卻說林寧見到了前輩顧青, 雙方展開了和諧友好的交流。

林寧有那麽幾分好奇問：“你相親成功了嗎？”

“還沒有開始，不過那將會很有趣, 這也是我期待的部分。”顧青的語氣帶著幾分懶散，雙眼卻銳利明亮，還很理所當然地註視著林寧，“而既然你主動問起, 那禮尚往來, 你要來做嘉賓嗎？”

“啊？不不。”林寧從來都只是嘴上口胡花花的，再說她雖然常常表現得臉皮厚，卻還沒有厚到面對這種邀約就坦然受之的地步呀。

“好的, ”顧青就從容得多, 他也是那個尷尬細胞早死光的, “既然我們遵循社交規則寒暄過了, 那我們不妨切入正題。在開始前我還得告訴你, 我已經很久沒客串過心理醫生了, 而且通常不少人來找我談話後, 沒問題也有問題了。”

林寧：“……謝謝你的坦誠？”

顧青微微一笑：“這是我為數不多的優點。”

林寧：“…………行吧。”

顧青來客串心理醫生，都不必問林寧心中的疑惑, 他在來之前有從他的系統那兒獲悉了個林寧的大概經歷, 包括她的系統借鑒他的系統所作所為。此外, 他也有暗中觀察了下, 因此對她的疑惑知道的一清二楚，而她的疑惑顧青或許曾經有過，但對他來講這並不算什麽, 從這兒也就看出他們之間的不同。

對這點來講，顧青樂於看到，他並不想有誰走他的老路，那不是對誰都有趣的。

出於這種不太好名狀的緣由，顧青這次是正兒八經在做心理醫生：“你對女媧怎麽看？”

林寧如實答了。

顧青又問：“炎帝？”

林寧也有什麽說什麽。

顧青接下來還問了她對黃帝的看法，在聽她回答後，沒有繼續羅列這系列被神話的神或是先賢，只是總結了林寧的回答：“你有沒有發現你對他們的看法相當正面，認為他們是崇高和聖潔的，從不戲弄人類，更不會嫉妒人類，反而他們會為人類的幸福而貢獻與犧牲。再往更前看，中國的創世神話多是以犧牲創世神來完成天地開辟和萬物創造的，比如說盤古——”

顧青說到盤古時，稍微停頓了下，只考慮到他說到了話尾，停頓一下並沒有引起林寧的多加註意，不過林寧即便註意到了，她也沒想過顧青昔年曾做過盤古的親傳弟子，而那卻是另外一個故事了。

眼下林寧的多數註意力都在顧青的弦外之意上，她抿了抿嘴角說：“你是想說對神佛，對他們的褒貶，我，我們更多的是以道德為準繩，這才造就了我對這個平行世界神佛的不以為然？”

“如果你以智慧和力量為準則來評判，會不會好得多？”顧青又用‘此地無銀三百兩’的語氣補充了句：“當然了，大多數時候你可以將‘智慧’這一項忽略不計。”

林寧：“……”

林寧沈吟半晌，才再次開口道：“我其實也很清楚諸多種種，不外乎弱肉強食，哪怕是神佛中間亦遵循此道，然而在我看來弱小生物也有生存的權利，也該有不被隨意擺布的意志。”

林寧不得不承認她的思維正如顧青而言，對待中國神話體系中的神佛，又或是其他神話體系下的神，總是下意識以道德為準繩去評判。

端看先前在《邪惡力量》的平行世界內，那其中諸多西方神有很多根本就是披著神皮的殺人犯，就連上帝都吊兒郎當，兩個兒子要滅世他都不管不問，還當起了小說家，而大天使們根本就看不起人類，只為了喊一聲爸爸在哪兒，就要引發天啟。

當時林寧都想把白眼翻上天，如今再來到自家，遇到這麽一群視人類為螻蟻，沒事兒還要挑理由虐殺一二的神佛，林寧怎麽都做不到胳膊折了往袖子裏藏，也沒能那麽看得開，盡管她心裏面已有了答案，否則也不只需要顧青點撥幾句，她就理解那麽快。

“你真可愛。”顧青拖長聲音道。

林寧瞪他。

顧青很委屈，他眨了眨眼，有說不出的純然無辜：“你該能分辨出我這是真心還是假意，而我也能向你保證，我是真心實意在說這句話。不過如果你覺得這句不夠，我可以換一句，‘你是一個高尚的人，一個純粹的人，一個有道德的人，一個脫離了低級趣味的人’，這句怎麽樣？”

