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一章玥山初識 (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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面前,駐足。

“姑娘,便是夫人的主治大夫?”

“不錯。”女子沈著嗓音答。但她的音色宛轉動聽。

“夫人如今的狀況如何?”

“她身子素來孱弱。只因十多年來一直被一種□□所侵。毒素在她體內堆積,隨著時光,慢慢侵蝕到她的五臟六腑。”

他不禁皺眉問:

“這麽說來,她危在旦夕?”

“那倒不會。

夫人的病,是可根治的。

我有根治的方子,只是還缺一味藥引。”

“什麽藥引?很難找嗎?”

女子搖頭,

“荒山上就有。”

“那明日,在下便同姑娘上山。”

女子擡頭望著他。

她有一雙好看的眼睛。雙瞳盈盈如剪秋水。

“不必,我自己去便可。”

“讓我同你一起吧。”

他誠懇地望著她,放柔了語氣,

“在下與姑娘的目的一樣,只是想夫人快些康覆。”

她睞了他一眼,只冷淡答:“隨便。”

面對他的一番好意,她反而橫眉冷目相對。

她似乎,莫名地對他有敵意。

沐久抿抿唇,不動聲色。

他又默默望一眼女子緊壓的袖口。

然後,嘴角不禁浮現一個略帶深意的弧度。

鱷淚之花

一. 前因

旭日初升,他們便上山了。

女子仍著一襲紅衣。但與昨日的款式大相徑庭。今日這件是麻布織成的,比起輕紗,更適宜行山路。

而沐久也同昨日一般,白衣綢緞,風姿卓越。

女子在前方快步走著。少年徐徐跟在後頭。雙手負在身後。

她突然回過身來,朝他道一句:

“你如此慢,還想不想日落前回去了?” 她語帶抱怨。

他聽了,倒也不怒。臉上反而升起討好的笑意。

“長路漫漫,又何必急於一時?

不如姑娘同我侃侃,說些陳年往事。

譬如,當年石盞夫人因何中毒?”

她一臉防備地望著他。

“你為何想知道?”

“實不相瞞,在下此次前來荒山,皆因有使命在身。

在下需石盞將軍替我辦一件事。可將軍提出的條件,卻是醫治好夫人的病。

醫術方面,在下所知甚少,全賴仰仗姑娘。

但在下還擔心,倘若不知曉夫人中毒的前因。即便剜除了頑疾,夫人也難真正痊愈。”

對癥下藥,固本培元。從源頭上解決問題。這是他為人處世的原則。

女子輕嚀一聲。與他並肩而行。

“夫人本是漢人。她當年嫁給石盞將軍前,是已經許了人家的。那夫家姓柳。而當年南金大戰,柳生一介書生,卻毅然選擇從軍,結果自然是有去無回。

金兵大勝後,石盞將軍班師回朝,路途偶遇夫人。他對夫人一見傾心,並強娶了夫人。夫人當然不允,可是無奈強權,因此只得出嫁。

將軍雖多年來呵護備至,但夫人始終心有所愧。因此自出嫁起便開始服毒,以此來懲罰自己。亦是懲罰將軍。”

“原來,又是為情。”沐久淡淡地說,口吻頗有些不屑。

女子一聽,氣的憤然擡手,朝他肩上就是一掌。

他見狀,卻紋絲不動,直直地站立著,任她打這一掌。

她及時將掌力收回,未碰到他。

“你不躲麽?不怕我打傷你?”

他輕笑著說:

“我為何要躲?你掌鋒並沒有殺氣,說明姑娘不是真心想取我性命。

姑娘打我,定是因為我有什麽地方惹火了你。讓你打上一掌,消了氣,倒也是件好事。”

她睨他一眼:

“在你心裏,都是這麽看低女性的麽?”

他沈著嗓音,鄭重地說:

“在下從不輕易看低任何人。

只是在下不明白,情之一字,真有這麽重要嗎?”

