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98章 公子扶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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秦王與雲裳說扶蘇還要過幾日才能回來, 雲裳點點頭算是知道了,她更好奇的是他怎麽突然就肯讓自己見扶蘇了?

她沒直接把這話問出來,而是一直用視線追著他, 秦王拍拍雲裳的頭, 沒有多說什麽。

不是所有的細節都值得示於人前,更何況人心中所想。

曾經他以為自己愛惜美人, 許多話卻都說出口了, 不是沒有顧慮, 而是不想讓她變成自己不喜歡的樣子。

再回想起那時候的感覺還很清晰, 仿佛近在昨日。

當日他親口說他不配自己, 如今美人到底也成了自己的夫人,秦王從未想過他會有和小人物食言的那一天,當現在真的是這般,卻又不願意提起過往,這種情形實在是未曾經歷。

不知不覺之間,秦王與美人的關系已經變了,但兩個人的相處卻是似乎沒有改變。

至少雲裳不覺得哪裏變了。

今年蠟祭前一個月,秦王特意帶著雲裳出宮, 按照他的話說就是蠟祭要忙一陣子, 累倒不如何, 但所占用的時間頗多。

“到時候恐怕又要冷落美人, 美人愛看熱鬧,不如一起出去看看,現在也是正好。”

這一句愛看熱鬧讓雲裳不知道怎麽接, 她只是喜歡看戲,這是習慣問題,算是一個不為人知的小愛好,也不知道他什麽時候註意到的。

眨眨眼,還他一個笑意,雲裳無賴的擺出一副沒聽清的樣子。

街上的雪在行人出來之前差不多已經清理幹凈了,一道道掃帚痕跡像是用梳子梳過一樣,青石磚上還留著一層薄薄的,亮晶晶的雪,像是薄紗一樣覆在地上,行人三三兩兩的出來,你一腳我一腳便踏破了這層紗,人呼吸間吐出白霧,熱熱鬧鬧的出現了。

一對兒男女走在街上,男的一身黑衣,袖口有白絨絨的狐貍毛圍了細細一圈,他身邊的女人比他矮上許多,一身素白的大衣簡直比雪還要亮,她帶著帽子,帽檐太大看不清臉,二人袖子並著,遠看像是連在了一起。

街上人偶爾將目光自二人身上掠過,這王城裏常見一些貴人,看這二人裝扮倒是也不算異常。

雲裳的手被秦王的手包裹住,順著手心,熱度向四肢百骸蔓延,她這一身厚重的衣物下面的皮膚也不及秦王掌心的熱度,他天生就比她熱三分。

二人其實已經走一會兒了,見雲裳一直東瞄一眼西看一眼,但哪裏都不靠近,什麽也不想買的樣子,秦王問:“阿雲可是沒有喜歡之物?”

這其實也不是,雲裳停下步子,擡頭看了秦王一眼,“夫主手太暖,妾不想松開。”

秦王看著雲裳笑,他已經很久沒有取笑過她不矜持,只是淡淡的笑,像寬容,像滿意,又像是純粹的心情好。

他身後不遠處是一個賣炊餅的攤子,熱氣氤氳,靠近蒸籠的地方是煙火氣,再往上便是不斷消退又不斷生出的霧霭,如取了仙境一段光影一般。

雲裳看秦王,他站在地上,視線落在自己身上,器宇軒昂又面帶柔情,她只是看著他,然後聽人聲熙熙攘攘,心頭卻覺得安寧,不知不覺眼睛裏就帶上了點點笑意。

女子眼中星星點點,如鋪星河,秦王說:“夫人不舍,餘亦不舍,如膠似漆,未嘗不可。”

