身後突然響起急促的馬蹄聲，並隨著一漢子高聲喊道：“快讓開。”

我微微轉身一看，見一風塵仆仆身材粗壯的毛胡臉騎馬疾奔過來，馬鞭揚起處，身後泛起滾滾的塵土，眼看著就快要到了我們面前，我和浩兒躲無可躲，周圍的行人們紛紛驚叫。

正是這時，慕青猛然抱住了我的腰，再一把把浩兒扯了過去，將我們兩人穩穩抱在懷裏，那人騎馬而過帶起的強風刮起了我的頭發和衣擺。

“小子，好功夫，得罪！謝啦！”漢子高聲喊道，行人們見剛才的仗勢早已散開一條大道，讓那漢子一邊大喊讓開便迅速消失在城門裏。

我在慕青的懷裏心有餘悸，輕輕推了推慕青讓他放開我，慕青輕笑一聲，胸腔微微震動，但是沒撒手。我有些惱意，再推了推他：“你撒手。”

他依言放開了我，我手支著腰，對著那人早就消失的地方低聲咧咧：“你當你是誰啊，那是大街，不是你家後院，想怎麽走怎麽走？還是想告訴別人什麽叫做跋扈？我真是倒了八輩子的黴，碰見你這麽一個屬螃蟹的，橫行霸道。”

慕青的笑自我開口起就沒有停過：“他腰中掛著軍中令牌，大概是有要事要處理，所以才這麽急，我看他倒不是像你說的那麽壞，至少他還會多謝人。”

“話是這麽說，但是萬一真的有人傷在他馬蹄之下該怎麽辦？”我氣呼呼，“難道也就是說一聲抱歉就了事？”

“如果真是因為軍中急報，發生這樣的事，定是你說的那樣。”慕青輕輕扯了我的衣袖，眼裏開始掐水：“咱們進城吧，該餓了吧？”

是有點，我摸了摸肚子，差些沒說氣飽了。

永州城街道筆直，兩旁店鋪林立，顏色各異的布幔上寫著各家店鋪的招牌，臨街而掛，紛紛揚揚，倒也熱鬧。街道上人群熙攘，男女老幼皆有。古有分集市，如果是集市的話，會更熱鬧些。

安頓好後來到一樓大堂，見到下面已經爆滿，人聲鼎沸。

等了許久才有座位，落座後叫小二先煎了壺茶過來，再點了幾碟清淡的小菜，是因前段時間吃了太多的清淡的菜，淡是看著手上才菜牌就已經是口舌生津。

見慕青他鼻子聳啊聳地在聞些什麽，我也聞了一下，空氣中有濃濃的酒香味，知道慕青是饞酒了，旁邊小二倒是好眼色，一眼便瞧了出來，推薦道：“客官，可要嘗嘗咱店內的‘香泉’？這香泉可是咱客棧裏的上上品。爽辣甘醇，入口柔，一線喉，客官定會喜歡。”

既然是上品我自然不會放過，慕青亦是饞嘴，我也想喝。雖然價錢方面貴了點，但是有人買單我更是高興，我拍拍剛剛慕青剛取出來不久放在我衣襟內捂熱的大張銀票，暗爽。

不久酒菜都上了來，見小二只準備了三副碗筷以及二杯杓過來。

酒一開封，清香就撲鼻而來，還有淡淡的藥材味，細聞，竟然有好幾種珍貴的藥材，酒色清澈見底，果然‘泉’的名字起得相應。

小抿一口，入喉後還有清香存於口舌之間，與我在前世學釀的果酒相比就顯的粗糙了些，不會太濃，少飲養性，多飲微薰怡情，有酒意而無酒醉，且體無酒攻脾胃肝之害，人無酒後少德行之象。

若不是周圍人群中個別男子眼光如狼，我大概會吃得很痛快，蛋疼地快要忘記這是個南風盛行的年代了，男子愛慕男子，也不稀奇。

也是，原本慕青和浩兒的外表就有夠出眾的了，慕青笑臉盈盈，俊美得雄雌不分，此時慵懶閑散的模樣悄悄的打了呵欠，隔花掩霧的墨玉眼中掬起一抹水光，盈盈欲滴，背對著門口的強光下熠熠生輝，猶若神佛。

浩兒一個俊俏小兒還未長開，小臉雖無過多表情，但是舉止動作間讓人難以移開眼。

而我雖然是男人扮相，顯然就是那被擠兌下去的灰溜溜的那只……

當然，我們都沒有被周圍的氣氛所影響，一樣照吃照喝。正吃喝中，見到一輛馬車在客棧門外停了下來，馬車既不華麗，也不簡陋，但是讓我有些眼熟。

一清秀的小侍於車上下來，手作相扶之態，再看馬車之上伸出一個頭，走出一位男子。

黑亮如瀑般的黑發擋住了他的臉，頭上就只用一條紅色長絲帶綁了一小促於腦後，其餘的都披灑在身後，打扮得甚是簡單，不知為什麽，明明是一位陌生人，卻可以輕易把我的眼光吸引去。

