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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沒起行呢說什麽喪氣話?呂家鏢行在晉州地界上也算是響當當的名號了,大小的山頭沒有不買面子的,再說即便……也不過是劫財,你們不輕舉妄動就不會出事。”

隨後鄧知仁又給他們算了這些日子預計的花銷,又告訴了他們如何省錢,這兩貫錢是將近十天的花費,省著用的話差不多還能剩下五百文,這讓兄弟倆十分欣喜,五百文對他們而言可是一筆數目不小的錢財。

幾個人又說了會兒話,鄧知仁便帶著他們去街上買了水袋,一人一個,可以背在身上,又領他們去了鞋襪行,買了新鞋新襪,這些東西每人花了不到二百文,價錢倒也合適。

回來以後鄧知仁又讓店家送來了熱水,看著三人洗漱了,才離開旅店回了鏢行。

天黑睡覺的時候,溫華沒覺得有什麽不方便的,反而是朝英朝益兄弟兩個有些別扭,他倆一個十歲,一個十二歲,正是懵懵懂懂的時候,只知道不能和小姑娘睡一個炕上,兩人商量了半天也沒商量好該怎麽睡,一扭頭卻發現溫華早已呼呼的睡著了。

今天趕路趕了大半天,到了縣城也一直沒歇著,溫華早已疲憊不堪,躺到床上沒多大會兒就開始覺得渾身肌肉酸疼酸疼的,兩兄弟在一旁嘀嘀咕咕的說了什麽她也顧不得了,只是集中精神讓自己全身放松下來好盡快睡著。

第二天一早,天剛蒙蒙亮,三個人就醒了,起身洗臉刷牙,溫華沒梳過男式的發髻,費了半天的勁才梳整齊了,跑到旅店臨街的飯堂端了早點,十個燒餅,一人一大碗豆漿,還有兩碟鹹菜,回來時見朝英和朝益還在院子裏蹲馬步,“朝英哥!朝益哥!吃飯了!”

把早點擺在桌子上,她看著熱騰騰的豆漿,覺得口水湧了上來。

先喝一口吧,就喝一口。

真香!溫華許久沒喝過這麽香濃的豆漿了,忍不住又端起來喝了幾口。

恰巧朝英朝益兄弟兩個活動著手腳回到屋裏,朝益看見她捧著碗,便一個猴躥跳了起來,學著戲文裏的武將喝道,“哇呀呀呀~何方小賊!膽敢偷吃!”

溫華一口豆漿險些沒噴出來,她抹了抹嘴角,拿起一個燒餅銜在嘴裏,示威似的瞪了他一眼。

朝英則把他拽到了凳子上坐下。

“朝英哥,今天沒什麽事兒,咱們怎麽安排?”溫華兩個燒餅、一碗豆漿下肚,已是十分飽了。

朝英看著自己和朝益才吃了一半,不由說道,“妹子,吃得太快對腸胃不好。今天想幹嘛?”

朝益搶先說道,“咱們去街上看看吧?”

溫華也願意去街上看看,畢竟昨天只顧趕路了,什麽也沒顧得上看。

朝英瞪了他一眼,朝益立刻就老實了,他清清嗓子,跟兩人定下約法三章,不許亂買東西,不能到處亂摸亂看,要一起去一起回,不能獨自行動,三個人中午之前就得回來。

溫華知道他們身上的錢都是串在一起的,若是要買東西,當街掏出一大串錢未免太過惹眼,便建議他們拿出一百個錢單獨串成一小串,剩下的放在包袱裏綁在身上,這樣不至於輕易被人盯上。

兄弟兩個覺得她這個辦法很好,就照著做了。溫華則取了腰間布袋裏的銅錢和兩三個銀角子塞到袖口的暗袋裏,衣擺放下,腰間的布袋便看不出來了。

到前堂跟店主打了聲招呼,又問了集市的方向,幾個人便離開了旅店。

集市上十分熱鬧,人頭攢動,此時天已大亮,賣各樣貨品的堆滿了道路兩旁,賣菜蔬的,賣魚蝦的,賣布匹的,賣碗碟的,賣舊物的……兩兄弟把溫華夾在中間在人群裏擠來擠去,很多時候只是看看,偶爾問問價錢。