雲裳可真是要笑了,忽起秦王將雲裳一把拉過來,她撲到他硬邦邦的懷裏,從剛剛的氣氛裏蘇醒,被驚得心跳加快。

他臉上的柔情一瞬間都消失了,雲裳慢慢的從他懷裏回身,還是被人緊緊扣著腰,剛剛只聽幾聲馬蹄聲匆匆而過,此時街上居然一片的人仰馬翻。

大多數人急急忙忙忙忙退到道路兩邊,可不是每個人都像雲裳這樣利落,有一個賣小物件的攤子差點兒被掀翻。

“何人當街縱馬?”秦王問一直跟在二人身後的一個太監。

“奴觀之,此人不似秦人。”太監不怎麽確定的說,剛剛人馬過去的太快,他只是匆匆看了一眼。

“既非秦人,便如庶人。告知內史,若是往後再有這樣的人,也同今日一般行事。”秦王說。

能有一匹馬定然不是普通人,秦王說現在拿著當普通庶民一般治理,肯定是要收拾他。

不知道為什麽,雲裳有點想笑。

都城又落了新雪,紛紛揚揚的,落在人的發絲上,像是一朵朵晶瑩剔透的花兒。

秦王和雲裳暫時上了一座茶樓,待了一會兒,又出來。

這一日,二人並沒有去很多地方,只是沿著長街走。

不是最熱鬧的地方,街上人不是很多也不是很少,他一直扣著雲裳的手,走過一條條長街。

到最後,雲裳先說自己走不動了,她的體力實在不好。

秦王便把扔了手裏的傘,一把抱起雲裳,“稍後便到了,夫人若是手冷便送到孤衣襟裏來。”

地上已經鋪了薄薄一層雪,人的靴子落在地上咯吱咯吱的響起來,他們在的這條街上兩邊是店鋪,從下了雪之後只有零星幾人在外面。

雲裳貼著秦王,她的手熟練的順著他的衣襟滑進去,貼在他的心口,下面是他沈穩有力的心跳。

走了一段路,二人到了車轎裏面,雲裳又貼上秦王的心口,聽著他一聲聲的心跳,慢慢閉上眼睛睡著了。

秦王知道她體弱,容易累,從身邊取了薄被子幫人蓋上,他握著雲裳的手,也閉上眼睛假寐。

車軲轆緩緩滑動,留在雪地上兩道淺淺的痕跡,又很快被新雪覆蓋住。

一個穿著白衣的男子從一家店門口出來,他手裏提著兩個小酒壇,他沒撐傘,任由雪落在發絲肩頭,見地上有落著一把傘,便過去拿到了手裏,只當他將目光落在傘面上的時候忽然就凝住了。

傘面上是一副看起來很普通的畫,黑色的墨汁散開,枝斜花錯,幾朵梅花在上。

一個素白衣服的姑娘穿著披風,從對面的一個茶樓下來,她在屋檐下撐開傘,快樂的踩著雪走到男子身邊,“這是你的傘?比我的漂亮,要不換換?”

男子,他該是個少年,十幾歲的樣子,站在雪地裏,對那少女的話搖了搖頭,“這不是我的,不過好像有點眼熟。”他的視線依舊不離傘面上的畫,那筆觸之間有幾分讓他熟悉的意味,但又不太相似,而且那個人很少畫景物,更不要說花花草草這些東西了,半晌,他道:“大約是我認錯了。”

“師妹剛剛,可有看到有什麽人從這裏經過?”

“天這麽冷,我又沒開窗,自然也看不到樓下是否有人經過。”

少年一笑,倒是把傘舉到了頭頂,微微一側頭,對那少女說:“不過我正好缺一把傘。”

少女不怎麽在意,轉而問他:“也不知道師兄跑到哪裏去了?他是聽你要回來就往這邊趕路的,按說現在應該已經到了。”

“周遭有的是有趣的地方,曹桑也許是去玩去了,未必到了秦地。”少年這樣說,看起來不如何心急,他語氣一轉,“不過,若是依照他的個性,真到了王都,恐怕第一天就到牢獄求住了。”

少女詫異,瞪大了眼睛,看身邊的少年氣定神閑的樣子,也不知道他是不是認真的,“這怎麽能?”她磕磕巴巴的說完,又說:“師兄是公子,可否讓人找一找他?”

少年點點頭,他說道:“這是自然,不過在此之前我得先去見過兩位阿姨。”

“不是只有一位阿姨?”少女問他。

扶蘇迎著雪,手裏舉著畫了墨梅的傘,邁開腳步。少女也跟在他身側,過了一會兒才聽到他的回答:“回來前,我也一位只需拜訪一位阿姨,意想不到的是,家父前陣子來書信,說設宴之時兩位阿姨都要到的。”

他搖搖頭,輕輕嘆了一口氣。

“那你只拿這兩壇酒夠嗎?”少女問他,她是知道扶蘇每次回來必定要帶幾壇酒和送給那位阿姨的。

“若要同時送禮,一人隨其心意,一人隨其面子,未免厚此薄彼。這酒,還是我自己喝吧,正好今年我也該能喝酒了。”

