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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比她之前去過的晉州的那家鏡奩店還要大好多!大堂裏擺了起碼上百種不同式樣的奩盒和鏡子,古樸的,雅致的,華麗的,精致的,各種各樣嵌著寶石象牙玳瑁珊瑚的,耀人眼目。

店裏的夥計早就練就了火眼金睛,一見溫華的模樣就知道是初來乍到的客人,便堆笑著上前搭話,然而不過一刻鐘,平羽所表現出來的眼光就讓夥計再也不敢輕視……

半個時辰後,溫華笑瞇了眼,如願以償的出了鋪子,身旁的平羽手裏提著一座和溫華臥室家具風格相仿的鏡奩,香檀木的質地,長寬高皆是一尺,分為四層,共計六個抽屜,上面的蓋子以銅絲嵌成一朵含苞待放的蓮花,鏡子是黃銅的,表面鍍了一層銀箔,照出來特別的清晰。夥計開價三百兩,最後讓平羽東砍西砍,一百一十五兩就買下來了。

有錢有錢了

能有一座超出自己期望值的鏡奩擺在房間,讓溫華足足高興了一個晚上。

她擺弄著這座散發著淡淡的木香味道的鏡奩,暗暗琢磨應該往裏面放些什麽東西,唔,一套上好的梳篦是少不了的,她如今年紀小,戴金戴銀都不宜過多,倒是可以考慮考慮珍珠和水晶一類的飾物。

不知道水晶的價值多少,不過珍珠這東西在這個時代算是稀有之物,溫華想起以前看過的話本小說,宋代的大城市裏常有賣珠商人,有個好色的商人為了追求一位貴婦,將原本價值五千多兩白銀的一袋上好珍珠折價二千銀子賣與了貴婦,最後達成所願,與貴婦一夜風流,由此珍珠的魅力可見一斑……當然,故事的結果不是最重要的,重要的是其中透露的信息,這麽一小把可以藏在窄袖裏的珍珠就要幾千兩銀子,足夠一個中產之家寬裕的過上十多年——她猶豫了一下,雖然買得起,可是……有必要把幾千兩銀子戴頭上麽?

她從炕櫥裏拿出一只小木盒,這是臨來時滴珠幫她準備的,裏面裝著她常戴的幾件首飾,有米珠攢成的花釵,有金銀相間的發箍,還有用寶石或珍珠裝飾的發帶和抹額,拿起那條綴了珍珠的抹額仔細端詳,珠子雖然圓潤,個頭兒卻不是特別大,只能算是中品,但因為是成串的綴在抹額上,倒也流光溢彩,耀人眼目,這兩串珍珠是她(秦麗娘)十歲生日時福州送來的眾多禮物之一,那裏雖然屬於沿海區域,好珠子卻不好找——上好的貨源都把持在大珍珠商的手裏,一經他們的手,價格便翻了十倍百倍——據說抹額上的這兩串珍珠和另外幾件發飾上的米珠加在一起總共花了不到二百兩銀子,已算是極便宜的了。

手裏有了錢,又沒人拘管著,溫華的心思就活絡了起來,她想起今日在書院見到的學子多講究妝扮,即便有那不穿錦衣的也將自己收拾的幹凈利落,凸顯氣質,在京城生活了這麽一段時間,也看出這裏的人特別的看重穿衣打扮——寧願吃不好也要穿得好。反觀平羽,他今日穿了一身再平常不過的儒衫,顏色也不出挑,(不看臉的話)扔人堆兒裏就找不見了。

這怎麽可以?!溫華握了握拳,這樣的帥哥不能盡展其風華,簡直就是罪過啊!

想到這裏,她顧不上天色已晚,讓滴珠去找秦小巳,“就說是我說的,衣裳不夠穿了,問問他知不知道哪裏的綢緞鋪子好?”

