雲裳一直都覺得姬美人長得很漂亮, 人有有氣質，尤其是她不言不語的時候，能夠唬住很多人。

說上一句國色天香也是可以的, 而且還是一個國家的公主, 但看秦王封對方為美人而非皇後可見其國不如秦國勢大。

秦王對姬美人的態度比對後宮中大多數人都要強，可也算不上寵愛, 面子有一些, 但是不多, 都不夠人恃寵而驕。

甚至在外人眼中也比不過她。

美人一直都不算是多了不起的封號, 在秦宮也只是物以稀為貴, 才顯得有一點兒威嚴，但是出了這道宮門，人家提起某位美人這只是大王後宮的一個女子罷了，都是尋常姬妾。

既然姬美人能做美人，她妹妹當然也可以當美人，畢竟宮裏的八子大多數是一些小官的女兒，宮女，庶民之女這樣的身份晉身。

說起來, 要不是當時秦王動了個念頭, 雲裳現在也應該在兩人這樣的位置之間呢。

所以對秦王現在可能做出的安排, 她的猜測有幾分篤定。

秦王拿著茶杯, 用指尖輕輕扣了扣杯沿，叮咚幾聲在這裏響起，雲裳的視線動了一下, 落到了秦王的手指上。

他手指修長白皙，關節並不過分粗大，但任何人看過去都不會把他的手誤會成一個女人的手，關節微動之間動作分明又精巧，看上去像跳舞一樣。

“美人想到哪裏了，孤心裏只有一個美人，從美人之後不會再封美人。”男人的聲音不疾不徐，似乎早就想好了怎樣說。

秦王看著雲裳，她此時擡著臉看他，眉目含著流光，玉面生輝，色如繁花如秋水，千言萬語不可形容。

從前他聽其父讚她貌美，心裏也略覺得那個太守見識淺薄，沒見過多少姝麗，以至於剛剛得了漂亮一點兒的女兒就誠惶誠恐成了這個樣子。

封賞她這個素未謀面的官眷為美人，未嘗沒有男人對女子的輕薄狎昵之意，相見之後明白這居然真的是一個美人，自然好極。

日日親近，夜夜纏綿，到了如今，他再見世間容色，哪裏還能相信有比她更美麗的女子呢？

此時“美人”這詞戲語，是無法再對旁人說了，玩笑都不可。

“大王說得好，這宮中可是一共有三個美人。”雲裳已經熟悉姬美人了，另一個美人雖然不熟，但也知道有這樣一個人。

一個男人心中當然可以只有一個女人，他真正有幾個女人又有什麽關系？

秦王看著雲裳的眼睛，看她柳眉倒豎，這句話不知是真是假，只當自己被她握住了把柄，反生趣味，便等雲裳還有沒有話說。

“大王明明已經有許多美人了。”雲裳說完就垂下頭，落在人的眼中有幾分失意低落。

她示弱，秦王自然不再恃強。

在他心裏她是一個弱者，身嬌體軟，更何況，又那麽可愛。

“孤已經許久不見姬美人與麗美人，美人若是不喜，令她們換個位置也是可以的。”他剛剛扣著杯沿的手落在雲裳的頭上，動作輕柔，有幾根發絲隨著他的動作落下來。

雲裳沒表現出多少歡喜，聲音裏帶著詫異，“換到哪裏去？”