林寧扁扁嘴，她總覺得什麽話從他嘴中說出來，都不是很對勁，不過林寧也不能否認他的話，她沒能看出來他是在反諷，轉念又有點好奇，便揚了揚眉反問：“那你呢？”

顧青理直氣壯道：“我就差遠了，我至今還沒能脫離低級趣味。”

他說著還揚了揚明黃色衣袖，娥眉輕蹙，似有無限哀愁。

而這樣細致又傳神的神態，林寧硬是要演也是能刻畫出來，但卻沒有這樣流暢自然。

想通這點，林寧嘴角輕微抽搐了下：“我看出來了。”

顧青沒再給自己加戲，轉瞬間又恢覆了正常，用一種明亮但稍微幾分溫暖的目光看向林寧：“如果再讓我說的話，我會說你這樣很好，超乎我想象得好。”

林寧笑了笑，顧青也和她想象的並不太一樣。不管她沒有見到他前都預想了什麽，但就是說她見到他後，這麽久了她其實都沒能從他的所作所為中側寫出多少有用的，盡管她看得出來對方並沒有刻意隱瞞什麽，這種情況她還是第一次遇到。

話又說回來，林寧並沒有從顧青身上感受到了惡意，這也是促使她用這種相對親切的語氣和他對話，還開玩笑道：“所以你不會對我進行人道毀滅？”

顧青雙眉微微上揚：“我不會用這個詞。”

林寧：“嗯？”

“我會用‘吞噬’。”顧青慢吞吞地說道，聲音仍舊悅耳動聽，面容仍舊明艷動人，然而這句話中的每個字都直抵林寧腦海最深處，裹挾著綿綿黑暗，讓她沒多少防備下渾身一凜。又當林寧仔細辨認時，她的理性分析告訴她，顧青沒有在說笑，然而剩下的那部分又告訴她，顧青是在逗她玩，這種割裂也讓林寧好像處於冰火九重天中。

似乎過了很久，也似乎只有一秒，林寧翻了個白眼。

顧青見狀就沒再逗她玩，收回目光後嘆道：“奧斯卡還欠我一個小金人。”

林寧白眼翻回來半截，就若有所思，明顯這句話既有字面意義，也有引申義，不然他就不用加‘還’字了，也就是說這人還真去做過演員啊。

社會社會。

顧青睇過來：“你沒有麽？那我推薦你嘗試下演員這個職業，樂趣多多。”

林寧不是很清楚他所謂的樂趣是什麽樣的樂趣，但還是虛心接受了他的建議：“謝謝你了。”

顧青沒再多說什麽，他站起身來，隨手撫了撫衣袖，朝林寧頷了頷首：“回見。”

瞬間便不見了蹤影。

林寧緩緩吐出一口氣，她最好沒有起雞皮疙瘩，不然就過於丟臉了，畢竟她並不想落於下風，哪怕他們倆並非競爭關系，也不太可能存在你死我活的局面，所以先前那種疑似攀比的行為，肯定都是系統的錯。

（系統：“……”）

反正林寧沒將那歸結於自尊心在作祟，稍後有反覆回想了下他們倆的談話，意圖借此更好地了解顧青，以免下次再見面時，不那麽處於被動的狀態。

同時也有反思了下她這段時間的糾結，就是對這個平行世界神佛的不敢茍同問題，也確實有一部分原因是尚德思維“荼毒”的。

再想想的話，中國神話中的神佛都是崇高和聖潔的，憫愛世人的，在很大程度上來說也是出自政治需要，他們身上的野性被剔除，被人類和統治者賦予了人類所希冀的最全美德，成為道德準繩，也會用來禦民。

這和道教與佛教被統治者用來更好統治百姓，有異曲同工之妙。

不管怎麽說，林寧仔細思考後，倒沒有再多糾結了，她只需要堅持自我便是了。又想來她現在挖得坑，早晚一天都會叫神佛們踩中，到那時候可就有意思了。

等等，她這麽想可有脫離低級趣味？

·

林寧沒在《西游記》為藍本的平行世界呆多久，只呆到太宗李世民於貞觀三十三年駕崩，太子李治登基時。這時唐僧從大雷音寺取得大乘佛經回來有六年，伴隨著水陸法會，大乘佛經在全大唐範圍內傳頌，又因為太宗還有地府一次游留下的陰影，崇信佛教，上行下效不少皇室宗親也開始轉信佛教，進而導致佛教地位大漲。

只是百姓安居樂業，就不是特別需要輪回轉世這一說來麻痹安慰自我，因此篤信佛教的百姓也沒有預想中的多。便是信了也無妨，新傳頌的所謂大乘佛法，也不是那麽原汁原味，林寧有暗搓搓在其中進行了更改，保不準哪天大唐佛教就可成佛門新教，和大雷音寺的佛門區別開來。