女孩子聽她這麽說,都要為他發愁了。

二人剛回了暫住的酒樓,就接到了一封書信,送信的人正事曹桑,他花錢給獄卒,讓人把話遞到這個這裏交給二人。

少年先看信,看過之後說:“看來我還得過幾日才能見父親。”

從他手中接過書信,女孩子三兩眼看完,然後氣得眼睛通紅,“他這是做什麽!這般沒用!才到都城第一天就當街縱馬,被人捉到牢裏去!不如我們也不管他,讓他多睡上幾天的稻草,吃幾天餿飯,也好老實老實。讓他害得你不能早日回宮,你那個弟弟也大了,不知道現在怎麽樣了。”

少女又是擔憂又是暗恨焦急,眉頭皺的緊緊地,簡直擰成了一個繩結。

前幾年就聽說扶蘇又添了個弟弟,也不知道現在怎麽樣了,得不得寵?

現在剛回來,還沒入宮,同門師弟就先一步入了牢,要是不把人撈出來,怎麽有面子去見好幾年沒見過面的父親!

扶蘇不心急,安慰那個女孩子,“還請稍晚勿躁,先去見一見幾年沒見過的朋友也是一樣的。曹桑身體不好,在牢裏吃不得苦,到時候病了師妹不是要心疼?”

少女臉一紅,咬咬唇,倒是安靜下來了。

扶蘇是她二師兄,幾年前拜到門下,這個才入了大牢的是三師兄,也是她的青梅竹馬,二人從小一起長大,情誼不一般。

在城中轉了一圈,和幾個朋友坐在一起喝了喝酒,扶蘇得到了一些不知到底是真還是假的消息。

他一天裏見了七個朋友,每個人都告訴他要小心一個人,那是一個女人,宮裏的女人。

從前的雲美人,現在的雲夫人,也是現在他父親最寵愛的女人。

“我離開那年,就知道有這樣一個人。”他身邊的小宮女私下在一起的時候,偶爾會說宮裏哪個女人怎麽樣,這些小事,從雲美人第一次入宮,他就知道有這樣一個人。

那是他第一次知道原來女人也會那樣真心實意的讚美另一個女人,侍女讚揚雲美人,說她像天上的仙子,像新鮮的花,像花上的露水,是宮裏最漂亮的女人,她們從出生起就沒見過這麽美的人。

而到了他這些舊友的話中就已經變成了一個心機險惡的女人。

趙太後害得她流產不孕,被送走了。

幾年前他的妹妹萍姬被人送走,因為和雲美人不睦。

他年紀最小的弟弟被他的父親拿去送給雲美人,因為雲美人無子。

而宮裏得罪雲美人的女人都已經不得好死了。

宮外曾經有兩戶人家,一家有女傳了雲美人的壞話,一家勸大王殺了此女,都被送去充軍了,現在王城裏面連記得那兩家人的人都沒有。

而就在不久之前,這個美人,又變成了夫人。

扶蘇被一群朋友圍著,他們真心實意的勸他,一定要看好眼色,別看那個雲美人,她是個妖女,別和她多說一句話,秦王的心已經全都偏向那個女人了。

她現在獨占盛寵,宮裏的女人,沒有任何人及得上她半分。

一人小聲說,秦王似乎看都不看別的女人,畢竟宮裏一直都未有新生兒落地。

扶蘇微笑著聽完了這些,他與諸位友人一一敬酒,大家都很給面子的喝了。

“今日歸國,感謝諸位的惦念,和肺腑良言。不過,某有一事相請,望各位能答應。”

朋友們自然都問他到底有什麽事情,然後拍著胸脯保證一定能幫上忙,他們早就已經不是朋友了。

秦王沒有嫡子,無嫡立長,這是未來的儲君。

沒有人會不給他面子,哪怕扶蘇看上去一點也不像他父親,不嚴厲,不殘忍,溫和謙恭。

“今日諸位此言,某聽了,希望這樣的話是最後一次出得人口,望請各位從此慎言。”

眾人紛紛看向扶蘇,臉上的忠心耿耿變為驚訝,不知道他為什麽會有這樣的話語。

“扶蘇知各位真心,但某父不是會為了一個女子做出種種荒唐之舉的人,君子愛色,也定然不會傷及自己,這幾件事情必定內有隱情。”

他聲音堅定又誠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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