即使對象是她，他也從不敢放下自己皇帝的架子。
但是現在，他只想她醒來。
只要她醒過來，她再怎麽同他鬧脾氣，他都無所謂了。
“是朕錯了，不該放你出去的。”
“無論如何，朕都不會放開你。朕一輩子，都不會再放開你了。”
然後，第十五天，她真的醒過來了。
然而，當她睜開眼的那刻，一切卻都變了。
“你……是誰？”
她一臉迷茫地問他。
她將過往的一切都忘了。
包括她的姓名，醫術和武功，還有她的師傅。
自然也包括他。
“你到底是誰啊？為什麽，你會抱著我？”
她有些害怕地往後蜷縮，抱住被子一臉防備地瞅他。
太醫後來說，她是因為頭部曾經受創，淤血壓住了記憶的神經。又因為師傅的死，對她的打擊太過強大。因此，她的大腦，自我保護地忘記了所有的過往。
奇怪的是，她忘了他，他本該傷心的。
但是，他竟莫名的松了口氣。
忘了也好。
他在心裏這樣說。
那麽所有的痛苦，她都不記得。
現在的她，就像個新生兒般，不再需要背負著原本的使命，以及師傅死去的傷痛。
此刻，她真真正正地，完完整整地屬於了他。
“還有，我是誰？我叫什麽名字？”
她無助地望著他問，表情單純的如同孩提。
他在心頭舒了口氣。
指尖下意識地想要去觸碰她的面龐，卻因她閃躲的動作、在咫尺的距離停了下來，停滯在空中。然後，慢慢收回。
他的唇角扯出一個淡淡的苦笑。
“你當真忘記我了？”
他略帶委屈地望著她，眼底流轉無限多的柔情，還有苦澀的無奈。
然後，他用無比溫柔的聲音說：
“阿落，我是你的夫君啊。”
二. 冊封
她一動不動地望著窗外。
那個男人說的是真的嗎？
他說，他是她的夫君。他說，她的名字是阿落。因為一場大病，喪失了所有的記憶。
此刻圍在阿落身邊，忙前忙後的丫頭名叫鵲兒，是她的貼身婢女。
她通過鵲兒的闡述才知道，她的夫君，正是當今天子。而自己，則是天子即將冊封的貴妃。
她所住的宮殿，賜名日月閣。眼下閣中的下人們都在張羅布置，閣中上下一片喜氣洋洋。
因為，十日後，皇宮便要舉行貴妃冊封大典了。而她，就是要被冊封的對象。
老實說，她還是一頭霧水的。
雖然那男人說自己是她的夫君，但是她對他一點記憶都沒有。現在的他對她來說，是個再陌生不過的人。而她卻馬上要嫁給他了。
其實，他當時對她提起這事的時候，她就該一口拒絕的。
但是當他用可憐兮兮的表情看著她問“怎麽，你不願意嗎？”的時候，她竟心軟了，然後，竟鬼使神差地說出“沒有不願意”這樣的回答。
她為什麽要那樣說啊？
她明明，完全不想嫁人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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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日後。
天子下旨冊封，由禮部制成的冊印、文書彩禮及封賞早已陸陸續續地擡進了日月閣。
清晨，阿落被鵲兒及幾個宮女上上下下打扮了一番，施上水粉，抹上口脂，戴上沈甸甸的鳳冠，頭戴金步搖、耳掛明月珰，身披厚重的紅色綢緞喜服，腳踩“晚下”。
然後，在宮人們的攙扶下，一步一步走出了日月閣。
來到閣外，早有一花邊裝飾的步輦等候。
阿落被宮女們扶上了輦。然後，擡輦的太監們便開始動作了。
太監們將步輦穩當地擡進了乾清殿。
阿落被攙扶著坐到了龍床上。
鵲兒剛要將紅蓋頭替她蓋上，卻被她一把攔下。
“鵲兒，正常冊封的禮儀是這樣的嗎？
為什麽和尋常百姓成親的流程如出一轍啊？”
她近日閑著無事，看了很多民間話本。話本中大多講才子佳人的愛情佳話，而結局無一例外地是拜堂成親。