滴珠去了沒多久就回來了,“秦管事說了,今日去的東市上就有好些家綢緞莊,以前曾經從一家叫盛寶緣的綢緞莊進過貨,那家是百年的老店了,料全貨新顏色好,但是要說起名氣,還要數錦記綢緞莊,這兩年每到夏日京城就時興雲羅紗做成的衣衫,錦記是唯一賣大紅色雲羅紗的店家,就連宮裏用的雲羅紗也是他家貢上呢!”

她見溫華不吭聲,又道,“秦管事說,這次買進來的小丫頭有幾個不錯的,性情柔順,做事也伶俐。”

溫華想了一會兒,點點頭,暫時略過此事,打發滴珠去一趟平羽住的祥園,“問問三爺,天氣馬上就要熱起來了,我想做幾身衣裳,不知道哪家綢緞鋪子好?”

滴珠這一次回來的更快,“三爺說了,錦記的東西雖然稀奇,卻失之浮華,不可常穿,實不如盛寶緣這樣的百年老店,此外還有幾家不錯的綢緞鋪子。姑娘要是想添置衣裳——像盛寶緣和錦記這樣的大綢緞鋪子都雇有女夥計,明天差人去鋪子裏說一聲,女夥計自會帶著料子上門來供人挑選。”

溫華唔了一聲,“那明天就差人去叫吧。”

滴珠吞吞吐吐的,猶豫地看著溫華。

溫華奇道,“怎麽了?”

“……”滴珠終於鼓起了勇氣,她小小聲說道,“三爺讓奴婢帶話……這話是三爺讓奴婢轉告的,可不是奴婢自己的話——”

“有什麽話就說吧。”

滴珠深吸了一口氣,“‘你是不是以為自個兒有錢了?以為想買什麽就能買什麽?’……姑娘這可不是奴婢的話是三爺叮囑了一定要一個字不落的告訴姑娘不然就給奴婢好看還讓奴婢勸著姑娘些別花起錢來沒譜!”

……溫華暗暗咬牙——這家夥……難道她不知道不該亂花錢?

不過……想起今天在店裏時,平羽曾勸她不要買那麽貴的鏡奩,她卻因為舍不得那美麗的線條而猶豫不決,夥計在旁邊一勸,她就失去理智了,執意要買下它。

三百兩的鏡奩實在是太過奢侈,面對她這樣的任性,他也算是舍命陪君子了吧?一身儒衫站在店裏和人家殺價殺到被人圍觀,從店裏出來後她發現他雖然看上去面不改色心不跳,耳根卻紅了……

她心裏糾結了半天,面上神色時有變化,看得滴珠直琢磨。

溫華回過神來,瞥見滴珠小心翼翼地不時的偷偷看她,不由失笑,“我要洗澡,讓廚房燒水吧。”

第二日一早派了人去盛寶緣和錦記,剛過巳時盛寶緣就派了人來。

既然是女夥計,溫華就沒有再穿男裝,她在前堂的書房見了她,這位盛寶緣的女夥計是一位年約三十二三的婦人,人稱馮娘子,她上了淡妝,容貌平常,發髻梳得一絲不茍,衣裳和裝扮十分規矩,用色也穩重,給人第一印象就覺得這是個可信任的。

馮娘子並沒有帶來成匹的布料,她隨身攜帶包袱打開後,擺在溫華眼前的是一種似於書的冊子,長寬約有一尺,厚約一寸,這些冊子按照布料不同的質地分類,共有六本,每一頁樣品的顏色和質地都有所不同。

見有這麽多花色可供挑選,溫華的眼睛亮了起來,她立即叫人去祥園把平羽叫來,指著這些冊子道,“馬上就要進書院了,你也該添幾件新衣吧?——看看有喜歡的麽?”