馬吊與鏢行

溫華買了一包炒瓜子兒和一包蒜香花生,又在一個賣小孩兒玩具的攤位前駐足良久,直到被其他的小孩擠出去。

她倒不是童心回歸想買玩具,而是看到了一副紙牌,那紙牌上的圖案有些看不清楚,不過,這倒是讓她想到了麻將,小時候跟著爺爺出去玩,那些老爺爺老奶奶玩的麻將不是一塊塊的,而是一種約七分寬兩寸長的硬紙牌。

她指著那副紙牌,“朝英哥,那個賣兩百錢的是什麽呀?這麽貴!”

朝英伸長了脖子,“那是馬吊牌。”

馬吊?不就是麻將的前身,只不過馬吊只有四十張或六十張,而麻將更多。

離開了賣玩具的攤位,繼續一家一家的看下去,朝英朝益在一間鐵鋪前站住了,溫華對這個不感興趣,東張西望的恰好看到一家賣文房四寶的店鋪,想起剛才看到的馬吊牌,未來枯燥的兩天要在車上度過……

她跟兩兄弟打了聲招呼,擡腳進了文房店。

店裏的夥計正叉著手倚在櫃臺旁邊兒打盹,聽見動靜便擡了擡眼皮兒,見門口進來了個少年,打量了兩眼,瞧著像是要買東西的,“小客官,要看些什麽?”

溫華在店裏掃視了一圈,“你們這兒最硬最挺括的硬紙拿來瞧瞧。”

店夥計轉到後面搬出了一摞紙,不太厚,卻很細密挺括,每張約有一尺寬七寸長,兩面都印有暗色的萬字不到頭的圖案,有豆綠色的,還有大紅色的,“一張三十文,裁開加十文。”

溫華仔細的看了紙質和硬度,覺得應該能用,“要三張豆綠色的,都裁成七分寬兩寸長。”

掌櫃不在店裏,這三十文手工錢自然就落到了夥計的腰包裏,他手腳麻利的取來切刀,調好尺寸,不過一會兒功夫便裁好了,用一張麻紙包好,遞到溫華面前,“承蒙惠顧,一百二十文。”

溫華取了一小塊銀子,等夥計找了零錢便離開了。

回到鐵鋪門前,兩兄弟還在那兒看著,她等了一會兒,見他們還是舍不得挪動腳步,便拽拽他們的衣袖,“時間不早了,咱們下回再來看吧?”

幾個人逛到中午,肚子餓的咕咕叫,便回到了店裏,用了些飯菜。

溫華跟店主借了筆墨,回到住處敲開了門,兩人正在屋裏數錢呢,她隨手鎖上了房門。

兄弟兩個在集市上買了一團麻繩,要將身上的錢全串成一百個一串的。

她磨好了墨,取出裁好的卡片,一萬到九萬各四個,一條到九條各四個,一餅到九餅各四個,東西南北中發白各四個,梅蘭竹菊春夏秋冬各一個。

溫華認真的在卡片上寫著。

朝英串好了銅錢,起身來到溫華身邊,看了一會兒,“這是幹嘛?怎麽寫這麽多?”

溫華擡頭看了他一眼,笑著說,“這是新式的馬吊,朝英哥,你幫我寫一會兒吧,我手腕都酸了。”

朝英笑了笑,就坐下來幫她寫,照著她所說的把剩下的都寫好了,一共一百四十四張。

三人打了一下午的牌,溫華下棋打牌都不擅長,只是簡單的會打而已,朝英朝益兩個打了兩遍就明白了規則,溫華就招架不住了。

“啊——不玩了、不玩了!”溫華歪在一邊,頭上插滿了樹葉,朝英和朝益的頭上也插了十幾個,她嘟著嘴,“你們太狡猾了!”