宮裏的人幾年不換位置，他會因為自己這一句話給人挪個地方？

怎麽可能呢？

就像是當時封她做美人一樣，秦王此時的動作表情也輕描淡寫，一句話說出來像是給雲裳一個小物件一樣。

“孤尚且沒有夫人，移過去幾個也是使得的。”他的話語在雲裳耳邊響起，也是隨口一說一般。

真正要說起來，對秦王而言夫人與美人甚至是八子、七子之類並沒有什麽不同，不過是稱謂有些差異罷了。

宮女封與七子或八子，官員的女兒封為良人，身份有些不一般的封為美人，之所以不設夫人，純粹是因為位置越高的女人越能吸引人的註意力。

拿當初的白良人做比，悄無聲息的死了，也沒幾個註意得到。

若是良人換做美人就另當別論了。

姬美人和麗美人，從身份上來講也是當得起夫人的。

雲裳看著秦王，眼睛一眨不眨，她並未表現出驚訝憤怒，而是有一種果然如此的心情。

在他心裏她首先是個美人，最要緊的是美而嬌。所以，其他的東西，諸如學識、出身、儀態等等其他的東西都可以退後，一步半步，甚至更多。

他心裏有一桿秤，所有人都應該各當其位各司其職，權利在他手中，把不同的人陳列在不同的位置。

姬美人可以做夫人，是因為她本來就有這個潛力，只不過曾經大王為了便利壓制了他們的身份。

羅雲裳本來應該到死都是個良人，在秦王一念之間成了美人，這是殊遇，是恩賜，同時在秦王眼裏，她也被釘在了這個位置上。

“幾位美人比妾入宮早，成了夫人若是欺負妾可如何是好？”雲裳眨眨眼，睫毛像蝶翼一樣顫了顫，垂下肩膀，表現得忐忑，仿佛真的成了一個隨時都可能被欺負的柔弱小女生。

秦王愛憐的用指尖輕輕碰了碰雲裳的睫毛，眼皮顫了顫，仿徨的閉緊了，雲裳拉著秦王的衣袖，半邊身子輕輕的壓在他懷裏。

“若是美人擔憂，日後便令姬美人與麗美人守在宮中，這樣就無人驚擾美人了。”秦王一邊拍女子單薄的後背一邊不以為意地說，“美人這般不喜交游，日常姬美人來訪未有不見時，孤還以為美人與姬美人笑談頗為如意呢。”

這話純粹胡說，根據站不住腳，雲裳和姬美人關系可以換個詞形容——“沒關系”。

偶爾聽對方說說話也不過是調節心情和添加一些信息罷了，但也稱不上討厭。

秦王的話讓她呆了一下，也明白其中意思了，即使姬美人和麗美人成了夫人，也不過掛個虛名，到時候二人不得離開宮門。雲裳看似頭頂壓著幾座大山，但真實情況是後宮她最大，想浪隨便浪。

然而雲裳不希望這樣，“現在二位美人這樣就很好，姬美人之妹入宮到底是什麽身份，都看大王意思。”雲裳側過頭，抵在秦王心口說，對方的手依舊不緊不慢的在自己背後輕輕撫動，他眉心微皺，顯然不想再添加一位美人。

雲裳眼波微動，半含笑意，“大王稍安勿躁，且聽妾說。”

秦王也耐下心來。

“在這宮中，大王待妾最好，也是另眼相看。哪怕是早入宮的姬美人，也不如妾所得到的東西多，在妾的事情上大王從不含糊，又是延師又是親自指點，妾苦夏，大王還帶著妾出門。說實在的，妾心中一向感激，只是不知應該如何訴說。”

雲裳一件一件數著秦王愛惜自己的事情，她是真的感激，一件一件事情記得清清楚楚，描述起來也仿佛是剛剛發生的事情。

她垂眸細數之態盡落在秦王眼中，他一下一下有節奏的順著雲裳的後背，心裏卻也有些感慨。

沒想到有朝一日，自己真的會為一個女子這般盡心。

“妾在大王身邊總不會受委屈的。”雲裳斷言，使秦王動作一頓，她笑著加了句，“只要大王不欺負人。”這句話說的像是撒嬌一般。

語調甜蜜又自然。

秦王的目光望進她黑白分明宛如琉璃珠的眼睛裏，有些挪不開目光。

雲裳覺得自己說的差不多了，她似乎有些不好意思的笑了笑，然後抿抿唇小心的說：“大王待妾早已好至無二，不知可願意更好些？”

秦王現在不願意動腦，一時沒想出來美人有何所求，便說：“孤只怕對美人不好，那裏不願意更好。”

這便是由著她直言了。

雲裳卻知道這話說出來不知道他會不會生氣，“妾不想大王封姬美人等人為夫人，只想一人做大王的夫人，不是三個美人之一最得大王寵愛的一個，而是希望其他人都知道，大王愛妾看重妾，使得宮裏只有我一個夫人。”

雲裳緩慢又清晰的說完了這段話，清詞麗句，言猶在耳，室內所有人都聽得清清楚楚。

站在角落裏守著香爐的侍女，屏風後面等待傳喚的太監，站在門口隨時都能領命的侍女……所有人都聽得清清楚楚，他們本來都是幾乎沒有存在感，現在更是恨不得化成木頭化成石頭。

室內陡然驚得落羽可聞，秦王暗藏鋒銳的視線落在眼前這一張笑容與前一刻相同，並未變過分毫的臉上。

他看她柔情似水的眼睛，軟的如春柳花枝的身子，不知道在想什麽。

雲裳連宮裏多出現一個美人都不願意，那裏願意一下子多出三個夫人！秦王說是虛名，但是他萬一那天一時心動對某個夫人如對自己一般有了不一樣的興致，到時候頭頂不就是真的有一座大山了嗎？

她不好權，但也知道狐假虎威得到的威風如同淩霄花纏繞大樹所得到的視野和身高一樣，都是假的。

老虎餓了可以吃掉狐貍，大樹到了淩霄花會粉身碎骨，秦王的目光在她身上，不管後宮裏有多少個有權有位的美人她都是最風光的那一個，反之她就如被碾碎在地上的淩霄花一樣，紅蕊成霜、片葉為泥。

如果真的有那一天她就會成為眾矢之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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