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混濁的雙眼盈滿了水意，對著我低聲喊了聲：“小姐……”

我扯動嘴角，並不答話，隨她試探我，她又怎麽會知道我不認她的用心良苦？故此我隱下了笑紋，聲音微微冷硬道：“大媽，請不要再叫我小姐，即便我跟你家小姐如何像，我便是我，不是你家小姐，這點你可記清不要混淆了。”

這話是在提醒她，也是提醒我自己，畢竟我已經不是她記憶中的她，既然選擇了這種開始，便已經預料到了結局。

她嘆了口氣，便懨懨地不再說什麽，一雙無神的眼瞧得我心裏發慌發悶，心裏揪著，然後猛地罵自己：現在李媽身體不舒服，你就怎麽跟她講話的？鬧得她心裏不舒服，若是加重病情該如何是好！

我也跟著心裏大大嘆了口氣，一時不知要說什麽安慰她才好。看著她摸樣，必定是認準我就是楊天心本人了，事到如今，我都不知如何收場了。於是細聲細語哄她睡下，退出了房間，打定主意還是先離開此處。

到黃仁德處告了辭，說少爺那裏還有些事情沒交代清楚，知道以白依漓來說理由他必定會放人，這招屢試不爽。果真他依了我，我讓他跟師娘說聲對不住，下次再過來請罪。還跟他說了李媽認錯我的事，叮囑不要告訴她我的行蹤，黃仁德雖是疑惑，但也應允了下來。

出了醫館，望著人來人往的街道，不由有些惆悵。看著周邊林立的鋪子，了無興意。有一步沒一步走著，擡眼偶然間見到一胡同裏轉出了一道身影，看著很是眼熟，便直盯著瞧。或許是我盯得太緊，他感應般轉頭，我下意識轉進胡同裏，連我自個都懵然不知為何要躲閃那人。

悄悄探出頭去，正好看到那人轉過來查看的臉，他環顧了一周，便皺眉回頭繼續往前走。我則受驚般拍拍胸口，我知道我為何會下意識躲開這人了，這人正是司九寒。

司九寒的府邸不應該在此啊，難道他在這裏有他開的店鋪？我好奇地走過去他出來的巷子出查看，原來是條死胡同，但是右側有個門，那司九寒便是從這裏出來的了。

踱著步走去右邊的大樓，那樓高三層，門窗皆有著精致的雕花裝飾，淡淡的檀香木從裏面滲出來，很淡，卻好聞。輕紗從二三樓未曾關上的門窗隨風飄蕩，輕輕撫在門上的招牌上。

“翡翠閣？”這是什麽地方，看起來並不像是餐館的樣子，也沒有見到有人走進去，可能就只是裝修好了些而已了吧？

正是忡怔之間，見裏面衣衫款款擺動，腳步聲隨之而來，我定睛一看，那人長得可真美！若不是他身上穿著男子衣服，我必定會以為他是以為絕色美女。他的美瞳中帶著一種商人的精明，桃花般瀲灩無比，一雙鳳目正好對上我。

那美人見到站在門口前面的我，先是‘咦’了一聲，走了過來，我受到無形的壓迫般退後兩步站定，他已經出現在我面前。

“姑娘，可是有什麽事情？”他的話顯得客氣無比，聲音清潤帶著些許誘惑之意，身體很自然又像是習慣般不自覺放懶靠在門上，如同水蛇兒一般。

“誒？”沒來由的我的口舌發幹，吞咽了一口口水，張口不知想要說什麽，只好搪塞道：“我、我是想要進去吃個飯的……”

“噗！”他無水自噴，或許他覺得失禮了，擡手用那袖子擋住，身子微微顫抖，臉上那波如紙張的白皙臉皮也開始發紅了起來，眼睛裏面的水意更甚，那樣子仿佛我說了天大的笑話。

我不解，被他笑得一臉尷尬的，走也不是留也不是。他見我不得安穩的樣子，終是停止住了笑，但是嘴角拉起，看得我心裏癢癢的，竟是止不住地看了又看。這又惹得他‘呵’地一聲笑了起來。

“方才失禮了。”他問道：“姑娘以為這裏是什麽地方？”