“誰太狡猾了?”鄧知仁進來看到三人頭頂的葉子,噴笑了出來,“你們這是幹嘛呢,掉樹上了?”

溫華跳下炕,迎上去摟住了鄧知仁的袖子,“二哥,他們合起夥來欺負人,你看——”她指指自己的頭上,“我們打了一下午馬吊牌,他們老是贏!”

朝英朝益就大呼冤枉,“我們才學會的,可沒你會打!”

鄧知仁笑著把溫華頭上的樹葉子都扒拉掉,“快去梳頭,一會兒吃了飯,帶你們去鏢行。”

三人一齊看著他,“這就過去?”

“明天走得早,今天得先讓鏢頭看看人,一會兒和你們一輛車的客人也要去。行了!快去梳頭,別磨蹭了!”

三個人急急忙忙把牌收起來,重新梳了頭,在店裏用了些飯菜,背上各自的包袱,臨走時鄧知仁叫來店主,讓他給預備好五斤燒餅和三斤熟牛肉,明天一早要帶走。

到了鏢行,裏面人來人往忙忙碌碌的,溫華看了鄧知仁一眼,見他神態十分隨意,便把想問的問題又咽了回去。

鏢頭是一個三十多歲,個子高高卻十分精瘦的男人,鄧知仁喊他“二師兄”,他看了看溫華他們三個,“就是這三個?”

“嗯!家裏正忙,抽不出人手來,就讓他們找我來了,二師兄,你看——?”

“那就坐大車吧,去找仲升。”他比了個手勢。

“謝二師兄!”鄧知仁笑瞇瞇的帶著三個小的去了賬房,路上,他低聲告訴他們,像他們這樣坐大車的,從縣裏到運城來回一趟一人要交六百個錢,二師兄給免了一百,一人只要五百個錢,等到了運城會停留三天,他們可以用這三天的時間到處看看。

一百個錢說多不多,說少也不少,至少夠三人兩天的夥食費了。

賬房裏一個算賬的,一個收錢的,還有一個身穿綢衣的三四十歲的中年人,看來這中年人和他們一樣都是來交錢的。

鄧知仁喊了一聲“仲升哥”,那個正和中年人談話的年輕男人擡頭看了他一眼,便示意他先等一會兒。

鄧知仁就讓他們三個先把錢準備好,朝英朝益從包袱裏掏出錢來,溫華也從布包裏拿出了一小塊銀子,鄧知仁將朝英朝益的錢數了數,卻沒有理會溫華,溫華輕輕叫了一聲“二哥”,被他瞪了一眼,於是縮了縮腦袋不再說話了。

那個叫仲升的賬房給那中年人算好了賬,便將單子給了旁邊的人,讓他收錢,鄧知仁上前跟他低聲說了幾句話,便將手裏的一包銅錢遞了上去,又從懷裏掏出一塊銀角子,那人照樣寫了單子,讓旁邊的人收錢。交好錢,那收錢的在單子上蓋了個印章,又返回給那個叫仲升的,他便從一個掛了鎖的盒子裏拿出三個小銅牌遞給鄧知仁,鄧知仁謝過了,便領著溫華他們離開了。

回到店裏,鄧知仁叫了熱水,看著他們挨個兒把水袋灌滿,又把燒餅和切好的牛肉分成三份,用紙包了,他拿出那三個小銅牌一人一個分給他們,“你們三個這一路上要互相照應,出門在外都不容易,平時付賬的時候一個人掏錢就行了,回來再細算各人應該攤分多少,當天的賬當天結,省的將來為這幾個錢生了間隙,明白麽?”

三個人握著手裏的銅牌直點頭。

鄧知仁又道,“這銅牌上有呂家鏢行的標識,你們掛在身上別拿下來,回來以後還要還給鏢行。以後的幾天都要住店,你們三個最好是住一間屋,別讓人家把你們分開,外面的拐子騙子不少,你們到哪兒都得三個人在一起,在路上我未必顧得上你們。”

溫華把拇指大小的銅牌掛在脖子上,“二哥,剛才在咱們前面交錢的那個人是不是和咱們一起走的客人?”

