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148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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莊府位於長安城最繁華的長樂坊中, 這裏大多住的都是王孫貴族,徐家也在這……阮妤從前和祖母來長安都住在徐家,莊府卻當真是兩輩子頭一次去。

馬車從金香樓出發,在路上走了快有兩刻鐘才到莊府門前。

門前的下人早早就得了通知, 見馬車停下立刻迎上前, 瞧見霍青行扶著阮妤出來更是客氣道:“兩位來了,老爺和小姐已經在裏頭等著了。”

霍青行點點頭, 把阮妤扶穩到平地才松手, “我們進去吧。”

阮妤微微頜首, 應一聲好。

兩人由下人領著, 一路穿花拂葉至花廳。

阮妤這一路都沒有說話,心中卻有些驚訝, 莊家下人對霍青行竟這般恭敬?是因為霍青行受莊相賞識的緣故嗎?而這一份驚訝在花廳前見到莊管家時尤甚,她從前雖然沒來過莊家,但這位莊管家,她也算是見過幾面, 都說宰相門前七品官, 更不用說是管著莊府庶務的管家了,只怕朝中那些五、六品官員見到這位莊管家都得客客氣氣、恭恭敬敬,她以前見這位莊管家也都是一副不茍言笑的模樣, 如今——

兩人還沒到花廳。

他就已經笑著迎過來給他們請安了, “霍公子, 阮小姐。”

“莊管家。”

霍青行率先朝人拱手一禮,阮妤也跟著還了一禮。

莊管家卻不肯受, 忙避讓開了,看著霍青行的眉眼是一貫的溫和,就像一個老者看著自己的子侄一般, 語氣溫柔,“老爺和小姐就在裏面,公子和阮小姐快進去吧。”

霍青行微微頜首,轉頭看阮妤,見她神色略有些怔忡,便輕輕喊了她一聲,“阿妤?”

“嗯?”阮妤看他。

“怎麽了?”他的聲音壓得輕,眉目卻含著擔憂。

莊管家聽到動靜也跟著看了過來,阮妤把心中的驚訝和奇怪壓下,笑著搖搖頭,“沒事,進去吧。”

霍青行垂目看她,確定無礙,這才點了點頭。

兩人並肩由莊管家領著走了進去。

花廳中並無其餘丫鬟隨侍,只有莊黎父女,見他們進來,莊星晚便站了起來,微微頜首向他們問好,阮妤和霍青行也回了禮,而後又向莊相問安。

“莊大人。”

阮妤垂首向人問安。

記憶中的聲音並沒有立刻響起,倒是一道略帶審視的目光落在自己身上,內閣首輔,百官之首,這樣一位高官的註視,縱使是活了兩輩子的阮妤也不由覺得身形微僵。

好在審視只是一瞬。

很快,她就聽到了莊黎的笑聲,“快起來吧,我記得你單名……”莊黎似想了想,才問,“是一個妤字?”

阮妤謝了人,起身應道,態度恭謙,語氣卻不卑不亢:“是。”

“你祖母可好?”

莊黎問她,仿佛在和晚輩敘舊。

阮妤便也把自己當作一個晚輩,笑著答道:“祖母身體很好。”

莊黎捋著胡須點點頭,“你祖母身體一向康泰。”而後又給了她一道消息,“阮東山的調令下來了,估計用不了多久,你們祖孫就能在長安團聚了。”

阮妤謔的一下擡起頭,臉上的驚喜藏也藏不住,見莊黎仍含笑看她,壓抑著激動的心跳朝人道了謝。

身邊的霍青行也高興,低頭看著阮妤,唇邊也泛著一抹笑。

坐在主位的莊黎看到霍青行這副神色,原本藏於心中對阮妤的審視也終究煙消雲散,雖有遺憾,但他也只是看著兩人開口道:“好了,先入座吃飯吧。”

“是。”

飯桌是圓桌,總共也就擺了四個位置,阮妤和霍青行分別入座。

菜都是家常菜,唯一讓阮妤有些驚訝的是桌上居然擺著一盤栗子糕,這吃正餐的時間怎麽會有糕點放在這?她神色微怔,等反應過來今天是什麽日子又有些驚訝。

原來今天是丹陽郡主的生辰嗎?

可這樣的日子,莊相怎麽會請她和霍青行過來?

“阮小姐,是飯菜不合胃口嗎?”身旁傳來莊星晚壓低的聲音。

阮妤回神朝她一笑,“沒。”

她斂了心神吃起飯。

四個人一道吃飯,席間大多是莊黎和霍青行在說話,說的都是當今時事,然後便是考察霍青行的功課,等一餐飯吃完,已是戌時。

莊黎並未留他們,只是在臨走前讓莊管家打包了一份栗子糕給他們。

霍青行稍稍有些驚訝,正要拒絕,莊星晚便笑道:“我家中廚子做得最好的便是栗子糕,霍公子和阮小姐回頭若餓了可以填肚子。”

如此。

霍青行也就不好再拒絕了。

“那我們先走了。”他拿著食盒朝莊黎父女拱手,而後便帶著阮妤出去了。走到府外,見阮妤要上馬車時還回看身後的莊府,霍青行把食盒放好後問她,“怎麽了?”

