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覺醒來,天已大亮。

我緩緩睜開眼,薄霧綿綿,景物都被蒙上了一層迷霧。

我來這裏……多久了呢……

我挑了一件藏青色的長袍披上，隨意挽了個發髻，然後拿起桌上唯一的一根發簪,微微失神。

七年了，這釵子也有點磨損了，何況是感情呢。

今日天氣大好,我早早開了門，行人三三兩兩,我微笑的聽著他們閑聊，偶爾幾個男子看我無聊,善意的招呼我過去一起喝茶，我笑著拒絕了。

良叔來給我做媒，我推了，他問我是不是在等誰。

我微怔，然後搖頭。

我說，要不是舍不得這醇香的桂花釀，說不定我早就遁入空門常伴青燈了。

良叔突然嚴肅的說，這個笑話不好笑，我笑著不置可否。

他給我講了公子小米與傻子阿九的故事，那個在村子裏流傳了好久的故事。

阿九長著一張比男子還要好看的臉，她的皮膚很細膩，笑的時候兩頰淺淺的酒窩若隱若現，迷倒了多少的男子，可惜，她是一個傻子。

阿九的爹是個寡夫，一個人照顧孩子，村裏的人都看不起他們，可是他都默默的忍受下來，只有夜裏回到家，看著阿九傻笑的臉，他才會小聲的哭泣。他說，阿九，為什麽你是傻子阿九。

阿九聽不懂，她只會用手笨拙的拍著她爹的後背，笑得愈發的明媚。她常受到比她小的孩子的欺負，可是她不會楞楞的在原地給人打，她跑得很快，臂力也很驚人，有一次被抓到了，她一發狂竟把那個比她高兩個頭的女子抓起來扔了出去。村子裏的人知道她不好惹的，於是只敢偷偷的作弄，阿九卻是玩得很高興。

小米是村長的掌上明珠，自出生就受到所有人的寵愛，他有著明亮的大眼睛，一眨一眨仿佛會說話似地，微卷微卷的頭發，蓬松的可愛的像個娃娃，是村上所有女子的夢中情人，可是小米卻一個也不喜歡。

他只喜歡阿九，那個不懂情的傻子阿九。

“小米，你就像天上最璀璨的星星，你值得更好的！”

小米卻不管他的村長娘親的語重心長，值得是一回事，喜歡卻是另一回事，於是，他提起裙子便跑了出去，村長在他身後氣急敗壞的道，孽障！

“阿九阿九，你喜歡我嗎？”小米抓著阿九的雙肩，不顧什麽男子的矜持，非要得到一個答案。

阿九不再玩手中的雜草，笑瞇瞇的說，“喜歡！因為只有小米才不會說阿九是傻子，小米的笑是全世界最好看的！阿九最喜歡小米的了！”她用力的點了下腦袋，仿佛不足以表達自己的肯定似地，又點了一下。

小米的眼睛瞬間變亮，她揉了下酸澀的眼睛，嗔笑道，“傻子！”然後紅著臉跑掉了。

“小米小米，為什麽也喊阿九傻子了呢？”

阿九扔下手中的雜草，追著跑上去，陽光輕輕的灑下，沿路的笑聲編織成最幸福的夢。

可夢，總有醒來的一天。

“阿九，娘不讓我嫁給你！阿九，我們私奔吧！”小米著急的拉著阿九的手，可是阿九卻看不懂他的意思。

“小米，私奔是什麽呢？”

“就是永遠永遠在一起！”

阿九高興的拍著手，“好啊，阿九要跟小米永遠永遠在一起！”

兩手交握，相視燦笑。

可是他們卻迷路跑到懸崖邊，不小心的踩空了腳，阿九雙手緊緊抱著小米的腰間，嘴巴死死咬著懸掛在腦袋上的樹枝。

“阿九，你為什麽用兩只手抱著我啊，你松嘴，不，你松開一只手！”小米哭著大喊。

阿九只是辛苦的搖頭，她雙眼盯著那樹枝，死死咬著，一滴汗水落到小米的臉上，滾燙滾燙的。

阿九曾經說過，小米是所有人的寶貝，阿九要用兩只手才能抱起來，無論發生什麽事，阿九絕對絕對不能放手！阿九答應了的事是絕對不會反悔的，阿九不是傻子，阿九喜歡小米！

傻子……傻子阿九……

後來一滴血也滴落到小米的眼睛上，兩滴，三滴……刺痛了他的眼睛。

小米的哽咽，與淚水靜默的化在空氣中。

……

“後來怎麽樣了？”我問。

“後來啊，他們沒有後來了。”良叔搖搖頭，目光中溢過一絲不易察覺的憂傷。“小米回家嫁人了，而阿九卻失蹤了。”