鄧知仁點點頭,“沒錯,不過他帶的人多,你們就和他家的人坐一輛車上——那是個大戶,你們三個要少說多聽。”

當天晚上會了賬,把鄧知仁送出了客店,三個人早早的睡了。

因為之前打了招呼,店主很早就來叫門了,三個人從床上跳了起來,穿衣洗臉梳頭,又把行李檢查了兩遍,便向鏢行跑去。

在鏢行的安排下,三個人擠上了一輛騾車,油布的車棚,算上他們一共坐了十個人,天亮起來的時候,車隊有序地駛出了鏢行,向城外行去。

車隊駛出了縣城,溫華伸頭看到城門上的“絳城”二字,原來——這裏是絳縣啊!

溫華是在看歷史小說的時候查參考資料才知道的絳縣,這裏早在春秋晉獻公的時候就已經是晉國的都城了,此後的數千年裏雖歷經多次改名,卻一直保留了一個“絳”字,可是……她看著逐漸遠去的朦朧中的城郭,心下嘆息,過去的風光早已不再,如今的絳城也不過是個普普通通的小縣城啊!

溫華正在感觸歷史帶給她的震撼,冷不丁被坐在對面的朝益敲了個爆栗,“發什麽呆呢?”

溫華摸摸腦門兒,見他倆已經把燒餅和牛肉拿出來了,就也打開自己手中的包袱,一口燒餅一口肉,就著水袋裏的涼白開囫圇著吃了早飯。

車上的另外七個人穿著相似的衣服,都是一身的灰色棉布衣裳,從十四五歲到四十多歲不等,他們有的靠在車廂上打盹兒,有的向外看著風景,還有的靠在一起低聲說話。

溫華覺的和對方未必能說得上話,便也不再看他們,拿出用麻紙包起來的馬吊牌,“玩不玩?”

朝益很是躍躍欲試,但是車廂內有沒有能放東西的地方,“你看這兒哪裏能放牌?”

朝英左右看了看,從座位底下抽出來一個馬紮兒,打開,放上自己的包袱,拍拍平,“這不就行了?”

住店遇潑婦

他們這邊兒打著牌,車裏的其他人漸漸伸長了脖子,溫華做的馬吊牌和時下流行的很不一樣,不僅是張數多,而且上面全是字,沒有圖案——她寫字還行,對於畫圖就不擅長了,尤其是“梅蘭竹菊”,根本不知道該怎麽畫,於是索性就用字來代替。

他們三個時不時的吆喝一句“三萬”、“九餅”、“東風”,車裏的其他人雖也打過馬吊,卻是和這個不一樣的,而且他們的玩法也新奇,沒一會兒便有人詢問起來。

溫華少不得為他們解釋了一番,不過一會兒功夫,便又有幾人加入了戰局,於是鬧哄哄的不斷有笑聲傳出。

中午車隊在一處小鎮暫停休息,三人下車活動了活動手腳,跟正在打水的鄧知仁打了個招呼,便又回到車上繼續啃燒餅,那些同車的牌友就在附近的一個小飯館裏點了些飯菜,溫華遠遠的瞧見一個管家模樣的中年人去到他們那邊兒,他們往自己這邊比劃了比劃,不知說了些什麽。

這一個小鎮看上去比絳縣的規模小了很多,鏢行的車隊只在這裏停留三刻鐘,三個人吃好了飯,便在周圍轉了一圈,這才知道這一次的車隊著實不小,十多輛裝貨的騾車,十多輛給客人坐的車,其中有一輛雖然是用的青布的圍子,但只要是有眼睛的就能看出這是輛好車,而且用的是馬不是騾子。

