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作品相關 (5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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糖漿。

趁著丫鬟們來收拾的空檔,溫華叫她們溫一壺米酒上來。

因為是米酒,又是在自己家裏,平羽便沒有攔著。

見丫鬟們都撤下去了,溫華擰著自己的手指,看看平羽,又將視線挪回到桌子上,“三哥,你還記得我說過白潤白期知是個女的麽?我在書院看見她了,她就住在我隔壁的院子裏。”

她的語速極快,卻不妨礙平羽聽得清楚,他手一抖,剝好的鵪鶉蛋滑出來滾落在地上。

平羽垂下眼睛,聲音卻掩藏不了那一絲迫切,“白期知?她怎麽……你怎麽找到她的?她不是待在晉州麽?”

溫華停了一下,才道,“三哥,其實是她先找到的我。說起來,她不叫白期知,白期知是她弟弟的名字,她的真名叫白禾,字元槐,是真正的白期知的孿生姐姐。”

平羽愕然,隨後淡淡一笑,“這樣啊……我還以為……”他擡眼看見溫華望著他,不由覺得臉上有些燙,解釋道,“我在書院裏聽說有人也叫那個名字,就去找他,結果是個和她長得極像的小子,還差點兒錯認了。”

“那可能是她的兄弟吧。”

停了一會兒,平羽意識到自己正在發呆,便端起湯碗掩飾,待放到唇邊才發現碗裏面是空的,他把碗放下,耳邊漸漸升起紅雲,故作不經意地問道,“她……什麽時候回京的?現在怎麽樣了?”

“應該比咱們晚不了多少吧。”

“哦……”

溫華看看他,有些為難,第二個問題叫她怎麽回答呢?

也許……長痛不如短痛?

這種事情還是早知道早了斷的好,拖得越久,對他的影響越大……

她猶豫了一會兒,斟酌道,“三哥,我之前曾經問她定沒定親,她……”

平羽坐直了身子,隨即又似乎想到了什麽,仿佛對此不感興趣一般,向後一靠,劍眉微動,“哦,她怎麽說的?”

“三哥……白姐姐已經定親了,對方是她父親同僚的兒子。”

溫華擔心地望著他。

平羽楞住了,過了一會兒,才起身笑道,“門當戶對,正是好姻緣哪。不過——和咱們也沒什麽關系吧?”他雖然笑著,卻無一絲笑意。

“三哥——”溫華就怕他這個樣子,若是情緒發洩出來倒好了。

平羽端起酒壺倒了一杯,仰首喝了下去,“妹妹,時辰不早了,我回去了,明天還得出門,你也早些歇息吧。”

溫華擔心他有什麽不妥,跟著送到了門外,平羽轉身看到她眼裏的擔憂,心頭的抽痛仿佛和緩了不少,揉揉她額前的留海兒,他淡淡一笑,“別擔心,不管有什麽事,睡一覺就好了。明天可要早起,不要睡懶覺。”

她乖乖點頭,“嗯,我知道。三哥你也早些歇息吧。”

看著漸漸消失在黑夜裏的淺色衣衫,溫華眼裏閃過一絲悵然,這種事總是不得不去承受,怎麽偏偏就讓他遇上了呢?這樣的痛苦太過熬人,但願籍著時間能夠慢慢醫治,希望他不要陷得太深……

由人及己,溫華心情低落,回屋將那壺米酒喝了個底朝天,迷迷糊糊的窩在被子裏閉上眼睛喃喃低語,但她究竟說的什麽,卻沒有人能聽得清楚……

第二天醒來時,雞已經叫了三遍,天色也已經大亮,溫華匆匆忙忙洗漱了,又吃了早飯,到前堂見到了平羽,他也是一臉沒睡好的樣子,她只作不知。

柳莊還是老樣子,只是田裏的農人更多了些,樹木也越發的濃密。

到了家,見了宋氏,拉著溫華和平羽第一句話便是“早飯吃了沒?”