所有的故事有著美好的開始，卻未必有個美滿的結局。

阿九。

我輕輕的吐出這兩個字，即使只是相似的名字，念出口，也覺得，好像就和你在一起。

阿九，她不是你，可小米，卻是我。

***

景天十二年冬，我終於離開了那個牢籠。

我一直記得，那個夜晚，是如何將我迷茫枯燥的心境顛覆，燒成了烈火熊熊。

淩然攬著我的肩，細細密密的吻輕輕地落下來，我定定的看著窗外的槐樹，心如死寂。

她說，絮兒，對不起。

她承認了，尚書府的滅門的確是她主謀的。她說不要怪她，她也是被逼的。

我卻笑靨如花，淩然震驚的看著我，小心的喚我兩聲，我沒有回應，她失落的離開，然後，十幾天沒有再出現。

當初，我是怎麽動心的。

什麽是情，什麽是愛，那必定是華美至極，否則怎會教人苦苦追隨甘之如飴呢。我以為那如夢裏看見的俊俏女子，那是愛情；我以為紅霞飛了滿臉、心如鹿撞，那是愛情；我以為心如刀割，卻萬分不肯舍下，那是愛情。

後來的後來，我才知道，原來不做任何修飾的愛情，便是愛情的五味雜陳。酸甜苦辣鹹，淋漓盡致。那一切，僅是我自以為的，愛情。

我認為最不可能的愛情，卻被我推至門外。

為什麽，我還年輕，心卻已經沈重的不能再背負一點情緒。

於是我漸漸明白，那年秋日的清晨中，我以為愛上你，你假裝愛上我，這就是我們的緣分。

淩然死了。

她死在我的毒藥中，她說，她一直知道的，她沒有阻止我。她很得意的告訴我，不要以為只有我才會下毒，她也給我下了斷魂散，雖然沒有我下的毒性烈，卻能一點一點的毀掉我。

斷魂斷魂，花落斷魂，絮兒你離去那天，一定是最美麗的。

她說，絮兒，我愛你，這一生。

我笑了，我說，我卻恨你，生生世世。

這個冬天很冷。

冷得我的心都麻痹了，我突然感到很累，我不知道自己還能活多久，剩下的日子我該做點什麽呢。

淩然死之前說，我等你，絮兒。她笑得很猙獰，她的模樣緊緊的刺在我的腦海中，揮之不去，甚至在無數個午夜裏，跳出來纏繞著我。

不！我要活下去！

那一夜驟雨狂風，秦家沈冤得雪，淩家得到了報應，而我，卻真正沒有了家。

他們給了我很多的錢，然後把我趕出淩府。游走在街頭，我的腳下塵埃盡數化為泥土，被雨滴濺起，爭相飛上那素白的衣角。

我不知道我走了多久，直到那衣袍被我弄得一片烏黑，腳步沈重得不能再邁開的時候。擡眼，瑟瑟清寒中，唯有頭頂的燈籠亮起一點暖意，照亮了寂靜的暗夜。而連綿的雨水，沿著瓦檐滴滴答答的滾落下來，濺在地上，瞬間便碎成一地流華。

我慘淡的笑了，如今的樣子哪有幾分宇朝第一公子的姿采呢。

雨聲裏，我隱約聽見身後的門裏輕聲歌唱，搭著客人們拍掌叫好的笑聲，合著一縷陳年的酒香，一起飄散出來。

我神差鬼使的走了進去，他們卻不計較我的邋遢。

這個鎮，叫無名鎮。而我，舍去了姓氏，今日起，只有公子絮，一個埋葬了過去的男子。

然，時光流逝，心中的悲涼早已壓過記憶中的纏綿。雖然還有磨滅不掉的回憶，可是我卻已經開始害怕回憶了。

看到會把眼睛笑成彎月的女孩，我想起你；看到調皮的爬著大樹的小孩，我想起你；聽到一個丫鬟說‘少爺，我錯了’，我想起你；聞到那濃郁的桂花香四溢，我想起你。

想你的時候，整個世界好像在下著蒙蒙細雨，我的心是灰色的，而雨卻是透明的，看著它，會折射出一個一個想念你的我，凝結成絲，我對你的念，密如青絲。我總是想，要是你下一刻就出現在我眼前，就算只是一個瞬間，只是一個擦肩，只是一個背影，那也該多好。

然後，你會跟我說：我不在你身邊的日子裏，答應我好好照顧自己。我仰臉微笑，一如追尋陽光而生存的向日葵。

無數個失眠夜過去了，我明白，或許光陰無情流逝後愛情依然存活，可是，有種感情雖細水長流卻酵藏深遠。而我，卻早已被埋藏在這無法磨滅的深遠中。

我卻犯了一種叫想相思的病。

此病，無藥可救。

我開了間名叫“桂花釀”的酒肆，我期盼著，醇厚的酒香，什麽時候能把你帶來。

我雇傭了幾個無家可歸的流浪漢當小二，他們心思很單純，不計所有的為我賣力。

來喝酒的有書生，有屠夫，有鎮長，有乞丐，他們對我都很客氣，這個小鎮的居民即樸實又好客，他們從來不問我從哪裏來，也不問我有何打算，每日隨便說說笑話，劃劃酒拳。

日子簡單而又充實。

小九，我有點明白，你想要搭一件小木屋的普普通通的願望了，可是，我似乎明白的，有點遲了呢。

作者有話要說：這番外是小絮的遺言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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