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131章 一個日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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暮雨瀟瀟, 一個男人站在濕潤的土地上,他手裏撐著傘,雨水打在傘面上叮叮咚咚的響, 這樣的天氣到處都是這樣的聲音也不擾人。

飛檐是深紅色的, 地磚是深灰色的,本來都不是亮堂顏色, 現在沾了水卻像是鍍了一層光一樣。

太監跟在他身後, 一路沈默。

人的腳步聲低低的, 只有雨聲, 打在地上, 打在屋檐上,打在墻上,清晰得很。鳥兒怕打濕羽毛不肯在這樣的天氣出來,侍女沒有事情自然是安安靜靜的在室內陪著主人,所以這裏安安靜靜的,院落裏面除了帶著幾個侍從的男人就再也沒有其他人。

就在此時窗戶被打開,那裏坐著一個女子,她看了來人一笑:“才一回來就來見妾, 這可是個驚喜!”

那個男人就站在雨裏看著她, 細雨如薄紗, 下雨天所有的東西都帶著一種剔透的涼意, 只有窗子裏的這個人朦朦朧朧的。

男人站在雨中凝視了女子好久,他看著她纖細秀麗的眉,柔美的五官, 烏黑的發絲,心裏只覺得安寧。

窗戶裏的女子支撐好窗子,就笑盈盈的看著他,仿佛是一幅畫,男子也像是欣賞一幅畫一樣看著她。

男人站在雨中,撐著傘,女子坐在窗前側著身子看窗外的人,她鬢發間戴著一朵大紅色的花,像是剛剛采摘下來的一樣,戴著幾分鮮活的生機。

過了一會兒,她說:“大王站在外面做什麽?好不容易回來了不進來陪妾喝一盞茶嗎?”

男子這才笑笑,邁開步子,往裏面走。

侍女打開門,女子正站在門口,她嘴角含著笑,人比花嬌,看侍女拿走男子手裏的傘才走過去,親手幫他脫外衣,“春雨潮濕,已經連綿下了好幾天了,不知道什麽時候才能停下來。大王為何不在驛站歇一歇,等雨停了再往回走,反正也差不了幾日。”

也許是二人分別日久,秦王對她這副熱情的樣子居然有些陌生。

等幾個侍女捧著幾套衣服過來的時候,那女子看了一眼,便問秦王,“大王要穿哪一件衣服?”

她就不是個愛費心的人,如果是其女子這時候應該會自己選一套衣服過來為他穿好,只有這個女子,這麽懶。

秦王說:“美人幫我挑一件吧。”

女子掃了眼幾套衣服就對其中一個捧著衣服的侍女使了個眼色,侍女就要上前侍奉秦王換外衣。

“美人幫孤換吧。”秦王說,他看著她的臉,後宮裏的女子有這麽多,他真正對一個女子記得清清楚楚的就只有這一個。

現在她果然和自己記憶裏一模一樣,女子聽了她的話便上前給秦王換衣衫。

她不是一個會伺候人的,平常嬌慣養著,從來都是讓人寵著。

雲裳對秦王有時候是懶,但卻又是細心,但細心歸細心,還是比不得侍女伺候人舒服。

但在這樣的距離下,秦王能聞到她身上淡淡的味道,像是雨又像是茶,耳邊的花也很香。

秦王緩緩呼吸,又覺得這味道和他剛剛一路走過來的時候聞到的味道很像,雨水打在土地上就是這個味道。

他的視線落在正給自己系腰帶的一雙手上,女子手指白皙細長,但通常不佩戴東西,她的手腕卻是經常帶著一副碧綠的鐲子,愈發襯得人白白凈凈的,像是玉一樣。

腰帶系好了,女子又細心的幫他理了理衣帶,往後面退了一步,她看看秦王說:“好了。”

她習慣看著他的眼睛,男人的眼睛清淩淩的,不如平日裏深沈,仿佛丟開了往日裏的一切不論是野心還是計劃,或者是怎麽也看不完的奏折處理不完的政事,只有眼前一個人,又像是透過她看著另一個人。

“喝一杯熱茶暖暖身可好?”女子問道,這樣的天氣對一個閑人來說尤為無趣,但也只能做一些閑事了。

男人點點頭,茶水煮起來,但沒放在人前,畢竟此時還是春夏,炭火在人身邊還是有些熱得。

兩個人就坐在窗邊,這裏最明亮,雨珠子順著屋檐往下滾,滴滴答答的。

女子也沒有說什麽,二人就這麽沈默的坐著,氣氛不尷尬,只是有些太過安靜了。不一會兒,她從袖口裏面扯出來一條帕子,低頭手指尖摳了摳上面的刺繡,又把帕子扔在小桌子上看自己一雙細手。

一副很無聊的樣子。

“這次是孤走的時日太久了。”秦王說,他這樣一句話幾乎是軟話了。

他巡行已經好幾次了,每次少說也要幾個月,但從沒有哪次回來說過這樣的話。

不管走多遠,他都知道面前這個女子不會離開鹹陽城,她一生都會在這裏。

他什麽時候回來都能見到她,她容顏不變,就算隔了幾年再見面也如同今日與昨日相見一般。

她在秦王離開之前流淚,卻從來不在他離開之後流淚。

秦王知道,他以為他們都不是會為離別苦的人。

但看女子無聊成這個樣子,秦王忽然問道:“孤不在宮裏時,美人是怎樣過的?”

