雲裳和秦王一起走到室內, 看著秦王，她有點迫不及待，“外面……”

秦王的手從她的衣服上掠過, 指腹下面涼涼的, 和外面的空氣一樣，他臉色有幾分嚴肅, “去換一身衣服。”

該知道的東西早晚都是要知道的, 轎子裏面的驚喜總不會一直捂著直到長毛。

雲裳點點頭, 乖乖去換衣服, 侍女將暖好的衣服罩到雲裳身上, 隔著一道屏風能隱隱約約見到秦王高大的身影，屋裏暖融融的，身上的衣服柔軟又溫暖，與他相處日久，就越自然。

在這些微末之處秦王一向細心的讓人愉快。

從雕花屏風後面走出來，雲裳的視線一下子就落在了秦王身邊的女子身上，對方長相秀美，皮膚瑩白豐潤, 胸前鼓鼓脹脹的, 束在腰帶裏面的腰肢不如常見的楊柳細腰, 她大概有二十歲左右, 青春俏麗和成熟嫵媚柔和於一體。

這是一個很有風情的女人，應該很吸引男人。

但現在雲裳卻也挪不開眼睛，她的視線落在女人胸前的繈褓之上, 青灰色布裏面露出半張嬰兒臉，有點紅有點皺，這是新生兒常見的樣子。

觀其形容，此女雖是婦人，卻不像是秦王後宮中的妃子，自那日年夜飯見過幾個妃子，雲裳就知道宮裏的女子沒有太過豐腴的女性，秦王似乎獨愛纖秾合度身姿窈窕的年輕女子。

而且，這婦人穿著的衣服倒是有些像女官。

“大王……”雲裳的視線從女子和掛在她鼓囊囊的胸前面挪到秦王臉上，催促著他，“不知這是？”

秦王擡一下頭，那疑似女官的婦人上前幾步站到雲裳面前，然後抱著孩子艱難又恭敬地行禮。

“奴鄧氏，見過夫人。”說完她垂下頭，仿佛變成了一塊木頭。

雲裳略過此女，視線定在慢悠悠飲茶的秦王身上，“大王這是何意？”

“美人到這邊來。”秦王讓面帶困惑的雲裳到自己身邊來，“美人可知道宮中有個懷孕的八子？”

這個問題雲裳已經是第二次聽到了，她點點頭，心裏對這個孩子的身份有些猜測，心中難免湧起一絲絲怪異來，“聽說杜八子昨日生產……”她的孩子應該在母親身邊才對……雲裳的視線掃過鄧氏懷裏的嬰兒，重新落在秦王臉上。

秦王招來那女官，讓人把熟睡中的孩子放到兩人中間的小案上，嬰兒臉紅紅的，一雙肉呼呼的拳頭抵在唇角，睫毛烏黑卷翹，他熟睡著，看上去像個布娃娃。

細看的話，和秦王還有點像……

“美人覺得這孩子怎麽樣？”秦王悠然問。

這應該不是他第一個孩子了，怎麽還像個剛得了兒女的傻爸爸一樣激動地到處顯擺，而且剛出生的小孩兒就這麽抱出來到處走動是不是不太好。

考慮到秦王的心情，雲裳誇獎道：“公子尚小，已能看出長相與大王有幾分相似，可見待他成年之後也能有大王幾分風采。”

其子肖父，對一個剛出生的孩子來說已經是一個很高的讚美了，尤其是當他的父親還是非常優秀的人孩子還是一個話都不會說眼睛都沒睜開的小娃的時候，與其說是讚美其子不如說是恭維其父。

秦王臉上露出了淡淡的笑，美人愛他遂屋烏推愛，他看著女子秀美精致的眉眼，心中柔軟，“只是不知美人何時能為孤生下一子。”

這句話他說過許多遍，次次都是真心實意，雲裳壓力也很大，她頭皮發緊，也不想去看對方期待的眼神，目光落在眼前的繈褓上，囁囁道：“大王已有麟兒，日後也將有更多孩子，何必心急。”

“孤與旁人的孩子，與和美人的孩子怎麽會相同？美人當真不懂？”秦王視線掃向女子烏亮的頭頂，額頭瑩白的肌膚從發絲間露出來，晶瑩白皙，一雙澄澈天真的眼睛藏在卷翹的睫毛下面。

懂，還是不懂？

雲裳手指微微僵了一瞬，室內的氣氛突然有些嚴肅起來，冰冷冷的像是有寒冬的冰雪在石青色的地板上凝結。

過了一會兒，似乎也只是一瞬間，動了動發僵的後背，雲裳直起身子擡起頭。

秦王的唇抿著，他笑的時候從來不似春風化雨，但如此時不笑不動，只用一雙鋒銳深沈的眼睛盯著人的時候卻像是緊緊盯著兔子的老鷹、把獵物按在爪下的獵豹，讓人輕易不能放松呼吸。