女子轉過身,不再看他。她的聲音卻幽幽地從前方飄來。

“夫人服毒藥,並不只是為情。

對柳先生有愧只是原因一。但最主要的,石盞將軍,她的夫君,是滅南的元首。

在國仇家恨面前,一切都變得渺小起來。

她恨的是自己,竟對這個令南國滅亡的仇人漸漸情根深種。

許是這樣吧。夫人才想懲罰自己。”

少年靜靜地望著女子的背影。忽然覺得她有些難以捉摸。

二. 鱷淚花

他們要找的藥引,名叫鱷淚花。

鱷淚花,一種開在荒山上的花。綠莖頎長,花朵或紅或白。果實可做藥引。

他們很快就找到了鱷淚花。花香撲鼻,散發著誘人的味道。

只見每株花束上,簇擁著數朵紅色和白色的花瓣,紅的嬌艷,白的純暇;花蕊中結著對應顏色的果子。

沐久蹲下身,細細打量著花簇。

打量了一會兒,他隨即擡頭,好看的雙眸望著她,問:

“既然輕易地找到了藥引,那麽姑娘的擔憂又是什麽?”

她直視他的雙眸,一字一句地解釋:

“你可知,鱷淚花品性難測?醫書上對它的記載也只是寥寥數語。

書上只說,每株鱷淚花上結兩顆並蒂果。

果實一紅一白。卻相生相克。

這對鱷淚果也被稱為生死果,一種極毒,一種卻可做藥引救人。就像明對暗。陰對陽。

但是沒有人知道,哪種顏色是生果,哪種顏色是死果。”

因此常年來,醫者都很少用鱷淚花做藥引。人對未知的東西,總是充滿恐懼的。尤其是,明知有一半的危險性存在。

沐久只是靜靜地聽著,並不插話。待她說完,他思索了片刻。

然後,竟隨意摘起一顆白果,舉到唇邊,張口欲咬。

她連忙抓住他的手,阻止了他。

“你做什麽?”

只聽他從容地吐出兩個字:“試藥。”

“你瘋了!

你可知,若你選錯了,那毒果會要了你的性命!”

她的語氣中全是焦急。

他不以為意地一笑,溫柔道:

“姑娘不是說,這兩種果實相生相克麽?

若在下不幸中毒,那麽我選中的必定是死果。到時候,你便用生果來救我。”

她倒抽了一口涼氣。

這的確是個好方法。

但是這人,竟用這麽狠絕的辦法。

要知道,中毒的滋味不僅不好受,還十分痛苦。

他為了尋得正確的結果,竟不惜以身試毒。他對自己心狠地令人害怕。

她語帶慍怒地說:

“你又知我一定救你?”

他淡淡地笑望著她:

“在下的性命,就交給姑娘了。但憑你做主。”

從她手中抽回自己的手,他又將白色果子舉到唇邊。

“等等。”

她再度攔住他。

他疑惑地看她。只聽她慢慢說道:

“通常情況下,越是鮮艷的植物越包含毒性。

但鱷淚花並非凡物。它很可能反其道而行。

越是純潔的顏色,越可能有毒。”

她停頓了片刻,繼續:

“你試試紅果。”

他聽罷,點點頭。聽話地摘了一顆紅果,放入口中咀嚼。

沐久只覺這紅果不僅外表鮮麗,香味撲鼻,就連果實也是甘甜美味,正所謂色香味俱全。

她一直緊緊地盯著他,眉頭蹙成川字。

“如何?”她緊張地問。

“美味無比。”他由衷地讚嘆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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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們找了一顆陰涼的樹蔭,肩並肩坐著。

她的肩頭低出他許多,身形也小巧許多。

一坐下,她又立刻開始叮囑,

“你若是有任何不舒服,一定要立刻跟我說。”

他不接話,只突然一句:

“其實,在下有一事不明。”

“你問。”

他指了指她面頰上的青色紗巾,

“姑娘為何一直蒙著面?”

“女兒家行走江湖,蒙面自然是為了保護自己。”

他輕笑出聲,

“在下還以為,姑娘是怕被仇家認出。”

她怒目瞪他。卻見他嬉皮笑臉,毫不正經。

她索性偏過頭,不再理他。

這時,她突然感覺肩上一沈。

她側過頭,果然見他的頭靠在了她肩上。而他那雙與四時風光相得益彰的雙眸,竟深深地閉上了。他原本紅潤的嘴唇,此刻也變得發紫。

她輕拍他的臉頰。毫無反應。

她把住他手腕的經脈。一下就診出他的癥狀。

顯然,他挑中了死果。

“想不到這鱷淚果,毒發竟如此迅速。”

她小心翼翼地將他的身子倚靠在樹樁上。

然後急忙跑到不遠處的花簇前,摘下3顆白色果子。

旋即回到他身旁。她纖細的手腕擡起,手掌附上他白皙的臉。

“沐久,你醒醒。”她再拍拍他的臉。

然而,他早已沒了知覺。更別說咀嚼果子了。

那麽,她要如何讓他服下解藥呢?

