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作品相關 (3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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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憐平羽還要準備開春的考試,本就沒有多少富餘時間,還經常被她拉去當導游,心裏的哀怨絕不是一星半點兒——可他拒絕不了,每次溫華都會用不同的理由去說服他,仿佛他若是不去就是對不起她,就是和自己過不去,於是每一次他都像上一次那樣換上外出的衣裳陪她去逛街。

今天也是這樣,溫華又把平羽拽了出來,坐上事先雇好的小馬車,由秦小巳趕車,可謂一路順風的進了城。

巧的是,一進城他們就遇上了顏恕。

今日顏恕跟著自家的姐姐去做客,他的腿腳已經好了大半。唯有走路的時候還有些歪歪扭扭的,但是不仔細看是看不出來的。

“溫華!”顏恕興奮的直招手,他一身的錦衣,在人群裏並不是那麽的顯眼,但是因為喊得聲音大,反而招來不少註目,他姐姐一下子就把他拉下來了,似是跟他說了些什麽,他便不吭聲了,直到走得更近了,才又招呼他們。

新宅將落成

走得近了,顏恕讓車夫停住了馬車,招手道,“平羽兄!溫華!好巧啊,又遇見了!”

溫華從車裏出來,見他一身錦衣十分華麗,身後車廂裏還坐著一個十六七歲的女子,端莊秀麗中又帶著幾分精明,頭戴一頂極似道冠的紫紗冠,她猜測這就是顏恕曾經在信裏提到過的那個半出家的姐姐。

顏恕見溫華眼睛瞄向自己身後,便側過身,向身後之人介紹道,“三姐,這是我在晉陽認識的朋友——溫華,平羽兄,這位是家姐。”

溫華和平羽便欠身施禮,那女子還了半禮,笑道,“早就聽我這弟弟說起你們,多謝你們平常對他的照拂,怎麽,這是要去哪裏游玩麽?”

溫華剛要回答,平羽便伸指在她背上戳了一下,她立即改口道,“不是呢,是家裏有些事情——”她見顏恕神色柔和,便笑道,“真要感謝你的建議,那樣裝飾真是不錯呢,將來我家穩居的時候你可要來啊!”

顏恕聽到她的話語很是高興,不過還是克制住了情緒,“不過是些力所能及的事……”

顏恕的姐姐詫異的看了自家弟弟一眼,不由轉頭細細打量起溫華。

溫華想起那盒太過貴重的模型還沒有還他,張了張口,又閉上了,只道,“隨時歡迎你來做客!”

顏恕露出一個燦爛的笑容,使勁點了點頭,“好!我一定去!”

兩邊的車輛停在路上很容易就擋了後面人的路,雖然造不成交通擁堵,可還是給別人帶來了不便,不時有馬兒嘶鳴著繞過他們這兩輛車,溫華看看後面,也不好意思久待,便向顏恕和他姐姐告辭了。

回到車裏,溫華打了個哆嗦,抱著手爐暖了一會兒,掀開簾子對裹著羊皮袍子的秦小巳道,“不去街上了,去永寧坊吧。”

“好咧!叱!”秦小巳笑瞇瞇的一揮鞭子,搓了搓手,“周陽前兒回來的時候還說那邊已經弄的差不多了,墻也已經粉了兩遍了,門窗都上了新漆,家具都已經打好了,要是沒什麽問題就可以上頭一道漆了……”

到了永寧坊的宅子,秦小巳敲開側門,把馬車趕了進去,這裏一進去就是一處小院,小院的一側通往二門,另一側是一處不起眼的馬廄和庫房兩間,車輛和馬匹都是放在這裏的。

平羽先跳下車,溫華扶著他的胳膊也跳了下來,她四處張望了一番,發現這裏的破敗之處都修覆了,荒草也都刬除了,點點頭,笑道,“走,咱們裏面看看。”

他們先在大門和二門之間的庭院裏流連了一番,墻面粉白粉白的,門上的漆油亮油亮的,垂花門上的彩繪也比之前精致了許多,作為影壁墻的那座假山也清理了一番,假山下不該有的枯草都不見了。

平羽仔仔細細的看了一圈,“若是裏面也修整得這麽仔細,倒的確是值這個價。”

溫華撲哧一聲笑了,引來平羽一瞥,她笑道,“這樣我就放心了,要不然真擔心你讀書讀呆了!”