三個人站了一會兒,就聽不遠處有人在喊,讓大家動作快些,準備出發了。

下午那些牌友沒有再參與打牌,一個個老實得很,溫華猜測應該是跟中午那個管家模樣的人有關系,畢竟主人家就在前面的車裏,做人家仆傭的總不好太過喧嘩。

溫華沒有勉強他們,反正三個人也一樣可以玩。因為手頭有事情做,時間過得很快,到夜色降臨的時候,他們到達了一處小鎮。

鏢師們睡的是大通鋪,一晚上十個子兒,那些仆役跟著主人家住進了包下來的一個小院兒,溫華朝英朝益三個商量了以後,要了一間普通的小間客房,一晚上一百文。

一天下來渾身都灰撲撲的,三個人拿手巾幫著彼此把渾身上下都拍打了一番,總算是見到了衣裳原來的顏色,朝英和朝益把溫華留在客房裏,一個提壺去廚房打開水,另一個端盆去打洗臉水。

溫華正收拾自己的包袱,突然一個婦人推門進來了,一身墨綠的綢緞衣裳,領口袖口都繡著花,她迅速地看了一圈屋裏的擺設,又在溫華身上打量了兩眼,帶著一種很不協調的笑容,“這位小哥兒,跟你說個事兒。”

對於她的不請自入,溫華很不高興,她面上淡淡的,“不知道大嬸有什麽事?”

那婦人站在門口,“聽說小哥兒有副馬吊牌,想跟你借去玩一玩。”

“大嬸識字麽?”溫華低下頭看著自己掌心的紋路,“我那副牌上都是寫的字,沒有圖畫,不識字是玩不了的。”

那婦人楞住了,抿了抿嘴,啐了一口,一言不發的轉身離開了。

朝英提了熱水進來,“那女的是幹什麽的?拉長著臉……”

溫華撇撇嘴,“連門都不敲就進來了,一開口就要借牌玩,我欠她的?我問她識字不,不識字就玩不了,她就走了。”

朝英笑了笑,摸摸她的頭,“這樣的人不去理會就是了。”

“朝益哥怎麽還不會來?”

正說著,就聽見外面吵嚷起來,好似有朝益的聲音,朝英讓溫華在屋裏等著,正要出去看看,房間的門“嘭”的一聲被撞開了,朝益半身衣裳都是濕的,一手提著木盆,沖進了屋裏,後面跟著一個婦人站在門口,溫華一看,可不就是剛才來借牌的那個麽——

就聽那婦人氣憤憤的嚷道,“好哇!不借就不借!老娘我也不計較了,可你們看看我這衣裳,正經的好料子啊,讓你們拿水給潑成這個樣子,還怎麽穿!”

她身上也不過是裙角和褲腿上有些水漬,這明顯就是來找茬的。

溫華挑眉看著她,“你要我們賠錢?”

那婦人呸了一口,“老娘稀罕你那兩個臭錢?我這身衣服沒五兩銀子看都別想看!趕緊磕頭賠禮,要不然你們誰也別想有好果子吃!”

她這麽一嚷嚷,就有不少人從客房裏出來看熱鬧。

遠處有幾個丫鬟往這邊探頭探腦,有個穿粉衫的丫鬟撥開圍觀的人急走幾步上前來,拉住她斥道,“馬姨娘!您又嚷嚷什麽呢?”

那馬姨娘轉過頭去,立刻便矮了半截,“碧月姑娘,這幾個小崽子也太不識擡舉了,夫人要打牌,他們不借也就算了,還潑了我一身的水哪,你看看!這可是夫人才賞下來的料子做的!”

朝益漲紅了臉,要沖上去,卻被朝英拉住了,溫華也拉住他,讓他先把濕衣換了再說。

那個叫碧月的註意到這邊的情形,秀眉微蹙,“你們好不曉事,什麽稀奇的玩意兒,便是給我們夫人過過目又怎的?難道還怕少了賞錢!”

溫華忍不住冷笑道,“我們哪裏知道是誰家的夫人,可好歹也是明白規矩的,這位大嬸大喇喇的門也不敲就闖進來,二話不說便要拿我們的東西,我說不認字的是玩不了的,她便去欺負我家哥哥,哼!她身上濺濕了,我家哥哥可是被她潑了個透心涼,這賬怎麽算?不知道貴府的老爺是哪一位,怎麽府上的人都是這般跋扈!”

