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贏了。”

她的聲音和想象中很像, 飄渺而空靈。

但徐騫卻有些疑惑，她贏了又是什麽意思？

“我給了他們很多次機會，事實證明, 世界法則需要災難, 需要我。”

在說最後三個字的時候, 徐騫看到了對方臉上那細微的表情, 她在俯視眾生, 以一種平靜到極致的姿態。

認真講，這模樣看著挺欠的。徐騫心道。

不知道是不是猜到了徐騫的內心想法，對面那人忽然勾起嘴角，這一笑就像春回大地，冰雪消融, 面無表情的臉上一下子多了些許溫度。

“你留下來陪我吧，想要什麽我都可以給你。”她又說。

想要的都可以給他，這‘富婆’式的發言讓徐騫眼角猛抽，說話這麽‘狂’的嗎。

“富婆是什麽意思？”對方則選擇毫不遮掩自己能聽到他內心話這件事, 睜著一雙杏眼看向他。

[無所不能的……神。]（真誠）

這句話顯然取悅到了她，導致的結果就是她對徐騫更加感興趣了, 不過很快她又聽到了下一句。

[但是我不能留下來陪你, 我還有許多事情要做。]

“比如……你師父？”

[嗯。]

“我就是啊，你現在已經找到我了，這樣不就行了？”

[不，不對, 你不是她。]徐騫很固執。

她走近, 站著幾乎和他面對面，然後笑了一下。

“我說是，就是。”