平羽很順手的就給了她一個爆栗,“說什麽呢?去裏面看看。”

裏面果然如同秦小巳所說的,不管是前堂還是主院,門窗都已經收拾整齊,工匠正在給墻面上第三遍粉,地上的青磚也已經鋪了新的,正房兩邊的臥室和東西廂房都同樣用青磚壘了火炕,各個屋子的吊頂都換上了新的,主屋的吊頂如同窗欞一般一扇扇組合起來,上面蒙上了秋香色的厚絹,其餘房間的吊頂都是或素色或彩繪的圖案,溫華看了十分的滿意,只是門窗都還沒有糊上新窗戶紙。

她左右看看,“周陽呢?”

秦小巳去四下問了一番,得知周陽去了西北角的客院看家具去了。

溫華想起西北角和東南角各有一處客院,另外還有撥給仆役居住的院子,這些地方都還沒有看,便讓秦小巳帶路,她和平羽要去看一看。

打家具本就是耗費時間的活兒,這一次的工期緊,制作量又大,便多請了不少木匠。

溫華他們到了客院,剛推開門就被滿院子的家具嚇了一跳,她細看了一番,僅是床和榻便有十幾張,其餘的桌椅板凳更是數不勝數。

溫華脫口而出,“怎麽這麽多?”

周陽正和木匠頭兒商量事情,見自家主子過來了,便簡單說了幾句,從堆得小山似的家具中間挪過來,恰好聽見溫華的那句驚嘆,“您來了?這哪裏算多了?不過是因為都堆在一處所以才顯得多罷了。”

溫華點點頭,“還缺什麽麽?我看那些窗戶紙都還沒貼呢。”

周陽連忙拿出賬本來,翻開一一道來,“回主子,確實還缺了不少東西,不僅糊窗戶的薄紗和棉紙等物要買,需買的還有竹簾二十八掛,紗簾二十八掛,棉簾四十掛,其中上等棉簾十三掛,中等十五掛,下等十二掛,還有棉被、棉褥、床單、枕頭、涼席、紗帳等物也需要請外面的針線班子做出來,約有三十套就足夠了,將來若是添了人口臨時再做也來得及,此外各處擺放的盆景還要再添一些,雖然之前鄭家也留下了不少,不過都不是特別好的了,大約需要……”他看了看賬冊,“大約需要四十盆左右。”

“主子……”他覷著溫華的神色,“家裏是不是再添一輛馬車?外面租用的車輛畢竟簡陋……”

“要多少錢?”

周陽回答道,“小的去問過了,最好的車輛配上馬匹大約需要五百八十兩,上好的也需要三百兩左右,富商家常用的則在一百五十兩左右,此外還有京官常用的一百二十兩的和八十兩的,若是再便宜一些的,坐著就不是那麽舒適了。”

溫華想起每次進城坐的都是車馬行裏租用的車輛,一天下來幾乎要把她抖散了,雖然有些心疼銀子,但還是很爽快的一揮手,“行,那就添一輛吧,要坐著舒服的。”

她的手突然在半空中停住,問了一句,“銀子夠用麽?”

周陽笑了,“您放心,大掌櫃走的時候留下的銀子是足夠的。”

溫華點點頭,又疑惑道,“你剛才說棉被、棉褥那些東西要請針線班子做出三十套來,咱們家哪裏有這麽多人?”