她做了什麽事當然會有人稟告秦王,所以他居然都沒有問過。

“大王不在宮裏,日日相同,一般無趣。宮女太監,妾不甚喜歡,一下起雨來也不可出宮,不過好在也習慣了。”女子說。

秦王從前只道她乖巧得讓人安心,又有侍衛在一旁,定然是不會發生什麽事情,舉凡出去,他都不會不放心,可是現在卻有些心疼。這種痛意像是一根細細的絲線在他的心口,又夾雜著幾分思念,更添上幾分酸楚。

她只喜歡他一個人,孤零零的在這個大的宮殿裏自然沒什麽趣味,“何不交兩個友人?”

“妾懶得很,只喜歡大王一個就好,無需友人。”女子說,她又添了一句,“有大王就好。”

對她而言旁人總也代替不了他,這樣說來秦王對她而言已經是一個獨一無二的人了,若是以往秦王聽了必定要高興。

不是說他不高興,聽她一句話他心裏都漲滿了,口中卻說:“美人該多交兩個友人,像這樣的天氣幾個女兒一起繡花投壺也好比過這樣枯坐。”

女子一笑,“大王這不是回來了,您走之前也說過這是最後一次出巡了,以後便是有事出宮應該也不會走太遠,妾無聊幾日也沒什麽。”

她說得乖順,其實還是懶的,秦王一眼就看得出來。

“大王可是想要反悔?”她瞪大眼睛追問。

“不悔,但若是有朝一日孤不在美人身邊,美人又該如何是好?終日枯坐,豈不成了望夫石。”秦王說著輕松的話,語氣也輕松,心裏卻像是壓著一塊石頭一樣。

女子得了他的話,茫然又疑惑的看著他,不知道怎麽忽然說起這句話,“大王怎麽會不在妾身邊呢?”她癡癡地追問,眼淚如落珠一樣順著眼眶滾下來,不一會兒就渾身發抖,手裏攥著帕子伏案哀泣。

秦王從未見過她這般哭過,他一瞬不瞬地看著,聽著,這哭聲打在他的心上,一聲比一聲重。

終於,他站起身,扶著人坐起來,“一句玩笑話罷了。”他拿過帕子替她擦眼淚,看著她紅紅的眼眶,仿佛下一刻就能見裏面淚落下來。

窗外的雨還在下,屋檐下叮叮咚咚的聲音依舊繼續著,侍女的茶已經煮好了,放在二人之間,女子的肩膀還在顫抖,茶杯上方的水汽氤氳繚繞。

他們不知道喝了多久的茶,秦王一直看著那女子,他應該是不忍看她悲傷的樣子的,但一個女子為了一個男人傷心痛苦的時候這個男人若是愛她怎麽會不去看她呢?

愛一個人,必定是不舍得看她為自己悲苦的,但偏偏想知道她願意為自己流多少眼淚,如何傷心。便是心裏難忍,也要一眼一眼的看下去,看她哭看她痛。

而問過了這個問題之後秦王忽然覺得也許有很多的陳年舊事被他忽略過去了。

記憶往前推,他與美人在一起沒有太多的波折,或者說是一點波折也沒有,一切都順順遂遂。

他居然就這樣簡簡單單的喜歡上一個人,也是一件奇妙的事情,他想著想著臉上就忍不住帶上了幾分笑意。

這樣想著,一切與她有關的瑣事都變得甜蜜了起來。他年少時都未曾體會過這樣的感覺,當這種感情忽然襲來的時候,仿佛一下子回到了少年時。

“美人喜歡孤哪裏呢?”女子忽然聽他問,擡起頭看到的就是一雙帶著笑意的眼睛。

秦王年紀大了,眼睛帶著細紋,目光卻是清亮溫和,還帶著一種讓人心跳臉紅的專註。

雲裳喜歡他哪裏呢?秦王想,他知道別的女子喜歡他應該喜歡他哪裏,英雄人物誰不喜歡?

“大王哪裏都好,妾都愛。”她垂著頭,聲音有點小,像是羞怯,簪花的耳邊有些發紅,就像是被紅花映上去的顏色一般。

這其實是一句很普通的話,秦王卻覺得心動,他在笑,眼睛裏都帶著讓人沈醉的笑意。

最先醉的其實是他自己。

他們二人就在窗前坐著,從下午到黃昏,再到夜晚,連飯都沒有吃,但誰都沒有提這一點,侍女也沒有打擾。

秦王一直看著女子的臉,他最熟悉雲裳長什麽樣子了,怎麽看都挪不開目光。

雨聲滴滴答答,好像只有他們兩個人在這裏。

燈盞亮了,夜慢慢深了,女子耳邊的花被她摘下來放在桌子上,她看著秦王問:“該安寢了?”

若是往常他們應該一起走到床榻邊,或者是他把雲裳抱到床上。

但是卻聽秦王說:“今夜孤得處理一下積攢下的一些奏本,明日早晨在一起用飯,應該還來得及。”

這一句“來得及”實在奇怪,女子疑惑地看著他,卻沒得到解釋。

秦王出門,太監給他打傘,地面還是濕乎乎的,在夜裏看是銀色的。

雲裳的住處四周有許多花木,味道清香,土壤也是清香的味道。

他們第二天終究是沒能一起吃上一餐飯,秦王巡行途中昏迷三天之後醒過來了,他心裏尚且纏繞著幾分柔軟,口中卻有一陣腥甜湧了上來。

白色的絲帕湊到唇邊,沾了紅色的血絲。

夢醒得太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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