再者兩界山往西的城邦，它們比起大唐，更多得被西天借助去西天取經的師徒們鏟除了異己，讓不少城邦滅道信佛，或是轉信佛教，然而人定勝天的思想種子已經埋下，其早晚都會發芽，進而茁壯成長。

林寧是沒再看下去，不過參考其他平行世界就可以預見大致會是什麽樣的發展，而她對此喜聞樂見。

系統對此完全不在意，因為它所有註意力都放在驚鴻一瞥的顧青身上了：“他當時說吞噬其他宿主的時候，你慫了是不是？你怎麽能慫？你這樣會讓我很沒有面子的。”

林寧：“那我就開心了。”

系統：“……”

林寧像沒事人一樣問：“沒有吞噬其他宿主一說，對吧？”

系統不情願但還是回答道：“是沒有，只是有很多被系統選中的宿主，會在多次穿越中迷失。或是沈浸在過往世界中不可自拔，進而把自己困在圍墻中，自己出不去別人也進不來；或是承受不了失去的痛苦，進而變得極度瘋狂，走向了自我毀滅的道路，不一而足。”

林寧沈默片刻道：“可以理解。”

系統像是被掐住脖子的公雞：“你這是什麽意思？”

林寧翻了翻眼皮：“我的意思是如果你還為了攀比，讓我頻繁地進行穿越，那我可不就能保證我不會迷失了。”

系統：“不要得寸進尺。”

話是這麽說，但系統沒再小聲嗶嗶了，讓林寧獲得了一段連續的平靜，在有回道人，白皇後還有豬籠草的世界中。林寧有花了點時間接上之前穿越前的記憶，那會兒她才帶著她師父回道人，去她做賈探春的後世平行世界打了一把劍三，還帶回來一本《西游記》，林寧為此去給回道人解釋怎麽會有那麽一本書存在，還舉例說了多個可能存在的平行世界。

除了這件突發事故外，林寧當時和白皇後正準備架設三界網來著，這可是個大工程。

好在如今她們不需要從零開始，或可以直接做個代理商。

到底有顧青珠玉在前嘛。

林寧一邊擼豬籠草，一邊把此行經歷說給了白皇後聽。

豬籠草躺在林寧腿上，並沒有多意識到林寧離開了多久，對它來說，它也就眨了眨眼，林寧就離開又回來了，那根本就不叫離開。然而對白皇後而言，就不是這樣，她這邊時間是沒有同等流逝，但林寧的記憶年齡和她並不同步，這讓白皇後格外在意。

因此在林寧停頓時，白皇後就淡淡道：“你的系統是在培養你的獨立能力嗎，艾米莉亞？”

林寧眼也不眨，就將鍋給系統扣得嚴嚴實實：“我想它是攀比成性。”

白皇後可沒那麽好糊弄。

林寧盡量神情自若道：“不過在我的游說下，它意識到它的錯誤，我們很長一段都不會再被打擾了。我想我們弄好這個三界網，可以去從前去過的平行世界來個平行世界通游，沒有我師父，只有我和你——當然還有豬籠草。”

豬籠草張開的血盆小嘴，這才闔上了。

白皇後：“不帶你師父？”

林寧咳了一聲：“我先前去見我師父時，我師娘牡丹仙子還沒把以他們倆為主角的電視劇拿給他看，可這也只是早晚的事兒，等到那時候我才不去我師父跟前當炮灰，雖然以我師父的秉性，他老人家更可能羞於見人，直接消失個十年八年的也說不定。”

林寧說著還笑了兩聲，尊師重道什麽的在這一刻全都是浮雲。

暫時按下暗湧後，林寧便說到了和顧青的面對面。

林寧用言語都無法完全說清，便將當時的記憶抽出來給白皇後觀看。

白皇後看完也沈默了。

林寧聳聳肩：“他沒有在沈默中變態，而是變態發育了。”最初知道有那麽個“同僚”時，林寧就預想過比較壞的場景，畢竟像他們這樣的，想要在多次穿越中還堅持自我是很困難的，看系統也說迷失的人不在少數，所以那會兒林寧就形容說“不在沈默中爆發，就在沈默中變態”，而現在看來人家沒爆發也沒變態，卻是不能用常理來看待了。

白皇後：“如果你所說的‘變態發育’中包含性別意識模糊的話，那艾米莉亞你自己不也是如此。”

林寧想都不想就反駁：“我性別意識不模糊！”