她本以為在皇宮中，禮節應與民間不同。可怎地，也是穿喜服，蓋紅蓋頭。只是省卻了拜高堂的禮節。
“娘娘，宮中的禮節自是不同的。只是陛下知娘娘一向憧憬民間夫妻生活，因此專門賜予娘娘一個拜堂禮。”
她拉住鵲兒的手，好奇地問道：
“我跟他……就是陛下，我們是怎麽認識的？”
“這個……”鵲兒一臉的為難。
“怎麽，你不知道嗎？”
“其實，奴婢伺候娘娘很久以前，娘娘就已經入宮了。但奴婢聽人說，是娘娘曾對陛下有救命之恩。正因如此，娘娘才入了宮，有機會常伴陛下左右。”
原來，是因為她曾有恩於他啊？
所以，他娶她，是為了，報恩？
阿落不禁深思起來。
“娘娘，你怎麽了？”
“沒什麽。鵲兒，那你可知道，我的父母是誰？現在在何處？”
“奴婢只聽說，娘娘是個孤兒，自小無父無母的。”
“那，是誰將我帶大？我還有其他親人嗎？”她焦急地追問著。
“這個，奴婢不知道。娘娘進宮時，便是孑然一身。沒提過有親人啊！”
鵲兒見她似乎疑慮重重，不禁有些慌張。她連忙轉移話題道：
“娘娘，讓奴婢幫您把紅蓋頭蓋起來吧？”
她好奇地反問：
“一定要蓋著紅蓋頭麽？”
“是啊！這是規矩。”
她便不再有異議：“好吧。”
鵲兒替她蓋上紅蓋頭，心中偷偷舒了口氣。
卻聽她又問：
“那個……那……”
“娘娘，您想說什麽？”
“你上次說，我入宮已有兩年之久了？”
“是啊！”
“那我……我跟陛下……我們有沒有……”她支支吾吾的聲音，透過紅蓋頭傳了出來。
鵲兒楞了一下，後知後覺才反應過來，她指的是什麽。
鵲兒不禁噗哧笑道：
“娘娘，這兩年，陛下幾乎夜夜留宿您寢宮的。”
啊？
那麽，言下之意，就是他們早已燕好過了。
阿落不禁羞紅了臉。
她雖然早就想過這種可能性，但還是一時無法接受。
雖說，這副身子早已出閣，但她的心，還停留在少女時期啊！
那今晚，她該怎麽辦？
三. 洞房
臨近晚上，她愈發緊張起來。
小手緊緊地捏著裙裾，雙耳不忘留意外頭的動靜。
就在這時，一個尖銳的聲音，在殿外響起。
“陛下駕到！”
然後，是一陣錯落有致的腳步聲。
那腳步聲越來越近，很快，便蔓延到床邊。
然後，她順著下垂的目光，看到了一雙腳。一雙男子的腳。
很顯然，那雙腳的主人，正是當今天子，她的夫君。
頭上的紅蓋頭被緩緩掀開。一陣刺眼的光線焦灼了她的眼。
等到她的雙眼逐漸適應了光亮，她緩緩地睜開了雙眸。
然後，她看見了他。
他對她恬然一笑。接著拉過她雙手，將她帶到桌邊。
桌子上，放著兩只精致的杯子，杯中盛著一些酒。
他拿起杯子，遞一個給她。
“來。”
他指引著她，將兩人握杯的手臂勾纏住，然後就著這姿勢，將合巹酒飲下。
“記得嗎？你曾經說過，你最想過這樣的民間生活，因此，朕想出了這個法子。
雖然缺了民間的對拜高堂，卻也有九成像了。”
她呆呆地望著他問：
“我曾經說過，我很喜歡民間生活嗎？對不起，我不記得了。”
他的笑容尷尬地凝固在唇邊。
她有些慌張地問他，
“你生氣了嗎？”
他重新舒展笑容地搖搖頭。
“我沒有生氣。不記得，就罷了。”
隨後，扶著她坐下。
“餓了麽？”
她饞涎欲滴地望著桌上的食物，不住地猛點頭。
體貼地拿過碗筷遞給她，並熟練往裏面夾了幾道菜。
“朕特意命禦廚做了你平日愛吃的菜。