周陽一拍腦瓜,從懷裏取出了兩封信,一封是給溫華的,尚未拆封,另一封是給他和秦小巳的,顯然已經拆開看過了,周陽將這兩封信奉給溫華,“這是大管家的信,今早剛到的,小的鬥膽先拆看了,上面那封沒拆開的是給主子的。”

溫華拆開信封展開信紙細看了一遍,秦遠在信裏先是簡要的說了一下茶山目前的狀況,隨後話題一轉,說起想趁著腿腳尚靈便,帶幾房家人來給溫華請安,還有幾個這兩三年教出來的預備專門伺候溫華的仆婢也會一起帶來。

她條件反射的皺了一下眉頭,意識到周圍還有人察言觀色,隨即又舒展了眉目。暗自計較了一番,卻一時拿不定主意,便將信塞回了信封交給平羽請他幫忙收起來,又將另一封遞給了秦小巳,“這是給你們倆的,看看吧。”

回信的內容需要她細細琢磨,於是暫時將這件事擱置,她指了指周圍的這些家具,“這些要上幾遍漆,多久能弄完?”

周陽道,“小的剛才正跟這兒的木匠頭兒說起這事兒呢,這裏的家具至少要上兩道漆,有的要上三道,前後費時約一個月左右,看來是趕不上年前搬過來了。”

溫華知道漆這種東西一個處理不好會對人的皮膚和身體產生損傷,因此她並不著急搬家,只是囑咐周陽待家具都上好了漆,要找通風的陰涼處晾上一個月再搬進屋子裏。

周陽不明白她為什麽會有這樣的要求,只當自家主子不喜歡新漆的味道,便連忙應承下來,心裏暗自思量這院子裏有哪處陰涼又通風的地方可以擺放這些家具。

日頭漸漸移向中天,溫華知道自己和平羽若是留在這裏吃飯,別人必定會感到不適合緊張,便同他一起離了宅子,仍然由秦小巳帶著,來到了後街的一家較為熱鬧的飯館吃飯。

秦小巳不敢同溫華一桌吃飯,溫華也不為難他,讓他去另一桌點些飯菜,她和平羽則坐在了二樓靠窗的一張桌子上。

跑堂的常年累月練就了一雙慧眼,見這二人雖然年紀小,穿的衣裳卻是質地上乘的,便殷勤了許多,勸著他們點了大半桌的飯菜,溫華情知他不過是為了多賺兩個錢,但嘗了嘗這家飯菜的味道,覺得倒也可口,便笑著多給了跑堂幾個賞錢。

剛吃了幾口,她便聽到身後響起了一個聲音,這聲音顯得有些漫不經心,“兩位,這地方一向是我常坐的,能否拼個席?”

溫華和平羽轉頭看了看他,顯然他也是一怔,隨即抽出扇子扇了兩下,了然的笑了,“我道是誰,原來是你們——”

大冬天的你扇什麽扇子?溫華暗自撇了撇嘴,心道你是誰啊?我們根本沒見過好不好?不會是來蹭飯的吧?——她看向平羽時,眼睛裏紅果果的寫著這句話。

平羽也有些吃不準,看這人通身打扮氣派,不像是個沒錢的主兒啊——

他一拱手,“這位仁兄,我們是在哪裏見過麽?”

孤女嚴梅娘

那少年手裏的扇子一合,一聲輕笑,“自然是見過啊,當日這位小哥兒給鄙人留下了很深的印象呢。

溫華眨了眨眼,終於想起他們第一次進城看房的時候,在這飯館裏曾見到過的那個鄰桌少年就是他,便問道,“你也是住在這附近的麽?”