她猶豫躑躅了片刻。

接著毅然摘下了面紗。

她跪在他身側。將果子放入櫻桃小口裏。

他方才明明說,紅果味道甘美。可這白果,入口卻異常苦澀。莫非這就是所謂的良藥苦口?

她將白果咀嚼了幾下,含在嘴中。

手指捏住他下頷,將他的薄唇撐開。他的牙關也隨她手的力度也無意識地打開了。

然後,她的唇緩緩地附了上去。

她將果肉餵進他嘴裏。旋即離開。並幫他闔上牙關。

然而,他卻一動不動地。果肉只停留在他嘴裏,再沒了下文。

她焦急萬分。

又吻上他的唇。

他的喉結微微動了一下。

她欣喜地笑出聲。

一次成功了,第二次便不再扭捏。

此刻的她完全拋卻了羞赧,再用相同的方法,將第二顆餵入他口裏。

他的唇色漸漸恢覆了紅潤的水色。

她又給他把脈,發現脈象比先前平穩了許多。

“沐久,沐久。”她輕輕喚他。

他依舊閉著眼眸,呼吸卻四平八穩。

她望著手中剩餘的一顆果子。

師傅說過,倘若是烈性毒藥,解藥需得在服毒後的一個時辰內服食。並且連續服食3粒最為保險。

眼見他已好轉,要不這第三顆,等他醒了,自己吃?

她又望他一眼。

可若一個時辰內他不醒,餘毒就可能殘留在他體內。這餘毒雖不會致命,卻也是傷身的。

思索再三,她還是決定,餵他吃第三顆。

熟練地將果子嚼碎,含在嘴裏。

她仰起脖頸,第三次吻上他的唇。

仿照前兩次那樣。事成之後,她欲抽身離去,然而,這次卻發生了意外。

她的臉蛋立刻變得通紅。

又急又羞地擺脫了他的,她連忙遠離他,身體也跟著往後退,坐在了草地上。

她微微地喘了幾口氣,臉色恢覆如常。然後取過旁邊的面紗,再次戴上。

她沒有註意到的是,一旁的沐久,在她戴面紗時默默睜開了一次眼。後又悄悄閉上了。

三. 手鐲

日落時分,紅衣女子將昏睡的沐久帶回了石盞府。

家丁將沐久平穩地安置在客房的床榻上。

紅衣女子則去了廚房,用鱷淚花白果以及早已準備好的藥材,為夫人煎藥。

待火候正好,她將柴火熄滅,用葛布端起藥壺,去了夫人房間。

將一碗藥湯送進夫人口中。她將藥壺交給婢女,囑咐了幾句。便出去了。

然後,她來到沐久所宿房內。

她在他床沿邊坐下。卻見他在昏睡中,額間沁出層層汗珠。

她擡手,從袖中揣出一方絲帕。用絲帕幫他擦汗。

隱約中又瞥見到他脖頸處的汗水。

她俯下身子,一只手撐在床上。一點一點地、替他拭去頸間的水珠。

替他拭汗時,他吐出的氣息噴灑在她額頭。那感覺麻麻癢癢的。

她欲起身。突然,拿絲帕的那只手,手腕卻儼然被握住。

掙紮拉扯間,她的身體,竟意外墜入他胸膛。

她感覺他的胸膛因咳嗽而不斷起伏。

她連忙支起身子,一只手抵在他肩頭。

一擡頭。卻見他早已醒了,睜著深邃的眸子,定定望著她。

“玥落。”他溫柔地喚她的名字。

她慌張地摸了摸自己的臉頰,發現面紗完好無損地掛在臉上。

她皺眉,問:

“你怎麽認出我的?”

他的手攀上她左手手腕,摸著那金屬制成的藍色手鐲,用虛弱的聲音說,

“倘若,我連自己親手打磨的物件都認不出,豈不顯得昏庸愚鈍?”