她的衣袖往後一揮, 身後的水鏡出現了讓他十分熟悉的畫面——鹽文的千葉湖、宕西的尚江樓、儀州的望龍閣，還有上岱的羊脂坊。

這些，是徐騫第一次來到這個世界曾經走過的地方。

最後一幕，是長皚山。

那是冬天，接到藥店老板委托的徐騫興沖沖上了山，卻不想，遭了山上的迷陣，就在他猶豫要不要放棄神行出去的時候，徐騫在皚皚白雪中遇上了他的師父——鐘離嵐。

她就站在雪山之間，身上的白衫與雪幾乎融為一色，只餘一雙清澈明亮的眼眸。

他師父雖然大多數時候都是不茍言笑的，看上去也十分高冷有距離，可實際上她對每個徒弟都很上心，內心是個十分柔軟的人。

徐騫看著水鏡裏的他被他師父帶到山上，從相識到相知，時間年年歲歲過去，他漸漸在這個異世界擁有了一個家，有了互相關心、互相在乎的家人們。

直到那天，他被師父騙進了冰棺。隨後鐘離嵐就立馬聯系了九州大陸的所有仙門世家直奔隱神谷，也在那場前所未有的戰役中，仙門全軍覆沒，九州大陸宣布崩塌。

只有被留在冰棺裏的他，活到了現在。

［只是，為什麽呢？］

她沒有回答他的這個問題，而是示意他繼續往下看。

水鏡中又掀開了新的一幕——

開場還是那四個地方，然後長皚山。

徐騫這下就不太懂了，感情這個水鏡還自帶重播功能的？怕他看不清再來一遍？

但很快，徐騫發現眼前的畫面有些不太一樣——他和十三師兄的第一次見面不是在上山的路上，而是在他師父的府邸，不僅如此，十三師兄身上還負了輕傷。

雖然對方臉上依舊帶了親切的笑容，可搭上他那受了傷的臂膀，畫面總有些莫名其妙。

徐騫印象中，十三師兄並沒有這次受傷……

水鏡裏的畫面跳躍得很快，除開山上的日常沒有太大變動之外，唯一的區別就在十三師兄身上。

與他記憶中不同的是，十三師兄被告知身負異血，在一次試煉中意外被魔族長老血羅剎挾持，困在了隱神谷中。

不僅如此，還有更奇怪的畫面出現了，徐騫沒有‘渡劫’，沒有被騙到冰棺中，更沒有讓他錯過那場仙魔大戰，九州大陸集結了各家仙門精英一並去了隱神谷——為了阻止魔主誕生。

在那裏，徐騫從未見過如此詭異的隱神谷，他的印象裏，隱神谷常年避世，一如它的名字那般——是仙人避世之地。

只有剛入九岳時，徐騫偶得來過一次，儼然是一副世外仙境，處處鳥語花香。而現在，一個巨大的屏障牢牢包圍著整個山谷，黑霧圍繞其中，使得外面的人不得看清面貌。

昆侖君萬分謹慎地帶人前往，卻不想他們一進入屏障就遭受了魔族的襲擊。

仔細一看，不由大驚。

只不過幾日的功夫，隱神谷禁地深處的地門封印已經被裏面的孽障突破了一個口，瘋怔的魔族正爭先恐後地往外湧，畫面密密麻麻的，數量令人不寒而栗。

作為九州之主的昆侖君神情異常嚴肅，這個破口的發生完全超過了他的預期，事情一下子變得棘手起來。

“封印可能撐不了多久，讓各門速速支援！其他長老隨我一起布陣，在援兵到來之前，我們不能讓這群東西逃出來！”

“是！”

“是！”

一時間，收到消息的九州仙門世家紛紛派人火速支援。

……

那場戰役持續了整整七天，無窮無盡的魔族從封印破口湧來，沒人知道後面還有多少，就像個殺不盡的無底洞，魔族仿佛感覺不到傷痛，只是一個勁地像飛蛾撲火一樣直沖莽撞，哪怕面前迎來的是鋒利無比的刀刃，也無所顧忌。

在質量與數量的對決中，隨著時間流逝，魔族漸漸占了上風。

水鏡裏，靈力已經耗盡的藍師兄為了救他，被迎面而來的魔族一掌掏了心窩，鮮紅的血濺到徐騫幾乎分不清顏色的衣衫上，他一下子楞在了原地，臉上寫滿了不敢相信。

“藍師兄——”