可能那位馬姨娘的確是會做這種事情的人,那碧月狠狠地瞪了馬姨娘一眼,轉臉盯著溫華,“吵什麽吵?我家老爺的名諱哪裏是你這種升鬥小民能知道的?什麽好東西也值得這般守著?呸!沒見過世面的東西!”

“的確不是什麽好東西!”溫華瞧了瞧滿院子的人,“不過是幾張馬吊牌罷了,竟然有勞姐姐你特地跑來跟咱們吵架,咱們真是好大的面子呢!可是我哥哥還得換衣裳呢,姐姐慢走,不、送、了。”

碧月臉漲得通紅,還要再吵,卻被從人群裏擠進來的兩個穿紅衣的丫鬟喝住了,“碧月!太太要喝茶呢,你趕緊去吧!”又拉著馬姨娘的手,“馬姨娘,你怎麽跑到這兒了,那邊就等你了,快過去吧。”

兩個丫鬟推推搡搡的把碧月和馬姨娘弄走了。

眾人見沒有了熱鬧可瞧,便漸漸散去。

“太欺負人了!”朝益氣得眼眶都紅了。

朝英把他按到一旁,將替換衣服塞給他,“咱們鬥不過,且忍忍吧,不能給二哥添麻煩。”

溫華也被這突來的口角弄得心情糟糕,她背過身去把包袱裏剩下的燒餅、牛肉和鹹菜都拿出來擺在桌子上,暗嘆一口氣。

朝益低頭換了衣裳,把濕了的衣裳放在一邊晾上。

本來打水是為了洗臉洗手,這下木盆翻了,朝英怕朝益出去再遇到那家的人會吃虧,便讓他和溫華留在房間裏,自己又去打一盆水,三人將就著洗漱了,茶壺裏的熱水放置了半天已經成了溫水,把三個水袋灌滿,朝英又去打了壺熱水,取了桌子上的茶杯洗凈倒了茶水。

三人靜靜地吃飯,誰也沒了聊天的情緒,一是因為剛才跟人吵了一架,另一方面也是因為今天在車上顛簸了一天,實在是累極了。

吃完了飯,溫華幫著朝益洗幹凈了衣服,搭在窗前,這樣差不多一夜就能幹了。

朝英去要了兩斤燒餅和兩斤牛肉,俱都用紙包了,又提了一壺水回來,輪流著洗了腳,因記著鄧知仁所說的路上不能多說話,就沒有再去找他,吹熄了燈便和衣睡了。

雖然頭一天睡得早,但是他們直到第二日天將亮才起身,溫華知道他們要練武,便自告奮勇跑去飯堂裏買早點,要了兩樣花色饅頭和三碗面湯,拿小碗裝了些醋,顫顫悠悠的往回端。路上遇見了昨天幫忙勸架的一個丫鬟,溫華停住了腳步,待她走到跟前時,輕輕道了聲“謝謝”。

那丫鬟詫異的看了她一眼,隨即一笑,“不必客氣。”

溫華沒再說什麽,只是點點頭,端著托盤繼續往回走。

朝英和朝益幫著她把托盤端到屋裏,隔壁院子裏逐漸人聲沸騰,三人快速的吃完早點,收拾了行囊,跟店家結了賬便去找鄧知仁。

鄧知仁看見他們,將他們拉到一旁,低聲道,“你們昨天和人家吵架了?”

三個人互相看了看,朝英道,“二哥,我們也不想吵……”他就把昨天的事簡要的說了一遍。

鄧知仁拍拍他的肩膀,“你們知道忍一時之氣是好的,不過還有半天的路程,也不必太拘束,這一家是到運城做官的,難免架子大些。”

聽了這話,他們都暗自松了口氣,溫華笑道,“二哥,到了運城,你還要忙麽?”

