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十一章

即便權志龍知道勝利是被抽離了記憶芯片，但他還是忍不住的想要這樣問他，問他為什麽來的這樣晚，問他為什麽現在才記起自己。那些彼此都是獨自一人的日子裏，他都去了哪裏？他都經歷了什麽？他有沒有也像自己那樣瘋狂的想念？

他有太多的話想說，有太多的情緒無處安放，可到頭來他只說出了那幾個字。李昇炫深深的看著他的眼睛，說：

“因為我不記得你了。”

從他嘴裏親口說出來，遠比自己預想的要更加揪心。遺忘是多麽的可怕，它帶走了回憶，也帶走了回憶裏的那個人，從最熟悉到最陌生，只需要遺忘就夠了。可既然他回來了，是不是代表著那天拿到芯片的人就是勝利，那他現在已經恢覆記憶了嗎？權志龍問：

“那現在呢？”

李昇炫緩緩的搖了搖頭，他看到權志龍像是一下子僵住了，於是他拿出來那枚記憶芯片，低下頭慢慢的同他說著從他醒來後發生的種種事情，李昇炫似乎是感到了一種從內心傳來的信任感，那是對權志龍無條件的信任。

“所以，我現在叫李昇炫，你們口中的勝利...似乎和現在的我並不相同。”

權志龍努力的頂著精神聽李昇炫說過去發生的事情，他難以想象李昇炫是怎麽在回收廠中死裏逃生，他一直以來把李昇炫保護的那樣好，連磕磕碰碰都幾乎沒有，可如今他整個身體的零件都被大換血一般，再回不去從前。

“那你為什麽還要來？”

這次輪到李昇炫語塞了，權志龍看到他躲開自己的眼神低下頭，他皺起眉頭伸手想要拉起李昇炫的手，但李昇炫卻縮回了手。權志龍的手停在半空，又緩緩的落回白色的床單上，他覺得心中那壓抑著的情緒被悲傷滿滿的覆蓋，就快到了一個他不能承受的臨界點，他又一次問到：

“為什麽，要來？”

李昇炫擡起頭看著他，發現自己似乎從第一眼見到權志龍開始，系統就不再那樣冷靜的做出判斷和思考，他看不懂權志龍的表情，也分析不出來為什麽自己會抑制不住的擔心，去擔心一個人類，一個他都不曾記得的主人。

“因為——我想見你。”

除了這個原因，李昇炫想不到其他的了，他遲疑的握上了權志龍的手，發現他現在的身體狀態就如同崔舜浩所說的那樣，很不好。他能這樣和自己說這麽多話，似乎都是在勉強。權志龍拉過他的手緊緊的抱住他，極度憐惜的將下巴擱在他的肩膀上，臉頰觸碰到李昇炫脖頸的肌膚，李昇炫感覺到冰涼的觸感，權志龍閉著眼睛，可眼淚卻還是流出了眼眶。

“只要你還活著，忘記我也沒有關系。”

李昇炫的雙手環抱上他的後背，像是在安慰，可更像是一種習慣。他不知道“勝利”和權志龍之間是什麽樣的關系，但可以肯定的是，他對權志龍是很重要的存在，因為他希望自己能活著。權志龍把他當做一個有生命的個體來看待，即便他們之間的紐帶斷掉了，他卻還是希望自己能活著。

權志龍突然咳嗽了兩聲，李昇炫松開了手輕輕抹去他臉上的淚，然後把安神藥吸進註射器裏，權志龍伸出手臂，那上面已經有很多針孔了，密密麻麻的看著滲人，李昇炫註意到還有些小傷口和疤痕，他看出了是什麽原因導致的，於是問到：

“為什麽要拔針？”

“不想睡著，因為總是會夢見演唱會那天。”

清醒很累，但睡著了更累，不管怎樣他都覺得日子特別難熬，腦袋裏回想著那場噩夢讓他的情緒變得非常不穩定，這樣的精神狀態連最好的醫生來給他治療，效果都甚微，通常人們稱之為心結。

李昇炫右手拿著註射器，然後在權志龍手臂上消毒，權志龍配合的一動不動，看著李昇炫將針頭穩穩的紮進他的血管，安神藥被推進血液之中，即將散發著它的功效。

“那希望今晚你能做個好夢。”

李昇炫貼上止血貼然後讓權志龍躺下來，站起身來把被子幫他蓋好。那場演唱會改變了很多東西，他們彼此的命運，和他們之間的命運。

“留下來陪著我吧。”

權志龍的語氣帶著一絲懇求，他從被子裏伸出手拉住李昇炫的手，只有最原始的觸碰才能讓他感受到真實感，就好像他的身邊那個自己最想念的人從沒有離開過一樣。李昇炫算了一下藥效的時間，然後點了點頭將椅子挪近了些，他問到：

“從前我也是這樣陪你嗎？”

權志龍搖了搖頭，他露出一個好看的淺笑，像是在回憶李昇炫口中的“從前”，他的五指慢慢的扣進李昇炫的指縫中，然後說到：

“從前我們睡在一起。”

李昇炫楞了一下，他似乎沒能想象到是這樣的回答，可看權志龍的樣子也並不是在說笑，他竟然會願意讓一個仿生人同自己榻上安眠，難道就像Even說的那樣，權志龍與其他人類不同？還是他只對自己這樣呢？

“你就這麽確定我是勝利嗎？”

權志龍點了點頭，他的勝利什麽都會改變，就像現在自己握著的那雙手和從前的觸感並不相同，他也看得出來眼前之人動作的拘謹和陌生，可唯獨那雙眼睛和從前別無二致，他只是看著，便會心安。

“如果我是騙你的呢？”

權志龍笑著讓他湊近些，然後伸手攬上他的後腦勺，在他的唇上留下一吻。李昇炫楞住了，嘴唇上溫熱的觸感那樣的真實，他的手撐在權志龍身側，一時間對這個突如其來的吻不知該作何反應。權志龍拉開了一點點距離，額頭挨著額頭，對他說到：

“那就接著騙我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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