看到這，徐騫已經徹底分不清到底哪一幕才是真實發生的，只覺得心口疼得說不出話來。

只可惜水鏡沒有暫停鍵，藍師兄就這麽死在了他的面前，充滿血汙的臉上一改以往的笑意盈盈，變得蒼白沒有生機……

徐騫不知道自己是怎麽看下去的，上一幕他沒能看到這場戰役的畫面，但現在，卻實實在在地體驗了一把什麽叫殘酷。

那些他所熟悉的面孔一個個在他眼前死去，而水鏡裏的他，除了倒下再原地覆活爬起來，他誰也救不了。

這一役，死傷無數，一眼望去全是腐爛的屍骨。

封印破口逃出來的魔族越來越多，他們身上的兵刃也換了一套又一套。

封印為什麽沒能補上？還能補上嗎？——剩下的人腦海裏只剩下這麽一個念頭。

這時，妖族族長之風嘔出一口鮮血，他遭到了地門的抵制。

眾人一怔，只見地門封印上閃起一道黑光，頓時一驚——不好！魔主誕生了！

地門吸取了屍骸中的亡魂力量，強行催化了魔主的誕生，如果再沒人阻止他，一旦魔主現身，後果將不堪設想，整個九州或將進入永遠的暗無天日。

事到臨頭，昆侖君不得不獻出昆侖禁術，他要用這裏所有仙門弟子的亡魂作為祭禮，合幾位長老之力，補上地門的封印。

不過在此之前，他需要一個人幫忙，幫他練就這些亡魂。

“師父！練就亡魂會被煉獄之苦反噬的……”昆侖君的親傳弟子神色大變。

“這是現在……唯一的辦法。”昆侖君神色凝重。

“……讓我來吧。”徐騫單手撐著劍，現在的他靈力耗盡，藍也全空了，但有一點好處，他不會死，不就是疼嗎，熬得住。

正當他要往前走的時候，被他師父攔了下來。

“九岳弟子聽我號令，守星陣——保護魂陣！”說完，鐘離嵐直接走到了魂陣中央。

“師父！”徐騫急了。

鐘離嵐沒有回頭看他。

徐騫被兩個師兄一左一右地架了起來，動作很堅持。

剩下的人也顧不上思考了，各門長老各司其職護陣，九岳弟子則迅速轉換劍陣，暫時圍出一個安全圈來。

魂陣中是無數的淒慘哀嚎，其中有的是他們的師門兄弟，有的甚至是血親骨肉，可眼下，卻只能含著淚看著他們的亡魂被殘忍練就。

時間在此顯得無比漫長和煎熬。

最中央的鐘離嵐整個人像是泡在了血浴之中，全身上下沒一塊好肉，魂陣中的煉獄之痛都會一一反饋在她身上，一個人、一百人、一千人，甚至一萬人，可她卻沒有哼出一聲來。

分分秒秒過去，昆侖禁術眼看就快成功了，這時，意外又發生了——

魔主從地門中爬了出來，頂著十三師兄那張清俊秀氣的臉，但所有人都知道，這人已經不再是他。

“老十三！”

“孟師兄！”

“都別過去！他現在已經不是你們的師兄了！”

徐騫看著曾經的十三師兄，捏緊了持劍的手，卻有些控制不住的顫抖。

“吼——”地面忽然顫抖起來。

血氣讓現身的魔主對鮮血的渴望已經達到了極致，無論是仙門還是魔族，都成了滋養魔主的養料，每一步，都能看見他在肉眼可見地變強大。

“攔住他！快！”

“不能讓他靠近魂陣！”

“吼——”

九岳弟子再次轉換成七星陣，背後的飛劍像流星一樣沖向前方，七七四十九柄飛劍將魔主牢牢鎖在劍陣中，令他動彈不得。

七子心想眼下的魔主剛現身不久，劍陣還能暫時困住他。

“我們還能撐一會兒，快——”

七子的話音剛落下，又聽見後面‘砰’地一聲，說時遲，那時快，魔主竟然硬生生掰斷了劍陣上的飛劍，在掙脫開的同時還將困住他的七子震得一個倒退，其中好幾人一連著吐了好幾口血。

唯一沒有參加護陣的妖族族長之風連忙帶弟子補了上去，他們一族的千羽網十分結實，一開始確實攔住了魔主，但持續不到一刻，又因為靈力枯竭而落敗。

幾個長老都在護陣，剩下的能上的都上了，只是他們經過了這麽幾天的打鬥，不是體力不支就是靈力耗盡，哪是這個新生魔主的對手，沖上去就是白給。

身上那些價值連城的法寶像是不要靈石一樣地丟，奈何只能減慢魔主走近的步伐。

徐騫白著臉，連忙咽下剛剛做好的回藍藥，又順便吃了一顆回血的，這才拿著赤霄紅蓮沖了上去，他邊上的兩個師兄根本困不住有了藍的他。

“幺兒，你莫去——”

這話一喊出來，別說水鏡裏的徐騫，就連外面正在看的徐騫都差點一個踉蹌——公眾場合能不能不要喊他小名？！

持著赤霄紅蓮的他穩穩站在了魔主的身前，經過了七日的奮鬥，赤霄紅蓮早就充斥著血氣，這才是真正的殺人武器。

“吼——”

徹底魔物化的魔主幾乎看不出十三師兄的模樣，猩紅的眼裏只剩下對鮮血的原始渴望，徐騫嘆了一口氣，他沒有猶豫和糾結的時間。

兩人迅速纏鬥在了一起。

徐騫一個小輕功躲開了對方的沖擊，反手一個輕挑，手肘用力的同時劍身猛地向前，帶著一股不破不滅的氣勢，直直地刺向魔主的左手，橙武畢竟是橙武，花了錢的，這一劍下去立馬見了血光。而魔主顯然也延續了十三師兄的左撇子習慣，這一傷讓他的動作遲緩了不少。（其實只是生太極的減速作用）