平羽翻了幾頁,細細地看了布料的紋理,挑了幾件顏色不甚濃艷的就罷了手,坐在一旁喝起茶來。

溫華的尷尬

溫華給自己挑的都是粉色和暖色的,平羽喝了一會兒茶水,站起身來,翻看著溫華挑好了標識出來的樣品,皺起眉來,“你這挑的都是什麽?……這個不要……這個要後邊那個顏色深一些的……這個質地太厚,頂多做個幔子……”他似是不經意的瞥了一眼站在一旁的馮娘子。

馮娘子的臉色變了——之前因為溫華不會挑料子,她看在眼裏,心裏便存了三分鄙薄,只道是哪裏來的暴發戶,這麽大的姑娘連衣衫布料也不會挑選,便不吭聲,隨溫華自己挑選。

她乍一見著平羽身上的儒衫,知道是有功名的,此時又見識了他挑料子的手段和眼光,再也不敢小瞧於他,言語間便恭敬起來,又見平羽瞥她,眼裏的冷意毫不遮掩,意識到客人是不滿意自己的態度,便連忙堆起笑容,道,“少爺挑的這幾塊料子真是不錯,只是夏日快到了,這些料子可不算涼爽,”她殷勤的捧起一本冊子,翻開一頁,指著眼前石青色的薄一些的綢料,“少爺看這個顏色好不好?這料子垂順又涼快,還不像雲羅紗那般輕薄。”

溫華不是沒註意到馮娘子的神色,可是她一直跟著宋氏,壓根兒就沒見過這樣的陣勢,自己了解的布料種類也十分有限,只好硬著頭皮上,至於有沒有鬧笑話,看馮娘子的態度就明白了……有平羽為她解圍真讓她松了一口氣,挨著平羽小聲道,“還是你來挑吧,我挑的總是不合心意。”

平羽暗惱馮娘子太過勢利,他這妹子最是伶俐,對方什麽臉色還能看不出來?此時聽見溫華略帶委屈的言語,橫了一眼馮娘子,道,“你也不小了,將來總是要知道這些東西的,趁著今天的機會,就教教你吧。”

他便從手上的這本樣品說起,將各種布料的特點和優劣都一一細細講來,直講到午飯時候,瞧見馮娘子已是左腿換右腿,幾乎要站不住了,才道,“行了,今天就到這兒吧。馮娘子——”

馮娘子連忙應道,“少爺可有什麽吩咐?”

平羽指指那幾本大冊子,“凡是做了標記的一樣來一匹,你開個價吧。”

馮娘子擦擦臉上的虛汗,賠笑道,“少爺真是好眼光,”細細數算一番,報了個數字,“共計一百七十四兩三錢銀子,就取個整,惠賜一百七十兩。您看……”

平羽心裏有數,知道她這價錢還算公道,便點了點頭,“何時能送來?”

馮娘子笑道,“下午就送來。”

“好。”平羽看向溫華,見她睜大眼睛看著自己,便道,“下午東西到了再結賬。中午了,先用膳吧。”

馮娘子忙不疊的告退,溫華因為之前受的那一番委屈,也不願意多搭理她,便照著平羽的吩咐給了二錢銀子的賞錢讓她離開了。

下午錦記的女夥計過來,溫華不太想去,卻因為平羽說了一句“這些事你總是要學會”,只好硬著頭皮接待了,好在有平羽陪著,不至於再次出醜。

兩人將盛寶緣沒有的幾種料子挑好看的要了幾匹,餘下的便是鼎鼎有名的錦記雲羅紗,之前盛寶緣的馮娘子帶來的雲羅紗多是顏色素凈的冷色系,錦記的雲羅紗卻都偏向色彩濃艷,甚至還有各種各樣的顏色交織浸染成花色的,不愧是能貢上的商家——溫華愛不釋手的翻看著樣品,好在她還留存了些理智,只挑了五六件就住了手,平羽卻開了禁令,“這些都還算不錯,你再挑幾匹吧。”

兩人正挑著花色,外面有人來稟報說盛寶緣派人來送貨了,錦記的女夥計神色便有些不自然,溫華暗暗撇嘴,心想你要是不拖到這麽晚才來,也不至於讓人搶了生意。

挑好了花色,平羽和錦記的女夥計敲定了價錢,謄下要購買的清單,道,“今天能送來麽?”

