羋這個姓氏若是泛指, 其實很廣，若是狹義，那便只是說楚國貴族。

這東西他也只是從秦王那裏聽故事一樣聽過幾句。

但是羽這個字有些不同尋常, 西楚霸王名字就是項羽。

系統說：“項羽不就是姓羋？”片刻後他大概是查過了資料, 又說：“項羽少年時楚國滅亡，之後隨著項梁流亡。”

這些事情對雲裳來說其實只是微末小節, 項羽日後也許是個英雄但現在只是一個流亡在外不敢說其姓氏家族的少年而已。

“原來公子是楚地之人。”雲裳說, 她聲音裏面帶著笑意。

項羽卻覺得有些別扭, 楚國滅亡後置楚郡, 不久後有分為九江郡、長河郡、會稽郡, 這女子說是楚地明顯是在遷就他。

陌生人的善意，讓他感覺好點兒了，剛剛從酒家帶出來的郁氣去了一部分。

“若再不用，飯就該涼了”雲裳說。

二人先後拿起筷子，雲裳不過略嘗了幾口，項羽這個年紀確是最容易餓的時候，拿起筷子後吃了很多。

他動作快又不失禮，咀嚼的時候一點聲音也沒發出。

“謝過女郎美食。”項羽微微抱拳, 然後食案被人搬下去, 換了一個小桌子, 上面添了新茶。

二人略做閑聊, 皆是談吐有理，但終究是項羽說得多，雲裳所知的皆是簡書裏面所記錄的東西, 項羽這幾年陸陸續續走過不少地方，所知道的事情也不少，三言兩語之間就能描繪出一地的山河氣象，自然而然便能讓人想到其中的景致。

雲裳曾問幾個侍女家中什麽樣子，每個人眼中的視野不同眼光又各有不同，描繪出來各具風情，有些趣味，而小姑娘所去過的地方終究有限，不及這少年描述。

高山巍峨，直插雲霄；江河激蕩，聲音如嘯；平原廣闊，一望無際……

便是小地方也各有各的好，風土人情不一，人在其中穿行經過，仿佛從一個世界到了另一個世界。

最後項羽說：“遠行艱難，女郎若要去還需好生準備。”從那女子的眼睛裏他就能看出她的向往。

雲裳卻搖搖頭，“我離不得家，家中人亦離不得我。”

從她入秦宮，離得宮殿沒離開過都城，幾次出城也是因為秦王遷都，從一地輾轉到另一地。

少年皺皺眉，他說：“天下廣闊，你若是想走，誰能綁住你的腿？”

他終究是少年，看到不順眼的便要說。

秦王從不禁止雲裳出宮到城中玩耍，但他不會讓美人獨自出了這道城門，他雖然未曾說過，但雲裳早已知曉。

一個人的堅決，未必是言語之間重重強調，即使一言不發也可讓人感受得到。

他要她一直在自己眼皮底下，在他觸手可及的地方。

秦王不許別人看雲裳，是占有欲不是嫉妒，他給她最漂亮的的衣裙，把她的宮殿裝成最漂亮的的地方，甚至分與她阿房宮，是寵愛也是控制欲。

這些性格出現在一個皇帝身上是非常理所應當的，他意在六國，建成了首個中央集權制的國家，野心裏面未嘗沒有占有欲和控制欲。

但當這兩種情緒加之在一個女人身上的時候，就是另一番情勢了。

好感度滿值的那一刻，是雲裳最感激秦王的時候，攻略雖然停止了，但生活還是要繼續的。

秦王對她好，她也該投桃報李，這一生都在秦宮安居也沒什麽。

左右不過幾十年的光景。

項羽是少年英雄，秦王是千百年獨一無二的君王，而這少年項羽既然出世 ，秦王的朝代是不是也要過去了？

雲裳回去的時候春雨瀟瀟，打濕了青磚碧瓦，她撐著一只白色的竹傘擡頭望天上一看，天是莽莽青色，雨如絲如線，街上的行人頭戴著鬥笠，挑著擔子，或是匆匆跑過。

她踩著小凳上了馬車，馬蹄向前，車子四角掛著的銅器在雨水下叮咚作響。

小雨淅淅瀝瀝，織成一道帶著些微涼意的透明幕布，馬兒踢踏，車軲轆噠噠噠的響著，雲裳坐在車子最裏面，身邊是幾個侍女，都安安靜靜的，她看著的四方是用好幾層錦緞包起來的車廂，眼前、四周、頭頂，都是帶著星星點點粉紅，近看像桃花瓣胡亂掃一眼卻像個小小的脂粉宅子。