“大王是為了妾好，妾自然明白，只是生兒育女一事，強求不來。”雲裳紅著眼眶說，她低下頭，一截脆弱的脖頸暴露在了秦王目光裏。

“強求”二字秦王一向不愛聽，從前到現在，他想要過許多東西，但也許吃過些苦，多花費了一些時日，最後這些東西還是一點一點落到了他的手中。

來日如何，雖不可預測，但若細細經營，想來也不會錯。

女子的腰肢被杏色腰帶束緊，盈盈不堪，若放在平常足夠令他愛不釋手，現在心裏卻忽然升起焦躁來。

他輕笑，聲音像在雲裳耳邊響起，“的確不可強求。”

雲裳松了口氣，緩緩放松了呼吸，吃了那麽久的藥，前幾天才停下，現在還有點心有餘悸。

案上的小兒無憂無慮睡得正香，胸前隨著呼吸微微起伏，他現在有兒有女，在她這裏算是屢遭挫折，等時間慢慢過去大概就會磨掉在她身上的熱情了。

抱著這樣的期待，雲裳放松了心情。

“美人可願為孤生養？”秦王微微帶著冷意的聲音又再次傳過來。

“妾自然願意，榮幸之至。”

雲裳硬著頭皮，客觀事實就是她現在沒有要懷孕的跡象，也沒有兒女，既然如此說幾句好聽的話哄他開心有何不可？

她這副乖巧聽話的性子是最讓他省心愉快的，秦王的臉色也轉好了一些，他看著桌案上的孩子，“既然如此，此後美人便將這孩子當成自己的孩子即可。”

他話語清晰，聲聲落下，仿佛擲地有聲。

雲裳心裏湧起陣陣荒謬之感，轉瞬之間這種感覺又被另一種更為覆雜的感覺掀翻，她切切實實的感受到了秦王是真的想要對她好。

也許這件事的起點是他一時心動想要讓她生個孩子，她喝苦藥的時候不止一次的想，時間總會消磨掉秦王的熱情，但現在一個嫩生生紅彤彤的新生兒擺在她眼前，秦王親口告訴她這個孩子從此之後就是她的。

“多……多謝大王一片苦心。”雲裳五味陳雜，在話音出口之後又變成了柔順溫和。

秦王與雲裳說：“孤知你沒生養過孩子，小兒要吃奶，但這些美人都不用擔心，統統交給這鄧氏即可。”

體態豐腴的婦人跪在地上，為二人行禮。

原來這是個奶娘……

雲裳這樣想著，還是有些神思不屬，她點點頭。

片刻後亂糟糟的腦子好像清醒了點兒，和秦王說：“可是，妾不會養孩子。”

秦王見她面上帶著幾分難意，看著桌案上的孩子如臨大敵的樣子，覺得她現在現在這樣子有幾分幼稚可愛，便安撫她，“美人不必如此憂慮，養孩子其實是一件很簡單的事兒，你看他這麽小一個，還不如你養的那只貓好動。”

這分明是在騙人，一個剛出生的孩子還沒發育好，就算是想動也動不了。

此時，從剛剛起一直安安靜靜閉著眼睛的孩子忽然扁扁嘴，一陣哭號震得人一驚。

秦王揮揮手，鄧氏上前將小兒抱走，雲裳用懷疑的眼神看著秦王。

秦王和雲裳說：“以後你再遇到這種情況直接讓奶娘將他帶下去，省心得很，將來他讀書習字也不用你多費心。”

他不會就是這樣長大的吧……雲裳思路跑了一下。

總結一下，這個孩子現在已經是她的了，撫養教育的過程很簡單，餵養交給奶娘，讀書習字之類的事情自有先生負責。雲裳唯一需要付出的就是花上一星半點的時間見他幾面培養一下情誼，讓這孩子尊她為母，待他長大成人後，為她膝下盡孝、送生養死。

從一個孩子的出生到長大需要她付出的東西少之又少，幾近於無，等他長大成人之後，雲裳卻可以享受一個到一個母親把親生兒子撫養長大所能收獲到的所有東西。

可以說這是一個無本的買賣。

尤其是對於她現在的處境，沒有任何不好的地方。

好不好是一回事，但其他的東西則是另一回事了，雲裳看向秦王，“可是，這是杜八子的孩子……”

秦王面帶笑意，“美人不需要想那麽多，杜八子辛苦一遭功勞不小，孤自會予她賞賜。”

“可那畢竟是這孩子的母親……”

“這沒錯，可孤也是這孩子的父親。”

一個孩子，父母俱在，當然要從父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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