好吃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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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就坐在一旁，望著她狼吞虎咽吃飯的模樣，眼角綻放出濃濃的笑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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用過膳後，宮娥們收了碗筷，並將她頭上沈重的鳳冠給取下。
而另一個太監則服侍著皇帝，替他脫下外袍和玉冠。
待到身上只餘下一件裏衫時，天子突然發話了。
“你們先下去吧。”
“是。”
等到宮人們全都散盡，殿內只剩他們兩人時，她又開始緊張起來。
此刻，她仍坐在梳妝臺前的椅子上。透過鏡子，她看到，他正目光如炬地望著她的背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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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將她放下。
她下意識地低著頭，往後退了一步。
他見狀，兩只手隔著長袖，搭住她的肩。
彎下腰，他在她耳邊耳語道：
“怎麽，你害怕我？”
她緊閉著眼搖搖頭。後又點點頭。
他微瞇著眼望她，就如猛獸望著自己的獵物。
長袖攬過她的肩，他一把將她壓倒在床上。
她有些害怕地掙紮。但是只掙紮了兩下，卻又不動了。
他的頭埋在了她頸窩處。
如壯士斷腕般，她閉著眼抿緊了唇瓣，伸長脖子等待他的動作。
卻只聽他輕笑出聲。
他的氣息，縈繞在她頸部，帶起一抹顫栗的酥麻感。
“放心，朕今日十分疲憊。已經沒有精力，再做些什麽了。
朕只是想牽著你的手睡覺，可以嗎？”
她用糯糯軟軟的聲音，小聲回應著：“嗯。”
他的一只手，便覆蓋在了她小小的兩只手上。
然後他的長袖擡手一揮，殿內的燭火便被熄滅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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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從睡夢中驚醒時，他正和衣躺在自己身邊。
而他寬大白皙的手掌，仍罩在自己的手上。
此刻他正閉著眸，鼻中規律地吐息著，似乎陷入了沈睡。
她小心翼翼地從他手掌中抽回自己的手，動作十分輕柔，仿佛生怕吵醒他。
然後，她第一次，認真打量了他。
他有一張十分俊俏的臉。長長的睫毛覆蓋著眼瞼，鼻梁高挺，嘴唇薄薄的。
但是，他應該經常憂慮吧？
因為他的眉頭，即使在睡夢中，也恒常緊皺著。
不知道為什麽，她不喜歡看他皺眉。她想看他笑。他笑起來的樣子，很好看。
這樣想著，她不知不覺間伸出了手，細膩的指尖撫上他眉頭，試圖用手指撫平他略顯惆悵的眉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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然後，他一個翻身，便將她掣肘在了懷抱中。
他仍是閉著雙目沒有睜眼，似乎只是睡夢中下意識的動作。
但是此刻，他們的姿勢未免太過暧昧了些。他的一只長腳架在她的雙膝處，一只手橫過她的腰肢仍抓著她手腕。
而他的頭枕在她肩頭，均勻的氣息便不斷噴灑在她脖頸處。
她的心，不禁“撲通撲通”跳得飛快。
她試圖推開他，卻怎麽也推不動。
既然如此，索性再睡覺吧？