不僅如此，徐騫更是發揮了風箏溜boss的極限走位，扶搖加各自小輕功，完事再梯雲縱重置扶搖，反正就是能不打就不打，主要目的是為了拖時間。

但那魔主也不傻，他打了一會兒發現根本追不上徐騫，也不樂意和他打了，轉而就去追別人。

徐騫一看這怎麽能行，沒辦法只好下來和他象征性地打上幾回。

前幾次還好，越到後面徐騫就明顯感覺到了吃力，魔主的成長飛快，好幾回都被抓到見了紅，要不是他小輕功用得好，早就重傷N次了。

“幺兒，把他引到地門，師父他們搞好了——”

“不要喊我幺——”徐騫頓時心口一疼，低頭一看，自己的胸前多了一只手，嚴格來講是被一只手穿透了，血腥味從胸口處傳來。

別的不說，還挺疼的。徐騫只有這麽一個念頭。

“吼——”魔主發出‘嗚嗚’的聲音，帶著些許愉悅，那是捕獲獵物的愉悅。

“十三師兄……”徐騫控制不住地倒了下去，血條瞬間被清空，距離他的再次覆活還有五分鐘。

空氣一滯，這個意外發生得太意外，讓所有人都想不到的意外。

“幺兒——”

傅昆師兄幾乎扯破了嗓子，天知道他也能發出這樣難聽的聲音來。躺倒的徐騫心想道。

“別去。”

鐘離嵐亮出她的白虹劍，那把追隨她多年的劍，從來只殺人的劍。

刀光劍影之間，魔主被忽然近身的凜冽劍身一連撞退了好幾步，但很快，已經有所進步的他很快就反應了過來，畢竟論天賦，他同樣完美繼承了孟師兄的。

另外幾個長老也沒有閑下來，封印的事情可以交給昆侖君，剩下的，就讓他們幾個老骨頭來吧。

“長留真人——”

鐘離嵐一個回頭，將投擲來的明日符擊向魔主，那東西對魔族特別有效果，可以讓他們暫時失去視線，雖然持續時間很短，但是這樣也足夠了。

魔主下意識閉了眼，眼前一黑的同時被幾陣強大的力道連擊好幾下，霎時間皮開肉綻，整個成了鮮血淋淋的血屍。

幾個長老一看更是使出了看家本領，這會兒真顧不上庫存不庫存了，得有命用出去才是真的。

就在一夥人努力逼退魔主的時候，他們怎麽也想不到這樣的血腥味反倒刺激了魔主。

褪去血屍的外皮，原本的骨肉長出堅韌卻醜陋的鎧甲，這才是真正的魔主，一個不應該存在的怪物。

雙方的局勢瞬間轉變，他們的所有的法寶都失去了作用，然而魔主距離地門卻只剩下了最後不到三米的距離，眼看成功近在咫尺了，讓他們就這麽放棄又談何容易，倒不如放手一搏。

“楚宗主——”

“好。”

……

這一局，是個死局，就像魔主的出現一樣。

最後，傷的傷，死的死。

鐘離嵐單手支著她的白虹劍，唇角正微微顫抖，魔主的陰影打在她的身上，將她徹底籠罩，那瞬間，鐘離嵐閉上了眼——

這時，一個籃色光圈出現在了她的腳下——

鎮山河！

鐘離嵐猛地睜開眼，只見一柄熟悉的利刃穿透了魔主的胸膛，黑色混雜著紅色的血液濺在鐘離嵐的臉上，和她對視的是魔主身後手持赤霄紅蓮的徐騫。

他笑了一下。

鐘離嵐頓時有種不好的預感。

就在下一秒，徐騫斷然獻祭了自己，他的血和赤霄紅蓮融為一體，霎時間在他的腳下畫地為牢，他將自己和魔主永遠困在一起，轉身墜入了深深的地門之中。

……

漫無天日的黑氣從谷中四處蔓延開來，所到之處無不被腐蝕。

世界被毀於一旦。

直到罪惡被漫長的時間所洗滌，這個世界或許會重新因為一株野草而再次被啟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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