雖然被盛寶緣搶去了一部分生意,可是如今這筆一百二十三兩的生意能夠達成也足以讓那女夥計滿意了,畢竟是新客人,又是有錢有眼光的,想必以後還會有來往,便也不在乎這一時半會兒的利益,她應下今日就送貨過來,又細細的核對了一回單子,才笑著退了出去,心裏還暗暗琢磨不知道能不能打聽到這家從盛寶緣到底買了些什麽貨……

雖說盛寶緣是百年的老店,一向信譽頗嘉,可平羽還是認認真真地把每一匹都看過了才準許秦小巳付賬,對於這樣顯得有些吹毛求疵的顧客,盛寶緣的夥計連一絲的不耐煩也沒有表現出來,讓溫華十分的滿意,上午遭遇的那些尷尬便淡了不少。

似乎是因為有了競爭對手,錦記也很快送來了訂單上的貨物,平羽照樣一匹一匹的檢視,一邊檢視一邊和溫華講解,溫華瞪大了眼睛聽著,感嘆其中竟然還有這麽多學問。

花了將近三百兩銀子,換來了幾大箱的衣料,溫華先將給宋氏和哥哥嫂子買的料子挑出來,準備挑時間送回去,餘下的就是她的和平羽的,這些衣料在做成衣裳之前仍然要留在溫華這兒,她想到蕊珠精通女紅,便把蕊珠和春鳶叫了過來,“你們做過男裝麽?”

春鳶道,“從前的奶奶和老爺的衣裳都是奴婢們做的,只是奴婢不擅長縫制,向來都是做裁衣的活兒。”

蕊珠猶豫了一下,等春鳶說完才開口,“……從前的太太和養在太太身邊的三少爺的衣裳都是奴婢做的……”

既然這樣,溫華也就不再客氣,指了指腳下的一口箱子,“那正好——這箱子裏的衣料都是給三爺做衣裳的,就交給你們倆了,需用什麽針線盡管讓人買來。三爺初十就要去書院了,這身上穿的可不能寒酸了,初九之前能做出兩套來麽?”

木頭美人蕊珠沒有說話,春鳶猶豫了一下,大著膽子側首微微打量了兩眼平羽,突然臉就紅了,輕聲道,“不知三爺是要全繡的還是半繡的?若是全繡的就只能做一身了,半繡的話倒是可以多做出一身來。”

平羽一怔,不解道,“什麽是全繡半繡?”

春鳶低首回答道,“凡是圖樣就都用絲線精繡出來的是全繡,若是只在汗巾和荷包上繡出小圖就叫半繡。”

平羽一向不喜歡衣衫裝飾過於繁覆,便直接說道,“不要全繡,汗巾上也不要繡上什麽東西,太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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說起做衣裳,其實也是因為想到和顏恕還有約會,溫華翻看了自己的衣箱,才發現自己能穿出門去的四季衣裳少的可憐,其中以女裝為最。

雖然平常出門都是身著男裝,但對於已經知道她是女子的顏恕來說,每次都以男裝相見不免失禮——好在這一次是去別人家裏做客,既是不認識的人,也就無所謂男裝女裝了。

溫華仍舊是離開鄧家時的那一身打扮,頭發盤在頭頂,點綴了兩串珍珠的胭脂色抹額緊緊勒住前額,一身青白色的暗紋錦衣漿洗得挺括,腰間寶藍色桃形的荷包上繡著一只喜氣洋洋的雀兒,荷包底下還綴了兩粒龍眼大小的兔毛紮就的粉色絨球,一雙短統黑靴足尖微微翹起,顯得莊重而不失活潑。

本打算送給顏恕的禮物此刻就擺在溫華的面前,雞翅木的盒子用錦緞包裹得漂亮極了,外面用五彩絲線系緊,她雙手抱起盒子掂了掂——還挺沈。

“三爺真的不跟咱們去麽?”滴珠替她整理著衣擺,問道。

“你不也聽他說了?不去就不去吧,這些日子他也太辛苦了些,趁著去書院之前的這段日子合該好好歇息歇息。”

“姑娘……”滴珠湊近了,低低的聲音裏滿是好奇,“那三爺到底要不要繳那一千五百兩銀子啊?”