其實,在昨日推門而入時,他就看到了她手上的手鐲。雖然她很快用袖子擋住了,但他還是察覺到了。他當下就知道,她是3年前玥山見過的女孩。

只是他故意不做相認,是看她對自己的態度前後判若兩人,甚覺奇怪,因此佯裝不識,想默默觀察她有何圖謀。

沐久的唇色有些發白。他輕咳幾聲。咳完又擡眼望她。

“謝謝你,救了我。”

他自然知道是用什麽方法。但並不說破。只默默盯著她面紗下的唇瓣。

她被他直勾勾的目光盯得有些慌。支支吾吾地說:

“那……那沒什麽。行走江湖嘛!本就應該不拘小節……”聲音卻越來越細小。

他抿唇,戲謔地看著她:

“那現在這樣,也是不拘小節?”

她低頭。只見她的身子,正暧昧地依附在他身上。

她小小的臉龐,瞬間有如火燒般灼熱。

玥落迅速利落地爬了起來。退到床邊。

沐久也坐起身,身體虛弱地倚靠著床柱子。

但見她站在一米遠外,慢慢取下掛在耳上的面紗。

玥山一別,一晃已過三年。此時她已長成17歲的少女。

她的容貌,相較當年,更加出塵絕色。還增添了一抹嫵媚的柔情。

沐久定眼望著她。

“你同你師傅雲中老人,可還好?”他問。

一提起她師傅,玥落臉色突變。

她板起臉來,質問道:

“師傅告訴我,清逸道長早已投靠了朝廷。

你是他徒弟,想必也是朝廷的人吧?”

他並不立刻作答。

停頓片刻,他的聲音緩緩響起,

“不錯。”

她憤恨地望著他,厲聲道,

“那你們當初上山,只是為了騙取還魂丹的?你父親根本沒得重病。”

他咳了一聲嗽,假裝無辜地辯解,

“當年上山求藥,的確是為了家父的病。

我們確有隱瞞身份,但絕無欺瞞之心。”

玥落心想,師傅最恨的就是朝廷的人。倘若知道他們替朝廷辦事,是絕不會出手相救的。

她仍舊冷著臉:

“你既是朝廷的人,那咱們倆就沒什麽好說的了。

道不同,不相為謀。”

她取下手腕上的手環,遞給他。

“快把你的東西拿回去。”

他斂斂唇,不動聲色。

“我送出的東西,從不收回。你若不喜歡,便取下丟了就罷。”

“哼!我明日就把它丟了。

不,等會兒就丟!”

言畢。她又附上面紗。

“我走了。你身上的毒雖已解。但還是小心為上。這幾日切忌練功,或是步行太久。”

他也不做挽留,無所謂地做了個“請”的手勢。

“你也多保重。”他說。

她不再理睬他,徑直走出了客房。

***************************

輾轉回到夫人房間。

此時夫人已經完全蘇醒。

她笑望著玥落,調侃道:

“我聽下人說,你跟沐公子在他房內吵架。

你們的關系還真奇怪。

當他中毒昏迷不醒時,你著急的要命。

一旦他醒來,你卻又開始冷眼相待。

你到底是關心他,還是討厭他呢?”

她這幾天雖是半夢半醒著,但對人物關系,卻看的十分透徹。

玥落嘆了口氣,幽幽地說:

“你有所不知。他是第一個,讓我心動的男人。

也是唯一的一個。”

“只可惜……他是朝廷的人。”

混入皇宮

一. 保證

未時,夫人自小憩後醒來。

隔著白紗,發現臥室內的桌椅前端坐了個少年,長發烏黑,白衣勝雪。

此刻他正聚精會神地看書。右手執一本古書,左手捏一茶杯。那少年,自是沐久。

這時,婢女端著湯藥推門而入。

沐久尋聲望去。

看清來人是誰後。他又收回視線。但目光流露出隱隱的點點失落。

夫人將一切都看在眼裏。她開口道:

“玥姑娘今日清晨已離開石盞府。

沐公子可要我告知她的去處?”

只見他那雙漆黑的眸子明滅了一下。

而後他抿緊唇角。旋即放松。

“不必。在下並不想知道。”

放下書本。從婢女手中拿過湯藥,他禮貌地說了一聲:

“由在下來。”

便端著藥碗,不急不緩地來到夫人床榻前。

已將湯藥遞給夫人,他卻不離開。仍立在床頭。

他自是有話對她說。

聽玥落說,這少年為救自己不惜以身試毒。她對他著實是心存感激的。

“沐公子可是有什麽話,想對民婦說?”

他沈著道:

“在下只是不明白,夫人為何對石盞先生如此決絕?”

