荊軻受燕丹所托往秦地, 取嬴政首級，這不是他第一次到秦國，卻該是最後一次了。

此行十死無生。

易水之上, 寒風蕭蕭而來, 攜著落葉，和未盡的水汽。一群穿著白色衣帽的人在岸邊, 寒風鼓起人的衣袍, 獵獵作響。

臨別有高漸離為其送行擊築, 太子燕丹為他舉杯, 中間一人和唱：“風蕭蕭兮易水寒, 壯士一去兮不覆還。”

樊於期首級在側，督亢的地圖由燕丹珍重謹慎的交給他，“望君此行珍重。”

他伸出雙手，低下頭接過燕丹手裏的東西，手中一重，此時此刻，他幾乎要以為自己是個英雄了，但是從未聽過哪個人以刺客之名稱雄的。

鹹陽城在落雪, 街道安靜的很, 尋常百姓已經不再出門了, 有些穿著蓑衣的買賣人挑著擔子在街上穿行, 還有就是一些行人的車馬轎子，有的是商人的，有的是富貴人的。

有些閑情逸致, 詩情畫意的人，喜歡在這樣的天氣飲酒賞雪。但這樣的人不多，只是零星幾個罷了，雲裳的車在這群人當中，她不是要去賞雪，而是要去釣魚。

是她一個人，非要做個魚竿，做好之後又必須要釣魚，為此還讓人去找了一些肉絲。

先從車裏下來的不是雲裳，而是秦王，他是被她騙出來的。

“等妾釣上來雲給大王做個湯。”雲裳把釣竿遞給秦王，看著他怎麽弄，秦王在她心裏就是沒有什麽是不會的。

這條河在城外，也不算是一條小河，畢竟還沒有結冰。

“美人先去亭中。”地上的雪被掃幹凈了，但土還是凍著的，秦王不讓雲裳下車，他下車之後直接把車門合上，也擋住了雲裳的眼神。

雲裳其實是想要下去的，一個人有什麽意思。

這一處野外的亭子已經被鋪好了地毯，裏面燒著爐火，四外垂著簾子，暖融融的，倒是已經像是一個溫暖的室內了，雲裳掀開一道簾子的縫隙往外看。

秦王三兩下把鉤子調好，扔下去，就已經準備離開了，這時候河水中央有一個小船劃過來，兩個穿著白袍子的人在上面，看見岸邊有人便停下來問：“郎君可知此地到鹹陽城，還有多久？”

溪流已經越來越窄了，河雖然深，但過了一會兒就不能過船了，也就是說他們得下來走路。

回答他的人是秦王帶來的護衛，“半個時辰便可入城，我家主人帶了家小，還請勿要接近驚擾。”

越過正在與人打探的秦舞陽，荊軻往前方看，只見一個穿著穿著黑色袍子的男人的背影，他看著有幾分眼熟，但又實在想不起自己是不是見過對方。

秦舞陽打探清楚之後問荊軻，“看什麽？”

“無事，先趕路吧。”

單憑他們兩個是見不了秦王的，需得找人引薦，此人最好是秦王寵臣，此事還要花費一番力氣。

雲裳和秦王坐在一起，桌子上擺了幾個小食還有一些竹簡筆墨，看起來是打算在這兒多待上一段時間了。

秦王看書，雲裳便看秦王，她來之前打算的好好的，熱熱鬧鬧的，沒想到真的到了地方就只是自己在亭子裏，看著人把鉤子下進去，不，其實她沒看到，一切都是秦王動的手。

她想站起來，卻發現一段裙子被秦王壓著，看對方專心致志，她便自己去扯裙子，但就是拽不出來，反而還因為力氣用得太大把裙子扯破了，一點裂錦聲音在空氣裏清清楚楚的。

秦王的註意力中手中的書簡中移開，“美人這是為何？”