溫華身形一頓,橫了她一眼,“繳不繳跟你我又有什麽關系?不知道什麽話該說什麽話不該說麽?”

滴珠訕訕一笑,不敢再吭聲了。

溫華看了她一眼,想起昨天春鳶那紅紅的臉蛋,皺起眉來,看看滴珠,暗暗嘆了一口氣,道,“你還小呢,少想那些有的沒的,好好做事才是正經。”

滴珠越發的局促不安了,半天才哼唧出一句,“……奴婢曉得。”

我看你不怎麽曉得……這話在舌尖上繞了八圈兒,到底沒有說出口。

溫華轉身對著鏡子摸摸鬢角,頭發上用了一點兒含有草木香氣的發油,梳得整整齊齊,沒有一根不聽話的,她反覆照了兩遍鏡子,扭頭看看滴珠一身利落的小廝打扮,滿意的點點頭,道,“你去看看客人怎麽還沒到?”

滴珠剛要福身,想起自己如今一身男裝,連忙收勢作揖,溫華見她手腳忙亂,撲哧一聲笑了出來,“你這樣可不成——”

正說著,外廂春鳶站在門口稟報,“稟姑娘,顏府的客人到了,正在前院候著呢。”

可算是來了!溫華一指桌上的禮盒,“春鳶,抱上那個跟我來。”

走了兩步,發現身後少了個人,“滴珠,你發什麽楞呢?快來!”

今日顏恕很早就醒了,起床以後就沒再閑著,待收拾好自己,已然日上三竿了,這也難怪,僅身上的衣裳就換了五六套才勉強找到滿意的,發髻梳了三四回,卻總還覺得沒有梳正,他翻出了自己所有的荷包和汗巾,最後沮喪的發現似乎哪一個都不太適合……

他把整個院子的人折騰的人仰馬翻,不免驚動了家裏人,父母和叔叔都不在家,三房的跟著三嬸回娘家做客去了,於是大房的兄弟們齊聚一堂,一起瞪著這個折騰了一早晨的小弟,起初顏恕還吞吞吐吐的顧左右而言它,後來被眾人你一言我一語的招架不住了才招了供,待眾人終於明白他今天邀請朋友出門游玩,擔心穿戴不好會失禮的時候,一個個表情都變得有些奇怪。

顏家幾個兄弟互相看了看,最後顏恕的二哥很是為難的撓了撓頭,站了出來,“六弟,你穿的這麽隆重即便是去拜祖宗也不會失禮的……”話還沒說完,就被自家大哥瞪了一眼,他摸摸鼻子,閉上了嘴。

其他的老三、老四、老五一見這架勢,喝茶的喝茶,望天的望天,還有一個幹脆低頭玩起了手指頭。

關鍵時刻這些家夥一個也指望不上!顏家大哥在心裏狠狠地把這哥幾個教訓了一頓,他放柔了聲音,摸摸顏恕的腦袋,“六弟,你這是要邀請誰?去哪裏?”

見他伸手要摸自己的腦袋,顏恕第一個想法便是;“糟糕!好不容易梳好的頭發……”他下意識的往旁邊一挪想要避開些,卻沒有能夠避開。

然而這個動作卻讓顏家大哥誤會了,他看著顏恕的動作,心裏一陣難過,看來六弟還是……罷了,十多年來他們都沒能好好關心過這個弟弟,也難怪……感情這麽生疏是他們的錯呀……

顏家大哥勉強擠出一個“笑”容,看得顏恕一哆嗦,“大哥……?是、是……今天三姐姐要帶我去做客,我、我就邀了朋友一起去……”

“……哦,”顏家大哥又揉了揉他的小腦袋,“那就好好玩吧,只是別玩的太晚了,天黑前回來。”

顏恕小雞啄米似的連連點頭,看著哥哥們一個個的離開了,才輕籲一口氣,轉身沖到鏡子跟前照了照,頭發沒亂,還好,還好!他穩了穩情緒,叫上伺候自己的小廝海茶出門去也。

一路上他都在琢磨見到溫華以後第一句話應該說什麽——

“小師傅……”不,不好……他使勁搖了搖腦袋。

“溫華妹妹,好久不見了!”以前都沒叫過,叫不出口啊……捂著微燙的臉頰,他害羞的低下頭。

“溫華,我的腳都好啦!”這好像是在嫌棄人家沒來探病啊……

海茶縮在一角,看著自家少爺自言自語,微微嘆了口氣,少爺,你什麽都好,就是膽子太小了!