男子已經下到地下，隱於發下的臉也擡了起來，那是怎樣的人兒啊！

光潔白皙的臉龐，透著棱角分明的冷俊；茶色的深邃眼眸，泛著迷人的色澤；那不濃很密的眉，彎彎的，像是夜空裏皎潔的上弦月；高挺的鼻，絕美的唇形，無一不在張揚著清貴與優雅。

景池國人癡迷於美色，也有詩讚嘆美男子：朝飲木蘭之墮露兮，夕餐秋菊之落英，故豐神如玉兮，倜儻出塵，如玉山上行，光映照人，時人皆謂，一笑而天下皆春，一哭則萬古皆愁。又嘗有婦人嗟嘆曰：言念君子，溫其如玉。在其板屋，亂我心曲。

男子一進樓，大堂中頓時炸開了鍋。

一個中年讀書人裝扮的激動道：“如此風姿，如此風姿啊這天底下恐怕只有閔竹公子可比。”

鄰桌幾人耳尖的頗感興趣，紛紛問道：“前輩見過閔竹公子？”

那中年人答：“未曾。”

幾人紛紛可惜。

閔竹公子言紓月嗎？倒是名氣挺大的。我暗暗想。

閔竹公子是京中風靡人物，著許多詩集、字畫真跡、棋譜，文人名士乃至是整個京中的楷模，對於閔竹公子的傳聞一直不曾斷過，因為他的才華蓋世，因為他的俊美無雙。

我本來早已經收回了視線吃著飯，聽到他們的言論又停下筷子，往他們那邊望，見掌櫃的恭敬迎上，然後親自帶著那位公子上了樓，等衣踞隱去之後，有幾膽大男子尾隨到了樓梯口，擡頭上望，眼中露出癡迷之色不減反而加深。

我提筷給浩兒夾了塊肉，然後扒飯吃。

“你就不想隨著去看看？”慕青突然問了一句，我一楞，回了一句：“吃飯時候別說話，小心噎著。”

我的眼神有跟其他人一樣饑渴嗎？我悻悻摸了一把臉。

完了飯，三人便出門，大街小巷熙熙攘攘，人群不斷，湖邊、道旁，均是擺攤的小販，而其中以賣花和吃食居多。繞了很多巷子後，進了一間門面不大的成衣店。

這間成衣店掌櫃的是個四十歲上下的中年男人，身子高瘦，不像其他店裏的掌櫃都是穿著華衣，倒是顯得平易近人，一雙眼睛總是笑意盈盈，雖然說是生意的笑臉，但也真實。

也不與他客套太多，直接讓他看我們三人的身材各自拿來三套合身的布衣和稍微好看而且質量要好得多的袍衣，原本以為慕青會選要那上乘的華服，或者他也想到如果在那鄉下村裏穿那衣服，定會引人側眼吧。

接過布衣後三人分別進了換衣間，我幫浩兒除去身上那顯小的衣服，在把那嫩綠色的新衣套上，完了好滿意打量面前的小玉人，點頭不止，換上其他兩套，也是很滿意。

“小公子如此俊美，穿著咱店裏的衣服就給鄙店沾了不少的光，公子您且看看這兩款式可喜歡？”掌櫃的見我滿意如此，便又推薦了其餘兩套，無論是款式還是色澤都很滿意。

“可以，不過下擺穿上顯得有些長，麻煩店家的再量下剪裁。”

“好，我這立刻拿去給繡娘，公子您且稍等。”掌櫃的忙把手中衣物遞給旁邊小廝，小廝接過轉入內門不見。掌櫃的把我本已經選好的衣衫遞與我手上，道：“公子，您試下衣服吧。”

我點頭接過，正要進了試衣間，這才醒起這慕青試衣一直沒見出來，“慕公子，你還未好嗎？衣服可還喜歡？”

“尚可。”慕青伸手拉開簾帳，走了出來。穿著我幫他選的一個寶藍色袍服寬袖深衣，袍上繡著仙鶴五彩祥雲紋案，俊逸卓然的面上始終掛著一抹雍容的笑。這般雍容華麗，必然是慕青無疑了。

我有些恍神，覺得慕青絕不會輸在客棧那人的樣貌，和白依漓比起來更是有自己的特色，可惜啊，這那麽俊美的男人居然是……咳咳……

我握拳在最前無聲咳嗽了一聲，眼尾見掌櫃楞在原地，盯著慕青不放，慕青從容把手上拿著的衣服放在他懷裏，見他沒有伸手接住，便微皺眉掛在了他微微伸出的手上。

“哦……”掌櫃的這才反應過來，有些羞惱自己失態，便轉身進了櫃臺，小心把衣服折疊好，只不過還是管不住自己的眼頻頻望過來。

慕青還是那個笑臉，對上了一直望著他眼裏清明的我，笑意更加加深。

妖孽。我嘴型如是說，慕青一楞後笑道更加歡實了。

轉入簾帳，我把身上衣服脫下換上，也跟慕青一樣並為出去，開來這掌櫃眼睛準得很，衣服大小剛剛好，我很滿意，穿著新布衣服就出了去。

慕青打量了我一眼，道：“阿俞，怎麽說你好歹是一夫子，穿扮的跟田間種地的沒什麽兩樣，倒也失了勢頭。”