雲裳把已經破了一邊的裙角抖到一邊，一把抽出秦王手裏的書，“大王可真是會裝模作樣，明明扯壞了妾的裙子，還不認賬。”

“可不是孤動的手。”當然是雲裳動的手，她推開秦王，對侍女說：“去看看魚可好了？”

侍女出去後不一會兒就回來，說道：“上來一條魚，約有尺餘。”

雲裳看了眼爐子，說想吃烤魚，然後她的眼神又落到了秦王身上，這可就別想那沒早走了。

秦王拍拍雲裳的頭，“只有一條，烤了可沒有湯了。”

“那就烤吧。”雲裳說。

魚由侍女收拾，不一會兒就架到了火堆上，烤肉的香味比任何一種熏香都要讓人心神動搖。

雲裳愛死了這個味道，但是她不喜歡火上冒出的煙，也不喜歡油煙，所有看到有人往魚上面刷油的時候就把簾子合上。

看秦王依舊在看書，她到秦王身後，一條胳膊壓到秦王的肩膀上，撐著手看他面前的書。

雲裳看書的時候通常很安靜，秦王也是一樣，不過兩個人水平不一樣，秦王看書都能看懂，及時跟得上他的閱讀速度，也不知其中意思，她看著看著就睡著了。

徐徐放下手中的書簡，回身把趴在自己身後的人抱到懷裏，女子這點兒重量對他而言根本不算什麽，但當秦王再拿起書簡又換了一種心情，明明剛剛看得津津有味，現在拿在手裏卻怎麽也看不下去。

字還是那些字，人的心神都被懷裏這個帶著軟香味道的女子給奪去了。

他笑笑，索性也放下手裏的竹簡，動作輕輕的幫美人摘下她頭上的簪子。

這些東西，美則美矣，女人帶著更顯容色，但是有了一分尖銳就有一分危險，可是她偏偏總是說睡覺就睡覺，總是記不住把頭上這些東西摘下來。

雲裳醒來之後不出意外，頭上的簪子又沒了，只剩下幾個珠花。

她過去拿了桌子上擺的整整齊齊的發簪，照著侍女手裏的鏡子端詳著一一找位置，一邊嬌裏嬌氣的撒嬌，“大王怎麽每次都把妾頭上的簪子拆個幹幹凈凈，累的人還得再梳妝。”

這個問題她想說好久了，每次都忘記，今天總算說出來了，舒服。

秦王說：“還不是美人總是忘了摘，說睡就睡，也不怕傷了頭。”

這個雲裳還真沒考慮過，主要是因為她身邊幾乎時時刻刻都有人，沒有侍女也有秦王，發生意外的可能性太低了。

“妾沒傷到過，也未曾聽說要小心，今日得了大王此言必定好好愛護自己。”

秦王問雲裳，“孤未曾與美人說過？”他拿過雲裳手裏的簪子，尋著她睡醒前的位置一一插好。

他是真沒說過，“從前妾都是在奇怪大王怎麽那麽喜歡給人摘簪子，不過大王就算一直為妾挽發也沒什麽不好的。”

並非沒什麽不好，簡直是不能更好了。

他細心起來沒有人比得過，兩個人站在一起還能親親密密的說一會兒話，秦王看著鏡子裏的兩個人影為雲裳插好最後一根發簪，“美人看看，可還好。”

“大王所做，沒有不好。”雲裳說。

秦王幫她把一朵珠花換了個位置，輕笑著說：“美人看孤自然沒有一處不好。”

雲裳回以一笑，鏡子是微微發黃的銅鏡，照出人來很清晰，但和人平常看到的不一樣，有些像月中影子，月中的花。

秦王未曾覺得自己記憶不好，從未忘事，關乎美人，也不該忘記，若是忘了，那大概也是貪心。

也許他是想日日為雲裳這般挽發插簪的，然後在看一看她笑，不管是在鏡子裏還是在自己的眼裏，都是美得不能再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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