“……”

想了半天,推翻了無數的假設,顏恕終於沮喪的塌下了肩頭……

恍恍惚惚的就到了永寧坊,下車的時候他心裏直埋怨為什麽車走得這麽快!甚至他覺得自己的雙手都在顫抖,聽見大門打開的聲音,他使勁擰了一把大腿,清醒之下給自己打了打氣——鎮定!男子漢大丈夫怎麽能這麽沒用!

溫華看到顏恕的時候,他正在喝茶,只是眼神呆呆的看著前方,不知道在想些什麽。

“顏恕!”

顏恕手一抖,啪嗒一聲,茶盞掉到地上,摔成了碎片,幾滴茶水濺到了衣擺上。

溫華疾步上前,拉住了顏恕,“呀——怎麽摔了?小心些,別踩到了!”

在前院伺候的柏香和銀鳳快速的收拾了殘局,溫華拉著顏恕去了隔壁書房,拿一塊幹凈的帕子給他清理了衣擺上的茶水。

顏恕低著頭,幾乎不敢看溫華。

溫華瞧出他的窘迫,便開口打破了沈悶,“你吃早點了麽?”

顏恕搖搖頭,又趕緊點點頭。

溫華笑了,“我還沒吃呢,要不——你陪我再吃些?”

兩人都有食不言的習慣,可是顏恕總是低著頭,只夾自己眼前的菜,這讓溫華覺得很別扭,“顏恕——”

顏恕立即就停下了筷子,兩頰紅紅的看著她。

“桌上有那麽多菜,你怎麽只吃這個?”溫華動手把兩邊的盤子交換了一下位置。

……餐桌上依然安靜的可怕。

好吧,山不來就我,我去就山——溫華舀了一口湯,含在嘴裏細細咂了,放下勺子,“今天咱們去哪兒玩?”

顏恕克制著自己手腕的顫抖,輕輕咳了一聲,“我家三姐帶咱們去她朋友家裏赴春日宴,”他努力的回想著自家三姐所說的話,“據說春日宴上會有很多京城有名的人物,都是平時難得一見的,哦,還有戲班和雜戲。”

這介紹聽著就不怎麽吸引人,不過溫華知道他的性子,便也不再糾結,笑了笑,問道,“離這裏遠麽?”

顏恕趕緊搖搖頭,“不遠,就在崇義坊,三姐會在崇義坊東門等咱們。”

崇義坊的確不遠,和永寧坊斜對著隔了一座坊的距離,溫華和顏恕同坐一輛車,慢慢地在人群中擠了兩刻鐘就到了崇義坊的東門。

顏恕的三姐還和上回見到的一樣,一身裝扮極似道袍,只是這次頭上多戴了兩朵宮花,更顯嬌顏如花。

溫華上前乖乖行禮,“顏姐姐,溫華有禮了。”

顏家三姑娘雙目含笑,將溫華上上下下的打量了一番,忽作恍然大悟狀,“哦呀——原來是你!我說六弟怎麽一大早就……”

“姐姐!”顏恕曾經無數次領教這個三姐的利舌,他一下子拉住了她的袖子,眼睛瞪得大大的,“姐姐!時間不早了,咱們快過去吧!”

“呀——你瞪我做什麽?”顏家三姑娘手持羽扇拍了拍緊張的弟弟,笑得嫵媚,“別著急呀,我還不知道你這位朋友的名字呢——”

“時間不早……”

顏恕還要催促,卻被不耐煩的顏三姑娘揪住了兩頰,搓面團似的揉了兩把,“放心——晚不了!這位小公子怎麽稱呼呀?”