溫華點頭笑道,“吃過了來的。”

她和平羽又給梁氏請安,“嫂嫂安好!”

梁氏笑著受了禮,“都好呢。渴了吧,屋裏晾著茶呢。”

進了屋,秦遠和春樺嬤嬤要給宋氏磕頭,被宋氏讓過了,說不敢受年紀大的人的禮,其實春樺嬤嬤比她還要小幾歲,但宋氏仍側身只受了半禮。

眾人言笑晏晏,但溫華仍然註意到宋氏眉目間似是有些愁煩,難道是為了大哥的婚事?還是二哥?今天兩個哥哥都不在家,倒是來得不巧……因屋裏沒有外人,她便問道,“娘,大哥的婚事怎麽樣了?還有哪些需要添置的麽?”

宋氏笑道,“這是大人的事,那裏輪到孩子家操心,你……”

說道這兒,宋氏忽然想起來什麽似的,起身從屋裏拿出一張紅紙遞給溫華。

溫華接過來便一楞,上面寫著某人的姓名和生辰八字,平羽瞧見她神色不對,把紅紙抽過去一瞧,頓時便惱了,幸而他理智還在,將紅紙放到宋氏面前,“嬸子,這是什麽時候送來的?”

就這麽定了

宋氏道,“這是你大哥前幾日拿回來的,說是他上司萬指揮使的意思,想要為城裏顏家的六公子和咱家的溫華保媒。”

平羽一驚,站起來急問道,“您答應了?”

宋氏看了看秦遠和春樺嬤嬤,無奈地說道,“這好歹是你妹妹的終身大事,怎麽也要好好合計合計。我記得那位顏家的小公子是來過咱家的,看上去倒也是個實誠孩子,只是不知道顏家是怎麽想的,為何會看上咱們家?”

平羽瞧了瞧溫華,見她微皺眉頭,便和宋氏說道,“萬指揮使……大哥怕是不好推辭吧?畢竟是頂頭上司。”

宋氏面上難掩憂色,她心知此事恐怕推拒不得,畢竟對方勢大,媒人又是那樣的身份,因此點點頭道,“這回說親若是說不成,不光要得罪顏家,恐怕你大哥以後在萬指揮使那裏……”她輕輕嘆了口氣,“你大哥覺得那邊兒門第太高,將來恐怕你妹妹受氣,不想應下這事兒,可是頂頭上司擺在那裏,又不能直接推辭了,所以才把這生辰八字拿來,說先找人合一合,若是八字合不上,到時候要推辭的話也有個由頭,只是……”

溫華心裏一動,接下她的話,“找人合了?”

宋氏為難的點點頭,“找了黃岥觀的老道,他在這附近口碑不錯,說道你們兩個雖不是金玉良緣,卻也是難得的上好姻緣了。”

“按說父母之命媒妁之言,可這畢竟是關系到你一生的大事,為娘還是想問問你的意見。”

隔壁房間裏傳來孩子的聲音,梁氏站起身,“孩子們醒了,我去看看。”

溫華暗暗思量,宋氏意思很明顯,這是希望她應下這門婚事,可是畢竟不是她的親生母親,若是她本人不肯,倒也不好勉強於她。

秦遠和春樺嬤嬤面面相覷,他們雖然是伺候過秦家老一輩的世仆,到底身份擺在那裏,此時不好說話,然而心裏卻明白兩邊兒身份上的差距有多遠,雖說都是官,可六品和四品之間的鴻溝哪裏是能夠輕易遮掩的?如今不謹慎的話將來保不準會造成什麽樣的結果。

秦遠捋了捋下頜花白的胡須——這件事他不能袖手旁觀。

他站起身,向宋氏躬身施禮,見宋氏示意他說話,才道,“老太太,老奴鬥膽說句僭越的話,姑娘年紀還小呢,這事兒……是不是再等等?再說若是對方一求便答應了,豈不是讓人家小瞧?不妨趁著這段時間好好打聽打聽顏家,看看到底是個怎樣的人家,他顏家的門第高,但既然來求娶三姑娘,就總是要圖些什麽,咱們打探仔細了方好應對。”

這話說的不軟不硬,宋氏考慮了一會兒,帶著些許歉意點點頭,“有勞大管家了,這本就該提前去打聽打聽,可我這一著急就想不起來了。”

想了一想,宋氏又看向平羽,“顏家的那位小公子不是來過咱們家麽?平羽你覺得他怎麽樣?”