睡著了，就不會覺得緊張和尷尬了。
這樣想著，她又閉上了雙眼，然後慢慢再度沈入了夢鄉……
她不知道的是，在她閉眼的不久後，身邊的人恰好睜開了他那雙星眸。
深邃的眸子默默地、一眨不眨地望著她。
似乎是在思索什麽，又似乎，什麽都沒想。只是靜靜地望著、望著。
情到深處
一. 請安
阿落學著宮中的禮儀，先後去給太後和皇後請安。
鵲兒領著她先前去慈寧殿。
然而，太後對她的態度異常冷淡。
在接過她的捧茶後，便命她退下了，似乎並不打算招待她。
離開慈寧殿，前往坤寧殿的路上，鵲兒見她一副心不在焉的模樣，便擔憂地問詢道：
“娘娘，你怎麽了？”
她搖搖頭，
“沒什麽。我只是在想，太後是不是，不太喜歡我？”
“不會的。”
鵲兒安慰她道：
“只是太後近日頭痛的毛病發作了，因此待人接物都怠慢了些。她本身是十分平易近人的。
何況娘娘聰明伶俐，誰了解您以後都會喜歡上的。”
“頭痛？”
阿落皺了皺眉，問，“可有找禦醫診過？”
“早早地讓太醫看過了，但他們都束手無策。”
鵲兒不禁在心中想，若是從前的主子，興許有辦法醫治太後。
可惜的是，主子的醫術也隨著記憶一同消失了。她甚至不記得自己懂得醫理。
“那，這個皇後，又是什麽樣的人？”她略帶忐忑地問著。
在消化了自己是皇帝妃子這個消息後，她很快又被告知，在她之前，皇帝已有一位明媒正娶的皇後了。
“她會……”阿落咽了咽口水，“很難相處嗎？”
“娘娘請放心，一直以來，你們都感情甚篤，以姐妹相稱的。”
鵲兒補充道，“而且，皇後娘娘雖貴為皇後，卻一點不擺架子，是個很可愛的小姑娘。”
“小姑娘？”
她不禁疑惑地問，“所以，皇後比我小嗎？”
“那是自然。皇後是四年前、陛下16歲那年嫁入皇宮的。那時，皇後年方十歲，正是稚子年歲。”
四年前，10歲，也就是說，現在也才只有14，足足比她小了5歲。
讓一個10歲的小孩嫁給自己，未免太禽獸了些。
當今陛下到底是怎樣一個人啊？
他在自己面前，明明是那麽溫柔、那麽體貼的一個人啊！
還是說，他有不為人知的一面，尚未暴露出來？
“娘娘！”
鵲兒搖搖她的手臂，“坤寧殿到了。咱們進去吧。”
阿落將思緒抽回，說了聲“好”，兩人便一同邁入了坤寧殿。
只見殿內只有二人，一人立在一旁，身上穿的是與鵲兒一般無二的宮娥服飾，而另一人則坐在椅子上。那是尚在舞勺之年的一個小姑娘，圓嘟嘟的臉龐透露了童稚未脫的青澀，一雙圓溜溜的大眼睛，正活靈活現地轉溜著，不住地在阿落身上打量。
接過鵲兒遞過來的捧茶，阿落恭敬地跪在了皇後面前。
“臣妾給皇後娘娘請安，皇後娘娘萬福。”
皇後張大嘴，錯愕地望著她。隨後三步並作兩步地來到她面前，一把將她從地上扶起。
“玥姐姐，你這是做什麽？”
阿落懵懵地盯著她，回答道：
“我只是聽鵲兒說，這是貴妃冊封後行的規矩。我這樣不對嗎？”
只見皇後愁眉深鎖地嘆息著，
“對是對。可是姐姐你從前，都向來不管宮中的繁文縟節的。如今怎地……”
聽她這麽說，阿落忍不住好奇地問：
“我從前是什麽樣的？”
皇後瞪大了眼睛，臉上瞬間流露出傷心的神情。
“姐姐莫非果真如傳聞所言，什麽都不記得了？”
“那麽，姐姐定是也不記得我了。”
說罷，竟泫然欲泣起來。
阿落不由得有些慌張，連忙安慰她道：
“你別哭嘛！雖然我不記得你了，但是，你給我的感覺很親切。
我覺得，我們從前一定很要好，對嗎？”
皇後淚水漣漣地點著頭：“是，姐姐從前一直叫我婷兒的。”
阿落不知所措地伸出一只手，安慰性地摸摸她的頭發。
然後，像是哄小孩一般說著：
“乖婷兒，別哭了。”
“姐姐！”
皇後一把撲進她懷中，靠在她胸脯上，泣訴著說，“我一定要幫姐姐恢覆記憶！”