感覺真的好像是吃飽了的貓兒在逗弄小耗子呀——溫華看著眼前的“姐弟情深”,握拳咳了兩聲,掩飾住笑意,“顏姐姐,在下鄧溫華,和顏恕在晉州相識,前些時候剛剛搬到京城來居住。”

“那可真是難得!那句話怎麽說來著?”顏三姑娘搖了搖羽扇,“叫千裏有……”

話剛說了一半,就被顏恕一聲“大哥!”給打斷了。

幾個人沿著顏恕的視線轉過頭去,只見一個二十多歲的年輕男子向他們走來,面貌和顏恕有七分相像,只是身形高大,兼且猿臂蜂腰,一身金褐色的騎獵裝襯的人愈發豐神俊朗,因為他的出現,周圍人群的氣場似乎弱了許多。

顏三姑娘瞇著眼睛看著那人走近,搖了搖羽扇,似笑非笑的開口道,“好巧啊,大哥——”

“唔,我也收到了請柬,正好也沒什麽事,就過來了,”顏家大哥仿佛才看到溫華,面露詫異,“好俊的小哥兒——六弟,這就是你那位朋友?”

不受歡迎的

顏三姑娘使勁給自家大哥使眼色,暗示他沒事的話就趕緊走,她這邊還有正事呢——對方卻仿佛沒看見一般,氣得她哼哼了兩聲,道,“大哥,真沒想到你會來呢!要找著已經丟掉的請柬,李叔一定挺頭疼的吧?你、又、為、難、人、家。”

顏家大哥鎮定得很,壓根兒不搭她這茬兒,“時辰不早了吧——怎麽還在這兒耽擱?”

顏三姑娘不以為然地搖搖扇子,“早什麽呀!說了巳時三刻開始,即便耽擱個把時辰也不晚!去的太早徒讓人笑話!”

“今天我和司馬家的二公子約好了來這春日宴,既然遇見了,咱們就一起進去吧……”

“哼!”顏三姑娘不高興了,手裏的羽扇搖得越加的歡快。

這個……現如今到底是怎樣的一番景況呀?溫華頭疼的想著。剛才她才施了一半的禮,說了一句“在下鄧溫華,顏大哥……”就被顏家三姐打斷了,這會兒看著這兩兄妹唇槍舌劍,她不知道是該退還是該進,看看顏恕,他也是一臉的不高興。

她把手背到身後,扯了扯顏恕的袖子,暗示他說點兒什麽。

顏恕抿著嘴唇,清了清嗓子,喊了聲“大哥”、“三姐”,終於引來了那兩位的註意,顏家大哥朝自家妹妹使了個眼色,對方悻悻然的住了口。

“六弟,你嗓子不舒服麽?”

“……還好。大哥,咱們什麽時候進去?這裏曬得厲害。”

溫華瞇眼看著頭頂的暖陽,默默流下一滴汗,這般陽光晴好風和日麗,曬得厲害?顏恕,你的理由也太牽強了點兒……

顏家大哥卻仿佛也覺得太陽很曬似的,當即手搭涼棚轉身揮了揮手,不遠處的馬車緩緩的行了過來,顏家大哥一手拉一個,“你三姐愛磨蹭就讓她磨蹭去吧,來,你們跟大哥先坐車過去。”

孰料他們上了車,顏家三姑娘也跟著爬上來了,顏家大哥微微一笑,沒再說什麽,倒是顏家三姑娘嘟囔了兩句,“大哥你欺負人,回去我告訴爹爹……”

目的地是陳國公府,這是讓人沒有想到的,溫華雖然沒聽說過什麽陳國公,但是歷史常識還是知道一點的,公侯伯都是超品的爵位,公是超品一等爵,更是位極人臣。

他們從側門進入國公府,看著側門外川流不息的車馬,溫華頓時生出了好奇心,問道,“宴會的主人的是誰呀?”既然請了顏家兄妹,想必應該也是年齡相近的年輕人吧?