平羽抿著嘴角不說話,直到宋氏又喊了他一聲,才開口道,“顏家門第太高,又是大家族,對妹妹來說恐非良緣。”他的臉色有些不太好,當初和顏如約定的情景仿佛就在眼前,可是對方無故改變約定,他卻什麽也做不得,直惱得他咬牙切齒。

他看看憂愁的宋氏,又瞧見溫華的一臉淡然,心裏的那把火撕扯著他,忍不住將那時和顏如的約定吐露了出來,闔家人聽了都楞住了。

平羽低下頭去,“之前雖和顏家大郎說過這件事,可是當時說好了等顏恕考上舉人之後再行提親,這八字還沒有一撇,他家也未免太過心急了!是我不好,不該受他一激就……可若真是嫁到這樣的刁鉆人家,妹妹還不得整天受人欺負?”

一屋子的人都噤了聲,好半晌,宋氏嘆了口氣,“你這孩子……”

宋氏在為難,溫華看出來了,這事早有定論,妥協不過是時間早晚的問題,她朝平羽安撫的一笑,輕聲道,“娘既然願意問我,那我就厚著臉皮說話了。來保媒的是哥哥的上司萬指揮使,咱家推拒不得,只是雖然顏家請來媒人,可咱們畢竟不能自己上門去說……”她擡眼看了看宋氏,低下頭勉強笑了笑,“書院裏一位姓顏的先生平日裏對我很是照顧,她是顏家嫡出的四姑奶奶,如今在書院裏教課。”

宋氏悄悄松了口氣,看著溫華淡然的神色,不禁為她玲瓏剔透的心思而心疼,低頭閉目,掩去眼中的愧色,輕輕撫著女兒的肩膀,“瞧我,竟把禮數也忘了,若是她願意……若是由尊長定下親事,倒也讓人挑不出理來,只是這位四姑奶奶是個怎樣的脾氣?不知道能不能和她說上話……”

平羽低著頭不說話,溫華扶著宋氏膝頭,淡淡一笑,“不管怎樣總要和他家的人打交道,雖然是剛認識不久,可看得出來那位顏先生是個通情達理的。”

宋氏雖然年紀大了,可心裏並不糊塗,她也知道這樁親事若是成了便是自家高攀了,可俗話說嫁女嫁高娶媳娶低,現在鄧家雖然離顏家還差得很遠,可將來未必不會變化。這樁親事既然女兒願意,她心裏多少也好受些,說起來,非是她做事勢利,要拿女兒的姻緣給兒子換前程,只是破家的縣令、滅門的令尹,鄧家在京城還未紮下根來,哪一家都得罪不起,若是這樁親事成了……顏家的那位小公子又是個老實孩子,自家閨女也不是個傻的,再給她在婆家找個靠山,苦熬幾年,等有了兒子,後半輩子便有了盼頭。

她在屋裏看了一圈,最後將目光定在春樺嬤嬤身上,

春樺嬤嬤見宋氏看她,估摸著是要她辦什麽事,便上前施禮道,“太太可有什麽差遣?”