那少年一撩袍角坐在了平羽的一側,恰好正對著溫華,他搖搖頭,“自然不是,我不過是在附近的學堂讀書罷了。”他招呼了跑堂的上來點餐,“還是那幾樣吧,唔,再加一道蛋羹,放蔥放鹽略加些糖。”

那少年是個爽直性子,見平羽一身儒衫,便直言問道,“兩位是新搬來的?這永寧坊我待了也有三五年了,從前可是從來沒見過兩位。”

溫華看了平羽一眼,平羽道,“我們是新搬來的,就是前面那條巷子裏原本鄭家的宅子,如今正修繕著。”

“鄭家的宅子是你們買的呀!”那少年忽然哎呀一聲,“說了半天,咱們連彼此的姓名還不知道呢——我名喚周芳,字永壽,家住附近的靖安坊。二位……”

平羽看了看溫華,笑道,“鄧平羽,字憫溪,這是我弟弟鄧溫華,舉家從晉州搬來不久。”

周芳詫異的一挑眉,“晉州啊……你的官話說的倒真是不錯。”

平羽一怔,溫華眨眨眼,也變了腔調接口道,“我這三哥是打小兒在京城長大的,自然說的一口好官話嘍——”

周芳哈哈一笑,指指溫華,“你的官話還差得遠呢!不過講的也不錯了。”

溫華這幾年來一直都是晉州口音,時間久了,她原本的普通話倒生疏了,這京城雖然和原來的北京在地域和環境上相似,但此地的官話和普通話在發音和遣詞用句上還是有很多不同的地方,因此雖然跟著平羽學說了兩年官話,到底因為沒有語言環境而只能學點皮毛,她還是在來到京城以後才有了真正的進步。

不論是從平羽那裏聽說過的,還是她來到京城所看到的,這裏的人有一種想法,那就是除了京城以外,天下其他的地方都只能算是小郊縣,這讓她好笑之餘又覺得十分荒誕。

因此聽了周芳自得的話語,她只是微微一笑,用晉州口音說道,“我又不比金榜題名,講這麽好的官話做什麽?”

周芳一時沒有聽明白她講的什麽,再問她,她卻換了話題,向他打聽起這永寧坊。

二人傍晚回到家裏,宋氏問起溫華房子的事情,溫華道起碼要到二月才能準備好,她抱著宋氏的胳膊,“娘——你不會趕我走吧?我可舍不得你——”

宋氏捏捏她的小臉兒,“真舍不得我?”

溫華點點頭,“那是自然——”

宋氏還要說什麽,卻見大兒子鄧知信進來了,溫華連忙起身喊了一聲大哥,鄧知信似是有心事一般,點點頭,嗯了一聲,上前給宋氏請安。

他坐在宋氏身旁的椅子上,詢問了宋氏今天做了些什麽,吃了些什麽,沈默了一會兒,開口道,“娘,兒子遇到件難事……”

宋氏道,“什麽難事?是公事上遇到難處了?”

鄧知信搖搖頭,“不是……我以前在北邊兒的時候,營裏有個姓嚴的兄弟對我特別照顧,平日裏他常說要是他死了,就托我照顧他妹子,後來他戰死了,我想著人不能言而無信,找他妹子尋了許久才找到,這姑娘今年十五了,平日裏給人縫縫補補過活,我想著給她陪送些嫁妝,找個老實人家嫁了,也不枉我和她哥哥兄弟一場。”

宋氏點點頭,“這是應該的。這姑娘在哪兒?”

鄧知信緊繃的神色略松了松,“就在外面等著呢,我把她帶過來,我想讓她跟著您直到出嫁,畢竟不是親妹子,我那邊兒也不太方便。再說紅兒她娘這人您也知道,不是個曉事的,鬧將起來就難看了,到時候反而是好心辦了壞事。”

宋氏明白他的意思,道,“行了,把那姑娘帶進來吧,讓我瞧瞧。”