鄧知仁扭頭看了看,“今天下午到了以後就沒什麽事了,晚上和明天我陪你們好好逛逛,那可比咱們縣城大多了。得了,我不多說了,你們還是坐昨天的車,別調皮。”說完便繼續去忙了。

運城恩義街

他們上了車,車上坐著兩個十四五歲小廝打扮的少年,溫華知道其中一個叫百善,他最愛說話,昨天一路上跟他聊了不少。

百善見他們上了車,就開始樂,他壓低了聲音,“昨兒你那裏可熱鬧啊!我都看見了。”

“嘁!看見了你也不過來幫忙,真不夠意思!”溫華瞪了他一眼。

“冤枉啊,就那一位——哪兒是咱能惹得起的?不過聽說昨天夫人……哎呦!”

他旁邊的那個小廝拐了他一肘子,“閉嘴吧,主子的事也是你能議論的?”

“知道啦知道啦!”他轉轉眼珠,又跟溫華他們囑咐了一句,“一會兒那個戴萬字頭巾的來了,你們別吭聲,那是她娘家兄弟,最是護短的。”

萬字頭巾?溫華想起昨天車上有個三十多歲神態倨傲的中年男子,好像是什麽副管事,一個姨娘的兄弟能做到副管事,也不是個簡單的。

果然,那戴萬字頭巾的中年男子打一上了車便沒有好聲氣兒,不是冷嘲熱諷便是指桑罵槐,其他的人都不言語也不接話,溫華他們三個打定了主意理也不理他,自說自的,自玩自的,弄得那人好生沒趣。

接下來的半天車隊一直在趕路,中午也沒有停下,因為這時候離運城已經很近了,不過十來裏路,得知這個消息的時候,大家都很是振奮,畢竟已經顛簸了近兩天,正是疲憊不堪的時候,眼看馬上就要到了,於是時間越發變得難熬。

車隊先是在府衙附近的一處大宅子停了下來,過了一會兒,車上的人都被叫了下去,集中在宅院門口聽管家訓話,看上去少說也有一百多人,穿紅著綠,高矮胖瘦,各樣的都有。

朝益探出腦袋看了一會兒,咂舌道,“他家這麽多傭人,用得了麽?”

溫華仔細看了看,“這肯定不是全部,他家主子必定已經進院子了,身邊還得有幾十個伺候的,門口的這些不過是幹粗活的。”

朝英也是一臉的詫異,“這官老爺就是不一樣,擺的好大的排場!”

溫華想了想,笑了起來,“昨天跟咱們吵架的那個叫碧月的,聽起來好像是專門給他家太太倒茶的,你想,光倒茶就得專門安排一個人,那還有梳頭的,穿衣的,端碗的,不都得安排人?其他的還有掃地的,做飯的,洗衣的,種花的,可不就得滿滿一院子的人?”

這一席話聽得兄弟兩個瞪圓了眼睛,隨即朝益笑嘻嘻的拿胳膊肘拐了拐朝英,“七哥,怪不得有句話說千裏做官只為吃穿,就看這排場,咱怎麽也得去考個狀元不是?”

朝英看了他一眼,摸摸他的腦袋,“是啊,你要爭氣。”

朝益一吐舌頭,轉身縮回了車裏。

在這座宅子門前耽擱了近一個時辰,車隊才離開。

來到城內一處不甚起眼的客棧,鏢師們把剩下的車馬和貨物都安置在客棧裏,朝英朝益和溫華他們三個要了一間房,仍然是有靠窗的大炕,瞧著鄧知仁還忙著交接貨物,三人便回屋好好的洗漱了一番,用了些飯菜,躺在大炕上睡了半晌。

他們被一陣敲門聲驚醒,朝英迷迷糊糊的起身開了門,正是鄧家二哥鄧知仁。

“你們睡覺呢?我說怎麽沒有動靜。”他進來先是咕咚咕咚喝了兩碗水,又把行李包袱往炕上一扔,洗了把臉,倒在炕上長出了一口氣,“再睡會兒吧,到了晚上夜市出來,我帶你們去瞧瞧。”說話間呢喃著竟響起了鼾聲。