宋氏用的雖然是商量的語氣,可是其中的深意卻不容忽視,“嬤嬤,這事說了半天,我想你也是明白的,只是如今想法雖然好,卻也只是想法。我想請嬤嬤幫我送一封信給溫華的那位顏先生,看看她是什麽意思,若是能幫忙便萬事大吉,若是人家有難處,這事兒還得仔細斟酌。”

當下,宋氏便讓平羽研墨鋪紙,平羽心裏不情願,但到底不願意忤逆宋氏,而且剛才宋氏的意思他也聽得明白,若是顏家的那位四姑奶奶願意為溫華出頭,這樁親事就能成,若是對方耍滑,這事兒可就要拖上一拖了。想法雖然不同,但結果倒是朝著同一個方向去的,因此他暫時將煩悶壓在心底,照著宋氏的吩咐將字跡寫得工工整整,寫完了念給宋氏,宋氏也是仔細的,又讓他改了兩遍才點頭,謄寫下來裝進信封。

把信交給春樺嬤嬤,宋氏又囑咐秦遠,“還要有勞大管家想辦法打聽打聽這顏家。”

秦遠點頭,躬身道,“今天回去老奴就讓人去打聽。”

梁氏抱著元元出來,小丫頭揉著眼睛一臉沒睡醒的樣子,看見平羽立刻張開了手臂,“三哥——”

當天晚上春樺嬤嬤便隨著溫華進了鴻泉女書院,第二天在溫華的引見下代宋氏拜會了元真,春樺嬤嬤為人守禮,行事又落落大方,給元真留下了不錯的印象,收下了宋氏送來的禮品,又備了回禮連同自己親筆寫的回信讓春樺嬤嬤帶回去。

元真招呼溫華到自己跟前來,摸摸她的額頭,“聽說你病了?”

病了?溫華略一回想便知道這是從哪兒得來的消息了,她笑了笑,“談不上生病,只是不小心摔了一跤而已。”

元真看她氣色紅潤,不像是生病的模樣,便點點頭,招手讓人端上來兩個托盤,其中一個上面放了兩匹顏色粉嫩的衣料,“昨兒家裏送來了些東西,有幾塊衣料顏色太嫩,正是你們小丫頭愛穿的顏色,拿回去做兩身衣裳吧,”說著又拿起另一個托盤裏的一只木盒子打開來給溫華看,“這兩只人參都是百年以上的,你拿去補一補。”

這東西可不是容易得的大路貨,溫華不好意思收下,“我哪裏用得上這個?您之前不是還說夜裏總是手腳冰涼麽?這老參尋來不容易,您留著用吧。”

元真笑著合上盒子,揮手讓不相幹的人退下,道,“這我可不敢做主,昨天六郎上山送來這盒東西,他怕你知道了不要,還囑咐我要瞞著你,我說你可不是那樣小氣的人,是不是?”

溫華“啊”了一聲,覺得有些不好意思。

元真說道,“你母親的意思我明白,大郎和六郎也太過心急了,這事我自有主張,你不要擔心。只是我也覺得不應該耽延太久,六月放假的時候把這事定下來如何?這幾個月你先好好讀書,別的不要多想。”

她看溫華流露出猶豫的神色,便輕聲問她,“怎麽了?還有什麽難處麽?”

“我只擔心顏恕的父母知道了這事,會不會責怪您……”

元真笑了,“我當是什麽大不了的事,我既然是他姑姑,難道連他的婚事也做不了主麽?”見溫華笑得勉強,她擺擺手,“你擔心什麽?這事兒沒你想得那麽難。”

話是這麽說,可溫華仍然心裏沒底,可是也不好再說什麽,又聊了一會兒便告辭了。

春樺嬤嬤在住處等著她,兩人說了會話,將家裏那些新買的丫頭小子交托給她,因為書院裏規矩嚴,溫華便沒有多留她,讓她先去柳莊報信,然後再回永寧坊,她將元真送的人參挑出一只重些的交給春樺嬤嬤,讓她帶給宋氏。

溫華這次回去把春鳶撥到了平羽所住的祥園,再上山時身邊就只剩下滴珠、蕊珠、柏香和玉竹,恰好四個丫鬟,之前因為多了玉竹一個,每次院子裏來人時她不得不讓玉竹待在廚房裏不要出來,畢竟書院的規矩在那裏擺著,每個學生只能帶來四個丫鬟服侍,多了是不允許的。