來者是個個頭高挑的姑娘,五官端正,只是有些黑瘦,一身粗布衣裳雖然幹凈,卻在手肘處納上了同色的補丁,顯然日子過的極不如意。

她自從進屋就一直低著頭,向宋氏福了福身,便安安靜靜的站在了一旁,宋氏請她坐下,她才挨著椅子邊兒坐下了。

宋氏見到她這個樣子,便開口詢問了一些她家裏的事,她也都言簡意賅的回答了。

原來這姑娘名叫嚴梅娘,她父母早亡,自小便是和大哥大姐一起生活,後來大姐嫁了人,家裏便只剩下她一個女兒了,因為還有些田地,便靠著田地過活,勉強能解決溫飽,後來大哥被征去當兵,她便到了姐姐家生活,然而沒過兩年姐姐也病故了,姐夫家裏再也住不得,她只好回家,誰知自家的房和地突然都成了別人家的房和地,幾番周折之後才打聽到當初大哥把自家的產業托付給一位親戚照顧,那人因為染上了賭癮,不僅賣了自家的房和地,連別人托付給他的也都偷偷賣掉換了錢,最後因為賭債欠得太多還不起,被人捆上投了河。大哥每年托人帶回來的餉銀她不敢用,畢竟這筆錢與其花掉還不如攢起來將來好給大哥娶嫂嫂,她自己有手有腳能做活兒,便靠著每日給人洗衣縫補過活,後來大哥陣亡的消息傳來,她給大哥立了個衣冠冢,又做了場法事,好不容易攢下的錢便又都沒了,朝廷雖然給了撫恤金,但是七扣八扣的也沒剩下多少。

溫華註意到她雖然靦腆,但是思路清晰,說出的話都很到位,也不說什麽多餘的話,眼睛更不會亂瞄,便對她有了兩分好感。

宋氏聽了她的遭遇,暗自為她難過,便拉著她的手道,“梅娘,你大哥和我家的哥兒一向要好,他把你托付給我們家,你便把這裏當做你自己的家吧,以後安安心心的過日子。”

梅娘擡頭看了宋氏一眼,小聲道,“不知道梅娘能做些什麽?”

宋氏一怔,隨即放緩了聲音,“你看你能做些什麽就做些什麽吧,咱們家不是什麽大戶人家,沒有那麽多的規矩。”

張氏挨打了

當即宋氏就讓溫華帶著瑤珠和滴珠把正房的西屋收拾了出來,梅娘有她自己的被褥,但宋氏還是取出了一套新的棉被棉褥給她。

鄧知信沒有再多說什麽,只是囑咐了幾句便離開了。

聞訊而來的梁氏得知宋氏把梅娘安排在正房西屋,知道婆婆這是要把她當客人來招待,又見她薄薄的夾襖已是洗得發白,還有不少補丁,便回屋取了一身自己做姑娘時穿的厚棉衣棉褲和兩件半新不舊的素色衣裳送給梅娘,梅娘盛情難卻,局促不安的收下了。

見到二兒媳如此懂事,宋氏十分滿意,又從衣箱裏取了一塊淡青色的棉布,“你如今正守著孝,本不該做新衣,可是畢竟快過年了,你若是吃飽穿暖,哥哥姐姐便是在那邊兒也能放心些。這塊料子顏色素淡,也不是新布,你拿去做一身衣裳,這薄夾襖就別穿了,仔細凍著,穿你二嫂給你的厚棉襖吧。”

梅娘不是那迂腐之人,她知道自己身上穿的衣裳的確寒磣,以後住在宋氏家裏若仍只穿這一身,未免太不給人家面子讓人尷尬,於是她謝過之後便收下了。

溫華註意到梅娘腳上的鞋子也有補丁,而且還是單層的布鞋,並不是冬天的棉鞋,便抱起自己的針線簸籮,笑道,“梅姐姐,你針線做的好,我想請教於你呢!”

梅娘臉一紅,“不敢……”

宋氏笑了,“她必是嫌我這個老婆子說話無趣,特地想找你說話呢。”

“哎呀——娘——您說這話就太讓人傷心啦——”溫華笑瞇瞇的搖了搖手裏的簸籮,拉著梅娘去她的房間,到了門口還不忘回過頭朝宋氏眨眨眼睛。

她幫著梅娘燒了火炕,又在鋪好了褥子的炕上一邊做鞋一邊聊天,待漸漸覺得火炕暖和了才起身離開,也終於如願以償的留下了幾塊做鞋的袼褙和一小塊羊皮,好讓梅娘能盡快做好新棉鞋穿上。