“這兒難道不是吃飯的地方？那好吧，我找別家。”說完轉身要走，他伸手拉住了我的衣袖，忍著笑跟我說道：“姑娘隨我進來吧，這裏有吃的。”說著便拉著我進去。

我看著他後面隨著動作擺動的黑亮發絲，有些發楞，這人怎麽連頭發都這麽好看？

他帶著我來到了二樓，期間見有穿著華麗的小廝對著我們點頭行禮，然後等過後會有些好奇地看著我。

不對，應該是對著走在我前面的人行禮才對，看來這人在這間翡翠閣裏的地位可是很高的。我看著後面走過的小廝，他們的衣著都是很好看，一條精致的腰帶把身段都顯露出來，一個兩個小蠻腰小細腿的，走姿竟然比一般女子都來得溫婉大方。

我開始後悔起來，這進的都不知是什麽地方，怎麽這裏的人都這麽奇怪？

美人推開了一間叫‘聽雨’的雅間，伸手比做了‘請’的姿勢，我連連搖頭，他疑惑道：“你不是要吃飯嗎？怎麽不進去？”

我擺手道，指著樓下道：“我在樓下大廳桌臺處吃就好，我沒那麽多錢開雅間吃，這太奢侈了。”我看他該不是以為我不懂這些事情，隨意找個坑的呢？

美人一雙眼睛對著我精打細算起來，笑著問道：“那你帶了多少銀錢？”見我比了三個手指，他問道：“三十兩？”見我搖頭，“三兩？三十文？”

這次我點點頭，他為難道：“你三十文還真不能給你進這雅間……那麽，進我房間用餐可好？”

什麽！？我頭瞬時搖得像撥浪鼓般道：“店家的你開玩笑了，我看我還是走了，對不起打擾了！”

說完轉身就要跑下樓去，誰知他自後面一把箍住了我的腰，嚇得我驚慌失措，聽得他說道：“三十文便三十文，剛剛開門，你便是我今天的頭一單生意，這便當是我虧了。”繼而涼涼說道：“別看我這樣，其實我可是很計較的……我們進去雅間用餐吧。”說著開門帶著我進了去。

我欲哭無淚，這次果真進賊窩了。

雅間內裝修得很有韻味，一幅淡雅簡約的水墨寫意掛在墻上，淡青色的窗簾隨風飄蕩，陽光透過雕工精美的窗花同在地上，形成了一幅美麗的畫卷。

“怎麽樣？看完了菜牌，想好究竟要吃些什麽了沒有？”看著我為難的樣子，他顯得很是開心。

我看著那造工精美的鍍金邊菜單，猜測著這菜單一定比我這一副身家還要貴得多，心裏端端的，翻開菜單一看，我險些暈倒在地，居然每個菜都是一兩以上。這不就是要吃窮我了嘛？

“要點什麽？”美人耐不住又在催了。

我咬咬唇，放下手中的菜牌，推到他面前，想了又想道：“給我點個猛龍過江即可。”

“猛龍過江？”見我點頭，他道：“我們這裏可沒有這個菜，你可告訴我怎麽做的？”

“清水，再加上一條青菜即可。”他聽了呆楞許久，繼而哈哈大笑，不可抑止，眼角晶晶亮的，拍手喊絕：“哈哈，姑娘你實在是太有意思了……只是你點的菜不能抵飽，可要點些別的，這次可別這麽新穎了。”

我不得不提醒道：“店家的，我身上只有三十文錢，在外面可以吃很多東西了，你們這裏的菜都太貴，我吃不起，我看我還是……”

他打斷我道：“三十文便三十文，你盡管點便是。”見我猛搖頭，他擡起修長的潔白如玉的手拍了拍，幾聲響後，進來一位少年。他附在少年耳邊囑咐了幾句，那少年點頭躬身退下，他笑著對上我，一雙桃花眼兒帶電，看得我連忙轉開臉。

“你不自我介紹下嗎？好歹認識一場。”

“我叫楊天心，只是想吃個飯而已……”我不得不強調我是食客，卻不知什麽時候跟他相識了，他好歹是主人家，這樣跟我坐在一起有些不妥吧？“店家的，你若是有事，便去辦吧，我坐會兒就走。”

他不理睬我這個話題，反而說道：“我叫慕青，你直呼我名便可，姑娘你是哪裏處事的？今年多大了？家住何處？”