這書院裏無論長幼都是女子,一眼看過去都是雌的,雖然如此,卻並不因此而缺少是非,何況無論哪裏或多或少都有些愛出風頭不落人後的人物,或拉幫,或結派,比家世,比容貌,比成績,比衣飾。溫華不耐煩招惹這些,每天掐著時辰去上課,上完課便立即離開,從來不在學堂裏多逗留,凡事不出頭也不落後。好在當初和她爭過院落的楊五娘在另外一個班,兩個班中間又隔了三個教室,若是上室外課時偶爾遇上,對方也當她不存在一般,倒是相安無事。

為了不讓自己顯得太過孤僻,她還斟酌著挑選了三兩個性情溫和的同學交上了朋友——說是朋友,其實也不過是在課間休息時說說話,下了課一起討論討論作業,通常都是她們說著溫華聽著,偶爾發表些意見,若是自家做了精致好吃的點心的話便也給她們送去一些,這般你來我往的,眾人倒也漸漸習慣了這個不愛說話、沒什麽存在感的小姑娘。

日子不緊不慢的又過了兩個月,溫華步調緩慢而穩妥地融入了這裏的生活。她每天早起散步,早飯後去上課,中午回來吃了飯便小睡兩刻鐘,下午或上課或自習,總是把時間安排的十分充實,晚飯後散步去元真那裏,陪她說會兒話,回來以後或者做作業或者做針線活兒,到了時辰便洗漱休息。

她這樣規律的生活節奏帶來的好處是顯而易見的,再加上現在不需要她做什麽家務,漸漸地不僅皮膚變得白嫩,氣色也好了許多,人也胖了些。溫華平時飯量不多,可是因為菜式和點心時常花樣翻新,學堂裏又沒有什麽體育課,於是原來尖尖的下巴變得圓潤了許多,手腳也長了不少肉。有一回春樺嬤嬤上山來給她送夏天的衣裳,見到她臉上長肉,擔心她繼續這麽胖下去的話以後不容易瘦回來,便勸她在飲食上不妨節制些——可她是個貪圖口腹之欲的,讓她運動瘦身沒問題,若讓她把想吃的東西拒之門外——那是門兒也沒有的事。

春樺嬤嬤剛提醒她不到三天,她便在元真那裏受了回刺激,回來以後左右對著鏡子照了半天,慘痛的意識到自己比剛開學的時候確實胖了不少,痛定思痛,決定飯量暫時不變,原本每餐飯後的甜點改為一天一小碟,並且要減少糖的攝入量——現在正是成長發育的關鍵時刻,不能讓嬰兒肥就此定型,再說糖吃多了會有蛀牙,這年頭可沒有那麽先進的牙科設備,自己的牙口還是得自己好好愛護才是。

躲避不了的

在書院的日子過得充實,不知不覺的便到了五月份,這個月各門課程的先生們都布置了小考的內容,溫華明顯的感覺到周圍原本松散的課堂氣氛驟然緊張起來,課後玩鬧的同學漸漸少了。

這天玉竹做了紅豆丸子,甜而不膩,她嘗著很好吃,便讓人裝了三份給要好的同學送去,不多久滴珠和柏香帶回了兩份對方的回禮和一個口信。

“主子,袁家大姑娘回了一盒棗脯,封家姑娘讓奴婢捎了雙紮花鞋墊給主子,戴家二姑娘說她一會兒就過來,讓奴婢先回來說一聲。”

聽到戴家二姑娘要過來,溫華趕緊讓人收拾房間,把那些攤開的書本和繡活兒都整理整理,又讓玉竹去廚下準備些解暑的水果和涼茶。

戴家二姑娘名叫戴清欣,是溫華的同班同學,她年紀比溫華還要小一歲,父親在外省做官,因為母親身體不好,無法跟去任上,她和哥哥姐姐從小便隨著母親寄住在外祖家中,雖然看上去仿佛是個不愛說話的內向姑娘,但和朋友們相處時卻是個性情爽朗的。