夫人捏著藥碗。她嗟嘆一聲,無比唏噓地說:

“民婦雖德薄才疏,但也深知先國後家的道理。

金人逐鹿中原,侵占我漢人河山。

民婦不能以身殉國,茍活於世已是不恥。

為茍全性命,為勢所逼投身嫁為金人婦。

如今,若是我原諒他,與他兩相交好。

將來黃泉路上,如何面對列祖列宗?”

“在下十分佩服夫人的情操。

只是在下有一問題想問。

古聖人常雲,修身齊家,治國平天下。

夫人以為,何為天下?”

“民婦詮才末學,以天下為普天之下,萬裏河山。以土地莫若金沙黃土。”

沐久笑著搖搖頭,

“夫人所指的並非天下,而是江山社稷。

江山是死物,在數萬年前就已自生自長。

在下所說的天下,卻是世上數十方百姓。

夫人記憶中,南朝滅亡前的國家是如何的?”

她眉頭緊皺,滿面愁容。

“白骨露於野,千裏無雞鳴。

千裏餓殍,民怨載道。”

“那麽現在呢?”

“現在,比那時好多了。尤其是近幾年,新帝施行仁政,減輕賦稅。百姓人人有飯吃,男耕女織,豐衣足食。”

沐久的唇角彎起一個弧度。

“那便是了。

氣節,不應為某個衰落的王朝而守。而應為蒼生正道。

何況人事代謝,朝代更疊,這是自古不變之理。

夏桀荒淫,商湯滅之。

商紂亡國,西周後立。

南國之所以滅亡,皆因南帝沈迷享樂,致使百事廢弛,民怨沸騰。

如今百姓安身立業,夫人又何必拘泥於舊恨?”

夫人聽罷,深思良久,默默不語。

沐久隔紗望著她。

“在下只可以向你保證,天子一定會勵精圖治,成為一位明主。”

“公子如何保證?”

他不緊不慢地從袖中,掏出一塊圓形碧底墨玉。遞進紗帳內。

夫人細眼一看,大驚。

“原來你……”

他將手指點在自己唇上,“噓”了一聲。

“還望夫人保守秘密。”

二. 臣服

當沐久回到客房時,石盞柯已在他房內等候。

他見到他,卻也不驚,只自顧自說著話,走到他面前。

“先生先前說的話,在下這幾日輾轉深思。發現不無道理。

之前,是在下的唐突了。”

男人驚愕地望著少年,但聽他繼續,

“只因在下並未了解情之一字,便輕言視之。實屬不遜。

其實,人對自己尚未掌握的領域,都不應該輕視大意。

正如對待南安軍。禍莫大於輕敵。倘若見它兵力弱小便不以為意,那麽最終只能是驕兵必敗。”

石盞柯聽罷,不作聲色。

而後,他提起下擺,對少年做了跪拜之禮。

“有主如此,臣自當甘願跟從。”

少年瞇著眼,問:“先生早已知道我身份?”

“其實,初見那日,臣便已知。”男人始終低著頭。

所以他這幾日多方試探,只是擔心少年意氣,剛愎自用。但想不到,他小小的年紀便有如此的氣魄和容人之度。著實不易。

“我既是以九金使者的身份出使。將軍切莫行此大禮。”

少年將男人從地上扶起。

“良辰美景,不如在下同將軍痛飲一番,如何?”少年淡笑著說。

******

熱鬧的集市中,某間客棧前停靠著一輛馬車。

車夫自客棧內氣喘籲籲地跑回來,在車簾前停下。

一只玉手掀開車簾,裏面的人出聲,語氣冷淡。

“打聽清楚了嗎?”

“回公子,玥落姑娘投了那間客棧後,便神秘失蹤了。掌櫃說,替她退房的,是一男子。”

“那男子姓甚名誰?”

“並未留下姓名。只說雇了輛馬車,往北邊方向去了。”

他拿出一錠銀兩。

“同那掌櫃的說,我要見那車夫。待他回來,讓他來石盞府找我。事成之後,重重有賞。”

“是。”

幾日後,車夫秘密前往石盞府的客房。

一少年居於上座,手捧茶杯,指尖慢慢地撚著杯蓋。

“幾日前,你是否載了一位公子趕路?”

“是。”

“那公子什麽模樣?”

“看上去清秀白凈。但個頭挺小。”

少年皺皺眉。

“你確定是公子?而不是位女扮男裝的姑娘?”

“我確定是位公子。他聲音極粗,且身形板正。不可能是姑娘。

“你可還記得,他到了哪裏?”