……我只是進來吃個飯而已，這慕青怎麽就好像審問般啊？

“我在城西白府做的丫鬟，這次只是歇息出來走走，正好趕著餓肚子了，不知怎麽的就到了貴店門口，正好碰著你了。事後的事情你也自是清楚。”我停了停繼續說道：“倘若店家的是要拿我尋樂，我看還是讓我走人好些。”

“我又怎麽會拿你尋樂？我只是看你和我眼緣，想要你請我吃頓飯，僅此而已。”他的語氣很是輕柔，俊美的臉上帶著笑意。我心裏則暗暗想到，說是要我請你，其實是你要我陪你吃飯吧……

“我只是一介奴婢，這不合你身份。”

他臉上帶笑，但是無端端讓人心裏發怵，聽得他道：“這沒第三個人，便不會有人拿這說事，倘若真的有人……”

他那個樣子，不像水蛇，更像是毒蛇……我聽得通體發寒，不敢再說話。陸續有人端菜進了來，我一看險些翻白眼暈過去，那些都是我只看過，沒吃過得山珍海味擺了滿桌，一陣陣濃郁的食物味道充斥著這雅間內。

賣了我，怕都還不及這一桌子菜的錢……死了這次，準備做個飽死鬼吧。我看著對面那人，見過吃霸王餐的，沒見過有人歡迎人家來吃霸王餐的，這個人還是真夠獨特的……

他晶瑩的右手拿起筷子，催促我道：“吃啊？怎麽不吃，你不是餓了嗎？”

你叫我怎麽敢吃啊？！我還是一動不動。

他好笑地看著我問道：“可是怕我下了藥？”見我既不搖頭也不點頭，他放下筷子，仔細上下打量了我道：“我對沒長開的小豆芽沒興趣，快些吃吧，我餓了。”

什麽跟什麽嘛……

我拿起筷子，如同吃最後一餐飯般吃了起來。他見到我吃這山珍海味猶如牛嚼草般地又笑了我一陣，便也開始吃了起來。兩人相繼無話，直到他放下碗筷，我也放下手中的飯碗，偷偷摸了摸飽脹的肚子。

有兩人進來收了碗筷，各自端進來兩個玉碗，碗裏裝著水，我正是渴著，端起便‘咕咚咕咚’大口喝下，那個小廝出聲道：“姑娘，這是漱口水……”

“嗝……”我不雅地打了聲嗝回應他，那小廝大概是沒經歷過這種狀況，端著那托盤不知如何是好，難為地看了看我又看看慕青。

慕青忍著笑擺了擺手示意他們退下，道：“去準備一壺茶進來。”

“是。”

我鬧紅了一張臉，暗罵著自己傻，又惹了笑話，果真是沒文化真可怕，漱口水都被我吞進了肚子裏面去了。我坐得不安穩，總是想著要逃走這條水蛇的身邊，但是總是被他一雙有意無意撇過來的蛇眸給定住了身。

方才端漱口水給我的小廝很快就把差送了過來，我殷勤地幫慕青斟了一杯，然後也給我倒了一杯，那茶清香撲鼻，喝下去口感甚佳，自己對茶藝造詣不深，只依稀知道這差應該是鐵觀音，而且是上品。

這裏究竟是什麽地方呢？我的嘴張張合合，就是沒問出口。一直沒說話的他見我這樣，笑瞇了一雙蛇眸，緋然的雙唇勾起，道：“天心有什麽話盡管問便是。”

我輕咳兩聲，問道：“店家的……那個，我想問下貴店主要經營什麽的？我看這格局有些不像餐館啊……”

他那樣子似在笑：“我們這裏？我們這裏是‘南院’，也就是俗稱的勾欄院……”

“噗！”這次輪到我無水自噴了，什麽！我到妓院來吃飯了！還是一個南風館！

OMG！真是想死的心都有了……

等等，那司九寒就是從這裏出去了的，難道他昨晚就是在這裏過夜的？在這裏都是男人，那司九寒喜歡的可不就是男人了！我突然想起了跟他第一次見面時候，空氣中飄蕩的淡淡敵意，脊椎處瞬間寒氣從地下冒了上來。

貌似，我發現了了不得的事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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