回到東屋,宋氏正哄著元元睡覺,溫華躡手躡腳的打水洗臉洗腳,擦幹凈以後便飛快的鉆進了被窩,這麽冷的天氣真是受罪,她怔怔的想著,不知道梅娘那一身單薄衣裳是怎麽熬過來的……

她想起自己初來這個世界時穿著的那身舊衣,那身衣裳早就不知放到哪裏去了,時間也過去了許久,然而今天一見到梅娘,那種冰涼和饑餓的感覺似乎又回來了,她不由自主的打了個哆嗦,使勁裹了裹被褥,找了個最舒服的姿勢閉上了眼睛。

半夢半醒之間,溫華模模糊糊聽到有人哀叫,她沒有理會,翻個身繼續睡去,沒一會兒就被宋氏推醒,她坐起來揉揉眼睛,發現那聲音仍然斷斷續續的傳來,心裏一緊便扯住了宋氏,“娘——這是什麽聲音?”

宋氏拍拍她,沈聲道,“好像是西屋傳過來的,你看著元元,別讓她醒了鬧,我去瞧瞧。”

溫華舔了舔嘴唇,聲音有些幹,“好……您趕緊回來。”

宋氏披衣下床穿好了鞋,從桌上取了油燈點著端了過去,溫華支起耳朵靜靜的聽著,她聽見宋氏輕喊了幾聲,隨即那瘆人的聲音便止住了,過了一會兒,隱隱約約的傳了過來梅娘的聲音,似乎是在道歉,但是又聽不真切,溫華幹脆也裹了棉衣下床摸索到門口,貼著棉簾子豎起耳朵細聽。

“真的沒事了?要不上我那邊睡去?”

“您別擔心了,我沒事,醒過來就不會再魘到了。”

“那好,你蓋好被子,別凍著。”

“知道了,你去休息吧,大半夜擾得您不能休息……”

“你這孩子……”溫華聽見宋氏嘆息一聲,“好好歇著吧,別多想了,你大嫂早上還要過來,也讓她見見你。”

溫華聽到宋氏穿鞋的聲音,立即跑了回去鉆進被窩。

宋氏端著油燈回來了,帶來一室明亮,她見溫華抱膝坐在炕上,問道,“害怕了?”

溫華點點頭,又搖搖頭。

宋氏將油燈熄了,動作輕柔的上炕躺下,“睡吧,別擔心,你梅姐姐被噩夢魘著了,這會兒沒事了。”

第二日一早張氏就來了,想必鄧知信跟她說了梅娘的事,今天她打扮的特別的……怎麽說呢——就好像是要參加什麽喜筵一般,滿頭珠翠環繞,身上的綾羅耀人眼目,給宋氏請安之後便一直拉著梅娘的手,心肝兒好妹妹的喊著,聽得溫華一陣惡寒,她忍不住朝宋氏和梅娘看了幾眼,發現宋氏如老僧入定一般只作看不見,梅娘幾番閃躲之後發現甩不脫張氏,便不再有什麽笑容,垂下眼睛不再說話,只是應付似的不時的點頭或搖頭。

張氏也看出來了,她轉而向宋氏說道,“娘,這姑娘既然是老爺領回來的,不如就讓我把她帶回去好好照料,也算全了老爺的這份心意。”

這份……心意?

溫華瞪大了眼,吃驚的看著張氏,她……不是那個意思吧?

不等她多想,就聽宋氏開口緩緩說道,“不用了,這孩子是個命苦的,我最見不得這樣的丫頭受罪,就留在這邊兒吧,也好給溫華做伴兒。”

張氏道,“媳婦兒看著這姑娘也是覺得投緣……”

宋氏道,“離小年沒有幾天了,你那邊準備的怎麽樣了?”