“我也希望能盡快恢覆記憶。但是，我們該怎麽做呢？”
“我記得禦醫曾經說過，多看一些從前熟悉的事物，容易喚回記憶。
姐姐以前是名大夫。倘若我們多去太醫院走動，多接觸接觸藥材什麽的，姐姐看多了，興許會想起些什麽。”
皇後擡起頭看著她，接著一臉堅定地說：
“我們現在就去太醫院吧！”
站在一旁的鵲兒，靜靜地聽著一言不發，眼底卻流露出不安的神色。
二. 好轉
傍晚，有下人來禦書房通傳，說月貴妃身體抱恙。
天子聽後，立刻火急火燎地趕往日月閣。
來到殿內，只見玥落正坐在椅子上，手肘支在桌子上，指尖按壓著額頭，一臉痛苦的模樣。
他蹲在她面前，仰頭望著她，關心地問道：
“你怎麽了？”
她閉著眼，輕聲回應著，“我的頭好痛。”
天子見狀，不禁皺起了眉頭。
旋即轉頭嚴肅地詢問鵲兒，
“你們白天去了哪？宣過太醫了嗎？”
鵲兒聽罷，立刻嚇得跪在了地上，顫抖著說：
“回陛下，娘娘她……她就是剛從太醫院回來的。
回來前，已經讓獨吉大人瞧過了。
大人卻說，頭痛只是恢覆記憶前的正常癥狀，只要好好休息，便沒事了。”
天子聽後，星眸閃動。
就在這時，面前的人兒突然搭住了他肩膀。
他回過頭，卻看見玥落忍耐似地咬緊了牙關，額角沁出層層汗珠。
他立即握住她兩只手腕，無比擔憂地緊盯著她。
“真的很痛嗎？”他溫柔地問。
她閉著眼睛，難受地搖晃著腦袋。
“陛下……我看到一些東西。”
她看到了一些模糊的影像。
“有一個小女孩……她手上拿著……拿著……綠色的……”
綠色的。
是一種草嗎？
剎那間，她的耳中嗡嗡嗡地響個不停。
她突然睜開了雙眼，大喊道：
“有人在說話！”
腦海中的聲音越來越響。
是誰？誰在跟她說話？那人手上還拿著一本書。
“黃……黃帝……內……內經……”
黃帝內經。
是誰，誰在教她背黃帝內經？
那人捋著髭須，朗朗吟詠著：
天氣，清凈光明者也，藏德不止，故不下也……
“啊！”她痛苦地喊叫出聲。
天子迅速用手捂住她兩只耳朵，蹙著眉一動不動地盯著她。
他沈著聲音說：“不要再去想了。”
她忽然緊緊拽住他的袖口，大聲問道：
“陛下！你告訴我！他到底是誰……他……”
她突然停止了喊叫。
因為他的唇，及時地堵住了她的嘴。
鵲兒見狀，立刻識趣地退下了。
在唇瓣相接的那個瞬間，原先腦海中所有的畫面，耳邊盤旋的聲音，全都消失不見了。
此刻，她只感覺到，他唇瓣的溫度。
他的唇涼涼的，帶著點淡薄的意味。
但是，她並不排斥，他的這種感覺。
吻她的時候，他的雙目微微閉著。而她卻是睜大了眼睛。因此，她很清楚地看到，放大了的、他的臉龐。
此刻，他的長睫，近在咫尺，離她很近、很近。
明明只是淺淺的親吻。
但這吻中，卻飽含著令人眷戀的味道。
一吻結束，他緩緩放開她。
略帶尷尬地清了清嗓，他鎮定神色，又恢覆成平日泰然自若的模樣。
她別過頭，害羞地不敢看他。
然後，她聽到他好聽的聲音在問：
“現在好些了嗎？”
她略有些期期艾艾地回：
“好……好多了。”
因為，她原本所有拂蕩的情緒，都被他這一吻，給徹底抽光了。
＊＊＊＊＊＊＊＊＊
太醫院內。
天子負手立著。
而他身後跪著的，是太醫院的獨吉提點。
“陛下，這是好轉的跡象。月貴妃原先只是因為淤血壓住了記憶的部分，所以才會暫時失憶。而現如今，她的記憶正在一點一點回溯。相信假以時日便能悉數恢覆。”
空氣中有片刻的寧靜。
就在獨吉暗暗揣度君心時，天子的聲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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