“拿勢頭作甚，他又不供我吃喝。”遞衣服給掌櫃的，掌櫃接過，隨口來了一句：“原來公子您是位夫子啊？咱店裏頭有幾件儒袍剛制好未能拿出來，要不好給公子您看看可還喜歡？”

我想啊我一個女人家的，穿這些布衣倒是能把自己身體缺陷給瞞了下去，若是穿那儒服，我可駕馭不起來，又是履又是紳帶什麽的滿滿成套，甚是麻煩。當即想要拒絕，沒想到慕青首先替我開了口。

“拿過來看看。”

於是掌櫃便拿了一件價格不菲的淺藍錦緞儒袍給慕青，慕青接過手裏，伸手給我。

“這……”

“阿俞，我不介意幫你換上……”慕青湊近我的耳邊，語氣有些邪惡，溫熱的氣息噴在我耳邊，我臉上不自覺染上了熱，他輕笑，“先看看，不喜歡再說。”

這玻璃……

浩兒冷冷看著慕青不說話，擰著眉頭表示對慕青的不滿，縱使他小，也是知道方才慕青那舉動是不恰當的。

“換就換。”我有些惱意，拿著那儒服轉進門。

這儒服是上衣和下衣連成一起的長衣服，本是分開來裁的，但最後又重新連接縫成了長衣，以表示尊重老祖宗們的法度。只是著了這身衣後，從所立、所行、所思、所言、所學、待人都需遵守儒生德行方面，我是個懶人，懶得去遵守些跟我無關的東西。

擺弄了一陣出了去，慕青見到我雙眼一亮，點點頭：“果真人要金裝打扮，這跟剛才好似兩個人般了。”

“你喜歡我可不喜歡，我把它換下來了。”我不理他的褒貶，轉身就要換下，誰知他一把拉住了我的手，笑道：“我又沒說你穿上醜，為何想要換下？”

“你要我穿來給你看了，我便穿了，我不喜歡我不想買你能怎麽著？”我看著他的手，“放開。”

我們這邊正鬧，浩兒一直在旁邊看著，這時插上了一句：“哥哥穿著挺好的，浩兒看還是不要換了。”

我心中一喜，把浩兒拉過，道：“嗯，浩兒說好便是好，哥哥不換了，就這樣穿著。”

慕青搖頭：“我這廂說了這麽多好聽的話你都沒聽進去，倒是他一句便讓你轉了主意……”他意思是說我太沒給他面子了。我沒說話，心裏道那是當然。

慕青一臉悻悻付了銀子，掌櫃的笑得見牙不見眼，把我們恭送出門，我只覺得渾身怪怪的，這大衣袖大衣擺的甚是阻礙到了我的行路，心裏念著的等回了客棧便立馬把這身衣袍換下。

街邊有賣撥浪鼓，鈴鐺什麽的。拉著浩兒前去看他喜歡什麽，但是他什麽都沒看上，都玩具什麽的都不上心，我倒偏不信浩兒果真無欲無求了，便帶著他倒出逛，邊瞧著他眼中會因為什麽而變動，但他從頭至尾除了見到新鮮事物的好奇，便再沒其他了。

慕青委屈靠了過來，道：“阿俞你就只關心你家浩兒，也不幫我看有什麽好東西要買嗎？”

我假裝驚奇，轉頭看他，沒想到看著他的容顏就差些失了神，近前的他眉目如畫，細膩雪白的肌膚上似有光澤流動，清透溫潤如琉璃般的男人，竟美好的不似凡俗之人。

抽神眨眨眼道：“慕公子手中不是捏拿著銀子嗎？喜歡的話就去買，如果太多拎不動我可以幫你分擔些。”

我一直都是叫他慕公子，並未跟他一樣叫喚我來得親熱，他眉目一轉，笑得有些妖氣，旁邊路人本就是一直看著他，見他露出這笑，紛紛呆了，目光灼灼的直視，眼睛盯著慕青就一直沒轉過來。

我心中嘆氣搖頭，妖孽啊妖孽，腦海想起了初次見他時，以為他是個女人，還有那次鬧出來的笑話，嘴角不由得掛了起來，說實在的，我還欠著這人一文錢吶……

慕青盯著我未能來得極收回的笑，有些失神，我聽見又有馬蹄奔過的聲音，並且有人驚叫躲讓之聲，側身一看，見早上差些把我和浩兒撞到的毛胡臉又疾奔了過來，還是那樣的張狂。

我輕哼一聲，把浩兒和慕青拉過，隱身躲進一小巷，不想巷口擺著許多竹子，我這一碰，竹子齊刷刷傾倒在大街上，攔住了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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