溫華坐在炕上眨眨眼,看向朝英朝益,朝英爬上炕,“睡吧。”

太陽落山的時候鄧知仁果然很準時的醒過來了,幾個人洗漱了,換上幹凈的衣裳,把臟衣交給專門洗衣的婆子,花幾個錢等到了明天就能拿到一身幹凈衣裳。

運城是商賈集中之地,各處的口音都有,仔細聽的話,多數都能聽明白。

恩義街東西向,長約三裏,街道兩旁是林立的商鋪,附近還有許多旅店和延伸出去的街市,這條街在運城甚至其他地方都非常有名,每天從早晨一直熱鬧到半夜宵禁,是很多來到運城的人們經常去的地方,在天還沒亮的時候,各家旅店就開始有人進出,商鋪的貨物也在這個時候開始發往各處,白天游人如織,大大小小的商賈在這裏探聽消息尋找商機,等到了夜幕降臨,這裏又成了燈火通明的夜市,吃的玩的樂的,應有盡有。

他們從客棧裏出來,走過兩條街道便來到了恩義街,三人頓時就被眼前的熱鬧景象吸引了,若不是有鄧知仁在一旁喊著,只怕早就順著人群跑得沒影兒了。

他們從東頭開始順著人群往西走,有熱鬧就瞧一瞧,有好吃的就買一些,等走到一半的時候,幾個人也飽了。

幾個人有些渴了,瞧見前面有個賣茶的,便走上去要了一壺茶,一疊花生,一疊瓜子,圍坐在一起閑聊,談談適才的見聞。

“這回秦家可是大手筆!”

“秦家”兩個字鉆進了溫華的耳朵,轉頭看了一眼,是鄰桌的兩個男子在聊天,她不由留神傾聽起來。

“趙哥,這回能賺不少吧?”其中一個身量較小的消瘦男子諂媚的給另外一個胖乎乎的男子倒上茶水。

“嘁!你還別說,這次還真就賺不了多少!”那胖乎乎的男子一臉可惜的樣子,引來另一人的好奇追問,他往嘴裏扔了粒花生,搖搖頭,言道,“這次秦家放出來二百多人,大多是交了贖身銀子的,便是那沒交贖身銀的,你以為是交不起?錯了,那是不讓他們贖身!”

那瘦子疑惑道,“難道是犯了事才被主家賣掉?這樣的奴才可不好賣呀!”

“也是,也不是!”那胖乎乎的男子神秘的擺擺手指,看看周圍,發現旁邊只有三個孩子和一個青年正背對著他們說笑,遂放心言道,“這被賣掉的是伺候原來那位秦老爺的,現在的這位秦老爺不待見他們,所以巴不得趕緊把他們賣掉,半年前就找過我了,可不知道為啥直到昨天才把人送來。”

那瘦子恍然大悟,“嗐!這大戶人家的事咱們心裏明白就行,知道得多了,還做不做生意?”

“就是就是!”那胖子搖搖頭,“本來還盼著能有些好貨色,偏偏十幾個裏面,有老有少,老的已經半截入土,小的還在餵奶,那幾個正年輕的又沒幹過重活兒,你說這買賣……偏偏那位大管家還非要賣掉,說賣多少錢都成,唯一的要求就是要賣到百裏以外,你說這本來就貨色不好,還提那麽多要求,若不是看他賞錢給的足,這買賣我才不幹呢!”

瘦子想了想,問道,“這樣還怎麽賣啊?城裏是留不得的。”

胖子仿佛胸有成竹,“我明兒擺到西市去,看那裏有沒有人買,不行的話就直接轉給別家,虧就虧點兒,不能砸手裏啊。”

聽到這兒,溫華給鄧知仁使了個眼色,鄧知仁會意,趁著起身結賬的功夫,將那二人的相貌牢牢記住,他知道溫華這次來運城的目的,此刻遇見與秦家有關的事情,自然上心。

接下來的時間,四人吃飽喝足,在恩義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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