侍女點了香料，又把一個小小的暖爐燒熱送到雲裳懷裏。

雲裳回了王宮，侍女撐傘在雲裳身邊，室內窗子開著，秦王在看雨幕。

讓侍女退下，她換了一件衣服，走到秦王的身後，一雙手臂纏到了人的腰上，側臉貼在男人的後背上。

他身上總帶著若有若無的熏香，在安靜的時候格外明顯，他身上熱乎乎的，幾乎一靠近就驅散了雨水帶來的涼意。

細雨斜織，偶爾越過窗欞鉆到室內幾滴，涼意侵襲，秦王眼前是煙雨朦朧，墻頭掛著的藤蔓已經生了花苞，而墻角正有幾棵花正在綻放，這應該是從室內移過去的，粉紅的大紫色的花瓣上落了雨水，像是帶了幾分羞泣一樣。

麻雀在屋檐下蹦蹦跳跳，嘰嘰喳喳，梳理著被打濕的羽毛。

過了一會兒，秦王轉過身，他扶著美人的腰，把人半攬在懷裏，聲音低沈帶著幾分笑意：“美人出宮玩的可好？”

“隨便轉轉，尚好。”

“改日隨朕往驪山去看看吧，比起阿房宮，那裏建造的要更快一些。”他撫摸著雲裳的頭發說。

驪山是秦王陵寢所在，他剛剛登基不久就開始修建，至今已經幾十年了，雲裳是知道的，再加上百姓中間役夫征調者眾多，本來就不是什麽秘密。

歷史記載始皇的陵寢規模很大，雲裳也有興趣看一看。

她在秦王懷裏點點頭，二人坐到榻上，秦王倒了一杯溫茶送到雲裳掌心，她捧著茶，低頭不語，眉頭輕輕下壓。

在後世，提起秦始皇陵墓最有名的是西安兵馬俑，雲裳去的時候兵馬俑幾乎已經都已經制作好了，因秦王要來，許多役夫不得出來，有一個督造陵墓的官員近前解說。

雲裳和秦王一路走，但沒有往深處走，因為這裏布置了不少機關。她握著秦王的手，她不敢多看，就算是打了火把，這裏也是昏昏暗暗的。

兵馬俑她也看到了，陶制的，像是真人一樣，大多數都是穿著甲衣拿著武器。

沿著長廊，走過一段，看過幾番之後，幾人又往回走。

這座陵園的建造已經快到了尾聲，馬上就要開始覆土了。

離開的時候依舊是乘坐馬車，雲裳問秦王：“只有兵馬俑嗎？不會放置財帛？”

“珍稀之物自然是要放的，不過要再過一段時間。”秦王拍拍雲裳的頭，看得出來他對剛剛建造出來的陵寢是有滿意的。

“朕身側，給美人留了一個位置。”秦王說。

雲裳帶著笑意看著他，聽秦王繼續說：“不過此墓只封一次，美人需得與朕同往。”

此話說完，秦王依舊看著雲裳，只見她笑意依舊，臉上的表情一點變化也沒有。

他是要她與自己同死。

就如這些年一直留在秦王身邊一樣，沒有秦王的話，雲裳就只能留在這裏。

現在秦王說要雲裳與他一同到陵寢，雲裳也只能遵從。

“陽世不可得長生，待到陰冥，人不衰不敗，也可為長生。到那時，朕依然有雄兵百萬，美人在朕身側可安居矣。”

雲裳點點頭，卻不言不語。

秦王給她一條命，她陪他一生還他一命，說來還是自己白賺了幾十年光陰。

此為生恩死酬，從此之後他們各有各的長生路。

只是她心裏也仿佛有一片陰雨忽然而來，眼角微微濕潤。

秦王抽出一條素帕，幫雲裳拭了拭她的眼角，淚水化在細膩的布料裏面。

他想起了美人曾經說過想要什麽，當時她怎麽說的？

她想活很長很長時間，有很多快樂的日子。

“是朕私心多，身邊少不了美人。”秦王低低嘆道。

這句話他說了太多遍，雲裳記得清楚，而當此情境再聽到才知道他真是離不開自己。

煙雨蒙蒙，山高而巍峨，樹影重重。

驪山腳下，一隊甲士護著一輛馬車往王宮的方向去。

車裏的人，三言兩句之間就定了生死。

此時此刻，秦王在想，他與美人尚有許多光陰，他們二人年齡相差不過五六歲，美人體弱，到時候誰也說不清誰要先走一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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