溫華覺得她是個聰明人,比多數同年齡的小姑娘心智更為成熟些,平日裏也不主動和人爭競,不像某些千金小姐那樣嬌氣,即便偶爾使使小性子也顯得天真可愛,便不由自主地將她當作妹妹看待,對她很是寵溺,有什麽願意和朋友分享的東西也總是先緊著她,好在幾個朋友之間就數戴清欣年齡最小,溫華這樣做倒也無可厚非,戴清欣對待朋友似乎都一視同仁,但私下裏卻總愛黏著她一起玩耍,她這會兒帶了個小丫鬟過來,溫華認得那是她身邊一個□雨的二等丫鬟。

溫華替她倒了一盞晾涼的甜茶,又讓人盛了些湃涼的瓜果端上來,“昨兒你不是說今天要找你姐姐去練琴麽?怎麽有時間過來了?”

戴清欣接過丫鬟春雨遞上來的帕子,輕輕拭去額頭上的薄汗,有意避開人說話,便指著春雨道,“這小丫頭整天心心念念惦記著你家的好吃的,還說要拜師呢,這不,今兒我把她帶來了!”她歪著腦袋笑嘻嘻的看著溫華,“怎麽樣?你家玉竹收不收徒弟?”

“收呀,謝師禮拿來。”

“收也輪不到你收啊——”戴清欣丟下瓜皮,擦擦嘴巴,朝柏香招招手,“柏香你帶春雨去玩吧。”

小丫頭要是想去找玉竹,自己去就可以了,何必還要叫上柏香?溫華猜她也許是有話要私底下說,微微一笑,“那柏香你就帶她去吧,順便看看廚房今天準備了什麽菜色。”她轉而對戴清欣說道,“在我這兒吃飯吧?上回你不是說喜歡吃我這兒的軟炸糯米餅麽?前兒家裏才送來了些新糯米和香米。”

戴清欣嘻嘻一笑,“那我還要吃那回吃過的豆腐餡兒的包子——”

溫華好笑地瞪了她一眼,“你還真是不客氣呀!”

“主人好客,客人自然盛情難卻。你這兒有豆腐麽?沒有的話我這就叫人下山去買?”

“得了吧,你都說我熱情好客了,哪裏還能勞你大駕?”

堂屋裏就剩下她們兩個人,溫華見戴清欣仍然不想提起話頭,便道,“我這兒新得了幾樣小玩意兒,你要不要看看?”

兩人來到溫華的臥室,溫華拿出一只小匣子,裏面裝著用珠子和細紗堆成的小花釵十二支,溫華戴不了這許多,便讓戴清欣挑兩支要送給她。

戴清欣挑了一支橙紅色的插戴在頭上,又挑了一支淺紫色的。

溫華翻出一只小木盒幫她把那支淺紫色的花釵裝好,“你不是喜歡戴一對的麽?怎麽挑了不一樣的顏色?”

這本就是她隨口問問,不料戴清欣卻嘟起了嘴,“今兒本來是打算去我姐姐那兒練練琴,可她那兒鬧哄哄的實在讓人心煩。”

見她一臉不樂意的模樣,溫華料想她多半就是為了這事才來的,“怎麽了?你姐姐那個性子可不是個好熱鬧的呀……”

“哪裏呀——說是丟了一支釵子,把院子翻了個底朝天也沒找出來——嘁,就為了一支戴了六七年的舊釵子,鬧得滿院子的人雞犬不寧的,”戴清欣撇了撇嘴,“她要是能把這心思分出一半兒來放在家裏,也不至於——哼!”

“既然是舊釵子,又這麽愛惜,那肯定是重要的人送的,”溫華看看小盒子,“莫非丟了的那支釵子也是紫色的?”