“是冠冕侯和夫人。”“都山郡主和郡馬。”顏家大哥和顏家三姐幾乎同時開口。

溫華一楞,左右看看他們,顏家三姐“嘁”了一聲,“都山郡主就是冠冕侯夫人,冠冕侯就是都山郡馬。”

自從在國公府側門下車開始,顏家兩兄妹就不停地和人打著招呼,遇見相熟的便將顏恕和溫華介紹給他們,溫華就跟著顏恕向人行禮問安,面對這些陌生人,她有些緊張,顏恕似是察覺到了,向她微微一笑,再停下和別人寒暄的時候,就似有若無的擋在了她的前面,這讓溫華感覺上輕松了許多。

陳國公府的園子被打理的很精致,溫華只覺得眼前草木扶疏,房舍大氣精致,但她並沒有四處張望,只暗暗記下諸般新奇之處,想著以後也許可以在自己家裏嘗試一下。

進了宴會所在的花園,顏家三姐本想帶著顏恕和溫華去女眷席上,顏恕的大哥卻攔住了她,“六弟已經十三歲了,不適合再去女眷席上了,讓他們倆跟著我去東邊吧。”

因為顏恕沒有提起,兩人都把身穿男裝的溫華當成了男孩兒,顏家三姐想了想,道,“也好,只是大哥你少喝些酒,照看著些。”

“這個自然。”

山石堆砌的池岸東側是一座磚木結構的五層方塔,方塔旁擺下了許多桌案和坐榻,他們在臨近池岸的一處桌案前坐下,溫華坐在顏家大哥身旁,本該坐在另一側的顏恕卻蹭了過來,“大哥,我想和溫華坐在一起。”

見到自家大哥點頭,顏恕立即舒展了眉目,喜滋滋地挪了坐榻挨著溫華坐下了,見此情景,某人心裏竟有些泛酸,自己這個大哥在六弟心中的地位竟然還不如一個小毛孩子麽?

溫華看看右側,顏家大哥正看著她,眉頭還微微蹙起,再看看左手邊的顏恕,他正兩眼亮晶晶的瞧著她呢。她眨眨眼睛,朝顏家大哥甜甜地一笑,又把自己喜歡的一疊肉脯放到了顏恕的面前,“這個看上去還不錯。”

看到溫華的笑容,顏家大哥一楞,笑問道,“溫華,你多大了?”

“我十一……”

“澤白!別來無恙啊——”

這個聲音圓潤醇厚,溫華剛想擡頭看看來者是誰,身邊顏恕的大哥卻突然站起身向他走去,笑著迎上前去,捶著那人的肩膀,道,“前兩日才聽說你早半個月就從南邊兒回來了,也不見你遞個消息過來,你這家夥!”

溫華悄悄問顏恕,“原來你大哥叫澤白?是哪兩個字?”

顏恕看了一眼那兩人,道,“我大哥單名一個如字,澤白是他的表字。”說著,在溫華手心裏比劃了幾下。

那人笑著告饒,“我可不是存心瞞你,剛到京城就接到家裏的信,回去看了看,這不——把這小子接來了。來,夔哥兒,這是顏家大哥,叫哥哥。”他從身後拽出來一個滿臉別扭的少年,“這是我四叔家的司馬夔,這次把他接來為的就是讓他安心讀書,過幾天就要去鴻泉書院了。”

顏如點了點頭,把自家六弟和溫華介紹給了對方,原來這就是他今天要等的人——司馬呈。

顏如將司馬呈讓到了自己右側的桌案,一同坐下敘話。

那兩人在一處聊天,沒工夫管這三個小的,顏恕和溫華回到座位,司馬夔猶豫了一下,也跟著坐在他們旁邊,然而卻一副不愛搭理人的樣子,自顧自的抓了一把花生剝著玩。

溫華好奇的看著他,這也是個將要去鴻泉書院的,她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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