“您放心吧,該準備的都準備好了。”她看看一旁的梅娘,笑道,“就是因為這樣,我才想著把嚴家妹妹帶過去住段時間。”

張氏一再的請求令人驚訝,宋氏看看梅娘——她一直低著頭,手指死死的揪著袖子,微微顫抖。

宋氏道,“知信就是覺得把她留在那邊有著諸多不便才送到我這兒的,再說我也喜歡這孩子,舍不得她,還是讓她陪我住著吧。”

這話說的再明白不過了,張氏聽了心中卻是一緊——怎麽不方便?她笑道,“媳婦已經叫人備好了一個小院兒,還挑了兩個會服侍的丫頭,準保把嚴妹妹伺候好了!”

“行了!”宋氏不悅的放低了聲音,“這件事不必再說,梅娘就住在我這兒。”

言至於此,張氏忽然意識到自己太過心急了,暗暗道惱,要是自己的態度再穩妥些,把那梅娘弄到手裏,還不是任自己捏扁搓圓?如今這姑娘住在婆婆身邊,若真是和丈夫有了什麽,依著婆婆對自己的厭惡,指不準便要……

她一咬牙,上前俯在宋氏耳邊說了兩句,宋氏臉色大變,一揚手“啪”的一聲,一巴掌便呼在了張氏的臉上。

屋子裏的人都驚呆了,靜悄悄的看著兩人,不明白張氏說了什麽竟激得作為婆婆的宋氏如此大怒。

宋氏繃著臉,往屋裏站著的眾人面上掃視了一圈,“都出去!老大媳婦留下!”

張氏恨恨地瞥了一眼自己的婆婆,又極快的低下頭去,她沒有忘記丈夫曾經的警告,但是婆婆也未免太過分了!她剛才的那句話固然有試探的意味,但卻未必不是婆婆和丈夫所想的!

宋氏怒道,“虧得你也是個官家千金,竟說出這樣的話來!你到底是怎麽想的?”

張氏緊抿著嘴唇,一句話也不說。

宋氏定定的看著她,過了好一會兒才又怒聲道,“你覺得鄧家虧待了你,是不是?”

張氏仍然不語。

對這樣心硬如石的人,該怎麽辦呢?她永遠只按照自己的想法和思路去辦事,從來不顧別人,任性妄為,闖了禍也從來不認為是自己的錯,反而會覺得是別人對不起她,為了她一人的私欲,可以鬧得全家人雞犬不寧……這樣的人,怎麽就成了她家的兒媳?

為著這樣一個女子,將來她便是死了也難以瞑目——宋氏有些頭疼,她扶住額頭,只覺得全身無力。半晌,她擡起頭來,看著面前冷若冰霜的張氏,長長的嘆息了一聲,“你何必整天瞎琢磨這些?有這胡思亂想的工夫,不如把你丈夫伺候好,再給自己調理調理身體,將來生下兒子,誰又能越過你去?”

張氏白了臉,她本不至於把別人的話往壞處想,然而因為與婆婆的關系不好,便總覺得對方是要挖坑害她。此時她想的是——是不是我生不下兒子,便要尋個能代替我的人?

宋氏見她仍然毫無反應,一副聽了也不願意懂的樣子,真是死了心,擺擺手,道,“你去吧,回去好好想想。”

張氏陰沈著臉出了屋子,溫華從梁氏房間的窗口看到她離開的身影,吐了吐舌,轉過頭道,“走了。”

“今天熬的藥膳……不知道能吃下去多少……”梁氏輕輕一嘆。

溫華看看梅娘,道,“不管怎麽樣,還是得勸她多吃一些。”

梅娘見溫華看她,臉一紅,也道,“都是為了我……”

梁氏張了張口,沒有說出來,溫華卻沒有想那麽多,哼了一聲,“哪裏是你的緣故?明明是她自找沒趣!”