戴清欣滿臉的不高興,“不是,綠色的。”

溫華啞然,“那你……”

戴清欣繃起了小臉兒,賭氣似的捶著桌子,“我就是要讓她知道,沒有什麽人應該理所當然的順著她!”

溫華忍不住抿起嘴角笑了,從匣子裏挑出另一支相似的橙紅色小花釵給她插戴上,“她好歹是你一母同胞的姐姐,你不對她好,還有誰能對她好?”

這話說得有道理,戴清欣自認是個講道理的人,可想起自己那不爭氣的姐姐,仍然忍不住嘟囔了兩句,“至少你比她對我好……”

“我若是你親姐姐,你可就不會這麽說了,因為是至親之人,對你再好也不需誇讚。”

戴清欣低下頭不吭聲,溫華笑了笑,抓了把炒花生慢慢剝著吃。

過了好一會兒,戴清欣突然擡起頭來,咬了咬下唇,道,“溫華姐,你累麽?”

“什麽?”溫華被她問得楞了一下,“還好,今天課又不多。”

“我不是說那個。”戴清欣小臉兒嚴肅得很,“我是說……我一直覺得咱們幾個人中間,你是最謹慎的了,有時候寧願自己吃虧也不願意跟別人去爭,至於這麽委屈求全麽?這麽小心謹慎地過日子,凡事尋求圓滿,我都替你累得慌,你不覺得累麽?”

溫華遲疑著抓抓耳朵,“還好吧……”

“嘁,這算什麽回答?”

看到戴清欣一臉的不滿意,溫華撲哧一笑,“我自過我的悠哉日子,不重要的事情又何必去計較呢?有那跟人吵架的工夫我做點兒什麽不行呀?再說了,”她剝了顆花生塞到戴清欣嘴裏,“你看這書院裏有哪個是咱得罪的起的?”

戴清欣怔了一會兒,突然就嘆了口氣,“溫華姐,你說做人怎麽就這麽難呢?”

她這麽沈重的語氣倒是溫華從未見過的,“你這是怎麽了?”

戴清欣擡眼看看溫華,又低下頭去,一字一句的說道,“溫華姐,這話說出去我也不怕你笑話,只是你不要跟別人說。”

溫華料想她將要說的八成是她家裏的私密事,而且還不一定是什麽好事,想了想,說道,“你要是擔心讓別人知道,就不要告訴我了,保不準隔墻有耳被人聽去了。”

聽她這麽說,戴清欣反倒松了一口氣,“我知道你不會亂說,即便被別人知道了,也不會是你說出去的。”她停了一下,說道,“我跟你說過,我母親身體不好,我和哥哥姐姐從小就跟著母親住在外祖家裏。”

溫華點點頭,“嗯,你是說過這事。”

“不光是這樣……其實,他們以為我還小不知道那件事,可我早就知道了——我父親在外地早就納了妾,還生了四個兒子,最大的那個比我還大一歲呢!”說到這兒,戴清欣皺眉看向窗外,“打從我記事起就沒見過父親幾次,他只有在每三年一次進京述職的時候才會回來看看,要不是奶娘悄悄抱著我去看他,我都不知道他是我父親,聽說……他準備擡那個妾作偏房……”

聽到這種事情總是讓人不太舒服,溫華拉住了她的手,“清欣……”

戴清欣勉強掀了掀嘴角,“我沒事,我才不會為了他難過呢,他既然把我們拋下了那麽久,就是沒把我們看作他的孩子,原本想著清清靜靜的過了這幾年,只要他以後不少了我的嫁妝,我才懶得理會那些亂七八糟的事,等將來他死了我自然也少不了去給他磕幾個頭。”她嘲諷地一笑,“去年年底的時候他又回來了,說難得一家人團團圓圓過個年,要把母親和我們兄妹三個接到他賃下的宅子裏,他說得倒好聽,以為別人不知道是怎麽回事呢!我母親因為又犯了病,外祖母沒讓她去,所以只有我們兄妹三個過去了,結果你猜怎麽著?那女人跟當家奶奶似的擺足了威風,倒把我們當作了客人,父親還說她是我們的長輩,要我們給她見禮!”