“小的沒看錯的話,他是朝皇宮方向走了。”

少年揭茶杯的手停了下來。

三. 皇宮

此刻玥落一身粗布麻衣。

她現在的身份是一名小醫工。她正背著藥箱,跟著判官前往太後寢宮,去給太後問診。

之所以女扮男裝,混入皇宮,自然不是因為好玩。而是為了完成師傅布置的任務。

師傅的任務,正是潛入皇宮,尋找3年前被清逸道長拿走的一顆還魂丹。

師傅說清逸道長做了朝廷鷹犬。想必他一定將丹藥上呈給了先皇。

只是不知為何先皇並沒有服還魂丹。聽說先皇天性多疑,許是不信旁門左道吧。最後還是病逝了。

那麽,還魂丹一定還在宮內。很有可能就在太醫院的藥材庫。

因此,她才混入皇宮,當個醫工。而太醫院只招男子,她被迫假扮男人。為了讓自己像男人些,她不僅易了容,用裹胸布纏了身子,還服食了一種可以變聲的藥物。

真是遭罪!

師傅還囑咐,倘若有機會能接近當今皇帝,可趁機在他飲食中下毒。擾亂一下金國秩序也好。師傅還真是把她當成職業刺客了。要知道,她向來只學如何救人性命,哪懂得殺人的道理?

其實那天見到沐久,她就應該拿刀架在他脖子上,逼問他丹藥的下落的。這樣就不用小心翼翼地潛伏在皇宮,跟人事周旋了。

但是看到他病傷柔弱的模樣,她就心軟了。

該死的心軟!

玥落在這皇宮內走著,不自覺地頭暈。

皇宮如此偌大,還真是五步一樓,十步一閣。她光是記路都要廢不少時日。

判官回頭,見甩開她一大截,不禁兇巴巴地嚷道:

“走那麽慢。若是耽誤了太後的看診,你是想我陪你人頭落地嗎?”

玥落急忙跟上,卑躬屈膝地說了句“對不住大人。”

輾轉便來到了太後所住的永壽殿。只見殿內廊腰縵回,檐牙高啄。屋檐是碧瓦鋪成的,曲水緩緩,水繞樓閣,寧靜非常。

據說太後是當今皇帝的養母。皇帝母妃早逝,一直是太後將他帶大。太後膝下無子嗣,只生了幾個公主,因此先帝從小就將陛下過繼給她。太後也十分寵愛陛下。

玥落和判官等在門外,由宮女進去通傳。沒多久便被領了進去,帶到大堂。

然而,遲遲都不見宮女攙著太後來大堂就診。

玥落與判官面面相覷。

她忍不住問一旁的宮女:

“這位小姐姐,是否太後需要卑職們去她的寢宮診脈?”

宮女立刻慍怒:

“大膽奴才,太後閨闈,也是你們這些奴才可以踏足的麽?”

“卑職不敢。”玥落默默地退了回去。

判官小聲警告她:“切莫再亂說話。”

就在這時,一聲聲驚呼聲自後方傳來。

玥落聽的清楚,是女子在喊“救命啊!”“來人啊!”的聲音。

她毫不猶豫地扔下藥箱,沖出了大堂。

繞到大堂後方,入眼所見的,是一個長廊亭,亭子後方,是深不見底的流水。

聽說金人習慣住在高原山川,因此這座皇宮也是修葺在海拔較高的地方。而太後為追求自然精氣,竟命人將活水引到自己的宮殿後院。

此刻,正有一女子抱著亭柱子站在高處,作勢要往水裏跳。她打扮的穿金戴銀,雍容華貴,模樣十分嬌俏。

“冉兒啊!你快下來吧!別嚇哀家啊!”

一個老婦人,同樣是穿金戴銀的打扮,她站在不遠的地方,雙手顫顫巍巍的。這婦人,自然是太後。

“我不下來!倘若母後定要我嫁給那個紈絝子弟,那兒臣寧願一死!”

冉兒?看太後緊張的模樣,那麽這位要投河的女子必定是太後親生幺女。也是當今皇帝最寵愛的妹妹,完顏冉。

完顏冉抱著柱子的手送了送,臉上是視死如歸的表情。

太後被嚇得幾斤昏厥,由身旁的宮女攙扶著。

“公主,你不識水性啊!切莫沖動!”一宮女出言勸慰。

“倘若要嫁給那樣的世子,本公主寧願一死了之。”

“丫頭啊!你是想逼死哀家嗎?”太後帶著哭腔問。

“現在是母後想逼死兒臣!”