“好了,時辰不早了。”梁氏起身撫了撫發髻,溫華和梅娘也都跟著她出了房門。

宋氏坐在房裏,扶著額頭,皺著眉頭,滿面愁容。

“娘……”梁氏端著特地給宋氏熬的藥粥以及兩樣小菜和饅頭,輕輕放在桌子上。

宋氏的眼淚

宋氏真是一點兒也吃不下去,一早便被難纏的事情攪得心煩,此時便是山珍海味擺在眼前也沒有什麽胃口,然而看到梁氏和溫華臉上的期盼以及梅娘惴惴不安的神色,她仍是勉強自己把藥粥喝了,又吃了小半塊兒饅頭。

能吃下這些已經出乎意料了,因此梁氏便沒有再勸,只是安安靜靜的收拾了交給瑤珠和滴珠讓她們送出去。

溫華有些心疼宋氏,往她跟前挨了挨,“娘,不生氣了吧——”

宋氏勉強的擠出一抹笑容,“沒事。你們趕緊吃飯吧。溫華,你二嫂得帶孩子,你梅姐姐做活兒的時候你給她搭把手,天氣這麽冷,趕緊把衣裳棉鞋做好了,省的凍著。”

溫華聽話的點點頭,乖巧應道,“知道了,您放心吧。”

宋氏囑咐了兩句便自稱疲倦,回屋歇著去了。

吃著飯,幾個人有一句沒一句的聊著,到了快吃完的時候,溫華才後知後覺的問了一句,“哎——今天大哥二哥人呢?”

梁氏喝了一口粥,又夾了根鹹菜絲兒,“你二哥跟著大哥進城了,說是有事要辦。”

“哦。”想必是鄧知信又給鄧知仁找了活計,不知道能不能成——她低下頭不再說話,幾口把剩下的粥喝了下去。

吃完了飯,梁氏放下筷子,看看她,又看看東屋的方向,溫華立刻心領神會,“我回屋看看。”說著便進了屋,宋氏一手搭著額頭,皺眉躺在床上,她身旁的元元仍然熟睡著,溫華悄悄地上前抱起元元。

宋氏睜開眼睛,放下了胳膊,“怎麽了?”

溫華動作一停,小聲道,“我以為您睡著了呢,您歇息吧,我抱元元去二嫂那兒,省的她一會兒醒了鬧您。”

宋氏又閉上眼睛,“去吧。”聲音很是無力。

溫華把元元抱進梁氏的房間,和梁氏以及梅娘說了會兒話,心裏總是不踏實,便又回到了東屋,果然宋氏背朝外躺在炕上,不時的傳來一陣啜泣聲……

溫華怔住了,她從未見過宋氏默默流淚的樣子,這會兒……她走到宋氏身邊,“娘?”輕輕推了推她的胳膊。

宋氏抹了一把臉,翻過身,面上猶有淚痕,“怎麽了?”

“娘……”溫華心裏一陣難受,“娘,您別難過了,將來我孝順您!”

宋氏聽了,眼淚再也止不住,摟著溫華淒淒地哭了起來。

哭了許久,宋氏摸著自己半濕的手帕,低語道,“我一個半截子入土的老太婆,過兩年腿一伸、土一埋,萬事皆休——可是你大哥……他從小就懂事,自他爹沒了,便再也沒跟我訴過苦……娶了個這樣的媳婦,他這後半輩子該怎麽辦!我的兒啊……當初怎麽就蒙了眼娶了個這樣的!”

溫華見她不停的抹淚,也慌了神,不知該說些什麽,只得笨拙地撫著宋氏的背,低低地勸著,“娘啊,別哭了,這有什麽的?我大哥那麽要強的一個人,怎麽會被她影響?沒事的……”

“怎麽會沒事?”宋氏難得的口出怨言,“天天看著這樣一個女人,胃口都要倒掉,你大哥也不是就該受這份罪的!”

“是是是——我大哥自然不該受這份罪,可是您想想,娶也娶來了,女兒也生了,再說她對咱們雖然不好,對大哥到底還是挺不錯的,不順父母這一點雖然她做得不對,可要是因為這個而休了她,大哥面上也不好看,他們還年輕,這‘無子’也有些牽強,其餘的不過是‘好妒’和‘口多言’,大哥又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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