這樣的要求的確是過分了,這年頭,妾不過是奴婢,即便生下主人的孩子也仍然是奴婢,偏房也不過是高級一點的妾而已,哪有主子給奴婢見禮的?戴父的確是做得過火了。

“你沒有給她行禮吧?”

雖然這件事已經過去半年了,可戴清欣再次提起來仍然氣哼哼的,“哼,一個妾罷了,也敢受我們的禮!父親他糊塗了,我們可沒有犯渾,當時我哥哥就問他,‘若是母親來了你要將她置於何處?’他臉色就有些變了,說我母親身體不好,過年的這段日子還要勞煩姚氏照顧我們雲雲,誰耐煩聽他啰嗦,我直接指著那女人的幾個小崽子告訴他們先去拜見我母親再說別的。”

“那女人一聽就哭了——我還沒見過那麽不值錢的眼淚呢!可恨我姐姐這個不爭氣的,說什麽大過年的不好鬧情緒,兩邊和稀泥,弄到後來反而是我和我哥裏外不是人,第二天我去她房裏看她,她捧著一匣子珠寶首飾讓我挑,我一開始還以為是父親給他的,後來才曉得是那女人給她的,我罵她狼心狗肺對不起母親的養育之恩,她倒說我不知好歹,說家裏的錢都在父親和那女人手上,不順著他們些,將來連嫁妝都沒有。真把我氣死了!”

溫華聽了直皺眉,“怎麽這樣?”

“啊——!”戴清欣向後仰倒躺在炕上,使勁捶了幾下褥子,又立即坐了起來,“聽說那女人打算這個月帶著她兒子們來京城,還特地給我姐姐寫信說等我們放了假就請我們去她那裏玩,我可不願意讓她再惡心我,我母親最近身體剛好些,不能讓她再為我們操心了,溫華姐,這事兒只有你能幫我啦!”

溫華詫異地看著她,“這種事……我怎麽幫你呢?”

“好辦得很!”見溫華沒有直接拒絕,戴清欣來了精神,“我姐姐打算借著我的名義去那女人那裏,若是我另外有事去不了,她也不好意思自己去,要不然我外祖那關就過不了。溫華姐,我跟家裏說我要去你那裏做客,行不行?”

溫華眨眨眼,這法子倒不是不行,可是……“你難道要把整個假期的兩個月都用來躲避那個女人麽?那可是整整兩個月啊,你母親會想你的。”

戴清欣嘟起嘴,過了一會兒又搖搖頭,“沒事,哪怕我天天回去看她也沒關系,就說你這兒請了個好繡娘,我要跟著學針法,我母親不會不同意的,到時候我姐姐沒法借我的名義,她又不可能說自己想去那邊,這事兒也就不了了之了。”

“啊……可以啊,只要你家裏同意就行。”溫華暗自唏噓,人家的家庭矛盾她一個外人還是不要多過問了,到時候只招待她好吃好玩就可以了……

送走了戴清欣,她拿著繡活兒坐在窗前,回想戴清欣所說的事情不免心潮湧動,以後……她會不會也因為丈夫的薄幸而遭遇難堪呢?……畢竟在這個世道對女子的要求太過嚴苛,而男子薄幸卻反而可能成就風流美名,她搖搖頭,這種擔憂是不能避免的,不能正大光明的反對納妾,不能拒絕丈夫尋歡作樂……

窗外的樹木濃綠茂密,丫鬟們在廊下一邊做著繡活一邊低聲聊天,溫華輕輕嘆了口氣,顏家勢大,那個四十歲無子方可納妾的約定不知能不能作數,即便不納妾,也會有大把的通房和丫鬟擺在那裏,真要有那樣的心思的話,哪裏能攔得住?

註定閑不著

暑假——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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