白皇後難得揚高了一邊眉毛。

林寧：“……我沒有女扮男裝，或是男扮女裝過。等等，把女扮男裝劃掉，但那次是易容，全身上下都易了。”這是說她在《陸小鳳傳奇》中，用葉雪的身份將自己易容成拾光，在自我說破身份後，司空摘星還說她換回女裝，比她易容時更像是易容。

所以這一點都沒有說服力，好嗎？

林寧捂住臉：“我還想再掙紮下，那就是我即便是個女子，也沒有他那麽有女性魅力。”

白皇後：“我不認為這有什麽值得驕傲的。”

林寧：“…………”

豬籠草：“汪汪汪。”

就連豬籠草都笑了。

林寧捏住了它的狗嘴，嘆了好大一口氣：“好吧，我意識到我性別意識模糊了，但我還沒到那種嬉笑怒罵皆成文章的地步。再者說我很確定他展現出來的，只會是冰山一角，這麽說吧，他對我的經歷知之甚詳，但我卻只能模模糊糊捕捉到他的一點過往經歷。”

白皇後若有所思：“所以你不想和他相親？”

林寧再次被這樣的提議打趴下了：“我為什麽要和他相親？他相的根本不是親，而是趣味。”這麽一想，林寧不免對他曾經的CP感到好奇，想也知道那不是一般二般的人物——林寧都不敢肯定對方一定是人類，依著顧青的性格，什麽物種都有可能，不是嗎？

林寧這一擴散思維先不說，單就說回到三界網。

因為顧青對林寧青眼有加，所以林寧很快就在大佬那兒得到了許可，在她這邊得以鋪架前，她還能先跨界利用被贈送的子器從後門接入，真切見識到了構架龐大的洪荒網。

這是林寧從前沒見識過的，很快連帶白皇後都沈溺其中。

在摸底摸個七七八八後，林寧都想她這個平行世界還得從零開始架設，而且她更多還是為她師父，如今既然能隨時回來，那她和白皇後不如直接去其他平行世界好了，尤其是有洪荒網，這個包羅萬千，魔法側和科技側兼容的平行世界。就連豬籠草都對其展現過的各色蟲類垂涎欲滴，那裏多得是它從沒有見過，也沒有吃過的，雖然有的可能還打不過。

唉。

林寧扒拉兩下頭發，自我唾棄道：“我還真是想一出是一出啊。”

為了不讓從前養成的流浪癖發作，也為了不養成半途而廢的壞習慣，林寧開始潛心下來。不想先是辛十四娘修煉有成，成為了狐仙，就是商三官還有鹿鳴他們修煉也到了緊要關頭，紛紛閉關入定，不需要林寧多操心；

在領地中，近來十分平靜，發生最大的案件是有強盜盜了城中三家富戶，知府很快就排查出了結果，將強盜緝拿歸案，根本不需林寧出手；

地府那邊也沒有需要林寧幫忙的；

燕赤霞走南闖北，斬妖除魔中。

似乎他們在同一時間內都沒遇到什麽棘手事，林寧對這樣的寧靜還有那麽點不適應，等到她去道觀中給她師父的雕像上香時，林寧看著那點不著的香，猛然意識到這根本就是暴風雨前的寧靜：

牡丹仙子那兒還有部以她和回道人為主角的電視劇，這根本就是顆不定時炸彈。

而林寧總算意識到她是怎麽在作死邊緣徘徊的，她定定地盯著她師父的雕像看了片刻，仿佛下一刻回道人就跳出來罵她個狗血淋頭般。

林寧“呃”了一聲，當機立斷地跑回洞府，對白皇後還有豬籠草說：“我們跑路吧！”

豬籠草：“？？”

白皇後：“你師父找來了？”

林寧咧咧嘴：“還沒有，但快了。所以為了避免我腿被打折，我們還是趕緊跑路吧。”

豬籠草聽後很是漠不關心，扭過頭繼續看它的昆蟲紀錄片。

白皇後還好一點：“我相信你只是在誇張，而我這邊還有幾個進程沒有走完，便是跑路的話能等我這幾個進程跑完嗎？我想至少得需要十六個小時。”

林寧：“……”

林寧惆悵地嘆了口氣，她的家庭地位從什麽時候開始變得這麽低的啊？

惆悵歸惆悵，林寧還是一邊等她師父來打折她的腿，一邊籌劃著他們一家三口這次來個怎麽樣的平行世界通游。

她之前去過的平行世界中，除了漫威那邊模糊不明外，其餘的平行世界都可以去，只要不去原本她所在的時間線。嘖，系統也就這點有用了。

系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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