“罷了罷了,你不想嫁便不嫁吧!一切隨你。快點下來。”

“真的麽?”完顏冉轉怒為喜,

“母後可要說到做到!太後懿旨,一言既出,絕不能反悔!”

太後捂著心臟,“哀家都依你,都依你!”

完顏冉大喜,松開環抱柱子的手,決定下來。

然而,她一個步子沒踩穩,竟生生向後方倒去。

“啊!”

事發突然,宮女們都來不及營救。

說時遲,那時快,一根絲線倏地飛出,纏住完顏冉的腰。然後在天旋地轉之間,公主落入了一個單薄的懷抱。

出手的人自然是玥落。

她將公主平穩地放置在長椅上。然後立刻兩手趴伏,跪下在地,微微低著頭。

太後和宮女們連忙沖上去,將公主團團圍住。

公主驚魂甫定,目光卻仍呆呆地望著跪地的那個人。

“好人,是你救了本宮?”她問。語氣一改先前的嬌縱跋扈,變得柔軟無比。

“卑職該死,碰觸到公主金枝玉葉之軀。”

“你,擡起頭來。”

玥落聽話地擡頭,但眼睛並不看公主。她只覺有幾雙眼睛在自己臉上細細打量。

“你叫什麽名字?今年貴庚,什麽官職?”

“回公主,卑職名叫岳景,今年十七,是幾日前入太醫院的小醫工。今日跟隨判官來為太後請診的。”

太後道:“你立了大功,一會兒哀家下一道懿旨,賞賜你黃金白銀。”

“母後!”完顏冉握住太後的手,撒嬌道,“兒臣想親自賞賜他。”

“這,成何體統?”

“母後,救命之恩,兒臣想親自報答。就依兒臣的嘛!好嘛好嘛!”

太後對這個胡鬧的女兒完全沒轍,只得依她。

“罷了罷了,隨你吧!”

公主喜悅一笑。然後走到玥落身邊,親自將她扶起。

“岳相公,快快起來吧。”

玥落擡頭,正撞見完顏冉的目光。只見她對自己嫣然一笑。

還有那聲“岳相公”,直聽得她雞皮疙瘩頓起。

公主該不會,看上她了吧?

這可如何是好啊!

回去的路上,玥落心不在焉地走著。

現在還魂丹的下落尚無頭緒,卻突然橫生波折。

而且宮廷守衛森嚴,她該如何下手呢?

走著走著,玥落突然擡起頭,發現此地異常陌生,她似乎從沒走過。

原來不知何時起,她前方的判官早已不知去向。很顯然,剛剛的某個拐角,她走錯了岔路。

她試圖原地返回。

然而剛一轉身,便撞上了一個人。

小小皇後

一. 引路

她才轉過身,就撞到了一個人。

還沒看清對方是誰。

她就被那人一把扣住手腕,連拖帶拽被帶到了陰暗的某個角落。

她一擡頭,赫然看見沐久,此刻站在了她面前。

他的一只手支在她身後的墻壁上,另一只手仍握著她,將她團團包圍。而他的眼睛,一直在她身上打轉,眼神中滿滿的猜疑。

她慌慌張張地低下頭,刻意避開他的視線。

“這位兄臺,你認錯人了吧。”

此刻的玥落早已易了容,改變了聲線。他是不可能認出她的。她對自己的易容術十分有自信。

然而,沐久微瞇著眼,毫不留情地拆穿。

“下次,你若真的不想讓我認出你。就不要戴我送你的東西。”

糟糕!

玥落忍不住摸了摸手腕上的手環。

她心虛地擡起頭,沖他淺笑道:

“沐久兄果然好眼力。

你知道嗎?你送我的這手環,還真是個寶物。

我剛剛才用它,救了一個人的性命。

所以我決定,留著它,將來也許還能救人一命。”

他松開了鉗制她的手,退開一步。

“你一會兒是女,一會兒是男。

還真是千變萬化,讓人難以捉摸。”

他環視了一眼周遭的環境,壓低聲音說:

“此地不宜交談。隨我來。”

接著他便轉身,朝某個方向走去。

其實這個時候,玥落應該找機會開溜的。可她的步子,竟鬼使神差地跟在了他身後。

她在心裏說服自己,她只是想跟著他,看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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