“沒什麽。”

阮妤笑著收回目光,心中卻還是有些怪異,她總覺得莊家怪怪的,卻又說不上來,或許……是她想多了吧。

霍青行也沒多想,溫聲,“走吧,該回去了。”

“好。”

……

莊府內。

莊星晚看著莊黎,見他還目送著剛才兩人離開的那條小道,輕聲提醒,“爹爹,人已經走了。”

莊黎像是才回神,看著身邊女兒關切的面貌又笑道:“阿晚也快回去歇息吧。”

“……是。”

莊星晚點頭,她知道只要涉及丹陽郡主的日子,爹爹的心情都不會好,想必今夜爹爹又要留宿書房酩酊一場了,她知道勸不動,也就不再勸,只能溫聲說道:“喝酒傷身,爹爹切莫多喝。”

莊黎笑著應好。

眼見莊星晚轉身離開,忽然喊住她,“阿晚。”

“嗯?”

莊星晚回頭看他,“爹爹怎麽了?”

莊黎原本是想問她是不是已經知道了霍青行的身份,但見她眉眼清明,心中便已有了答案,他沒再問,笑著搖了搖頭,“沒事,去休息吧。”

莊星晚應聲告退。

而莊黎站在廊下,目送她離開,又在原地站了一會才朝書房走去。

還是那間書房。

他取出藏於錦盒中的畫像,看著畫像中明媚嬌艷的女子自言自語,“你看到了嗎?小行已經長大了,還有喜歡的姑娘了……其實我原本是想把阿晚許配給他的,這樣他就能名正言順喊我爹爹了。”

“可那個孩子和你一樣,一根筋,我若真這麽做了,只怕他得埋怨我一輩子。”

“不過那個丫頭也不錯。”

“等下次,等下次若有機會,我讓小行帶著那丫頭來給你磕頭,好不好?”

……

夜深了。

莊府書房的燭火遲遲不歇,同樣不曾熄滅燭火的還有好幾處地方。

宮中,李璋陪著賢妃吃完晚膳又繞著院子走了幾圈,說了不少家常話,這其中免不得要說起阮妤三人的事,“我也沒想到,表姐居然要嫁給明光了,我還以為她會和表哥在一起。”

賢妃聽到這個也有些驚訝。

她已知曉阮妤不是阮家親生的事,但對這個孩子的喜愛仍在,也清楚恒哥不是註重門第的人,不清楚他們之間發生了什麽,只是在聽人說道“不過我看表姐挺喜歡明光的”,沈默一瞬也就撫著他的頭柔聲說,“你表姐喜歡就好。”

“嗯!”

李璋點點頭,又笑著說,“表姐如今做的菜可好吃了,回頭阿娘若是覺得無聊就把表姐喊到宮裏來,讓她陪您說說話。”

賢妃笑笑,也應了好。

“還有明光,他上次救了我,等回頭他們大婚,阿娘可一定要好好答謝他們!”

“明光”這個名字,賢妃已聽他提過無數回,這會不由笑道:“你就這麽喜歡你這個新朋友?”

“喜歡啊。”

李璋笑道:“他跟別人不一樣,其他人知道我的身份只想著巴結我,可他知道我的身份不僅沒有巴結,還想離我遠遠的,要不是竇文和馮賓正好和他交好,只怕他都不肯見我。”

說起這個,他又忍不住撅起嘴,一臉不高興的樣子。

賢妃聽他這樣說,心中對他口中的“明光”倒也有幾分讚賞,她從來不阻撓他交朋友,如今也是,只是說了一句,“他到底還只是個學生,你也莫要總去找他,秋闈在即,別耽誤人讀書了。”

李璋心中有數,自是點頭應允。

母子倆又說了會話,等到快下匙的時間,宮人來提醒他該出宮了。李璋慣愛撒嬌,這會也不顧自己已經長大,仍把臉埋在賢妃的膝蓋上依依不舍蹭著,“阿娘明日記得再給我做紅燒獅子頭,等我從練武場回來,還要來吃!”

“好。”

賢妃今年三十餘歲,面龐似月,眉眼溫潤,她和徐長咎雖是同父同母,性子卻截然不同,如果說徐長咎是捂不熱敲不碎的石頭,那麽她就是一條溫和的潺潺流水,包容萬物。

暖橘色的燭火照在她的臉上。

她的聲音如她的面龐一樣溫柔,“練武的時候要小心,要好好尊敬教你武功的師父。”

李璋對她這番老生常談的話聽得耳朵都要起繭子了,唔唔點了點頭,又賴了一會便起身告辭了,賢妃喊人送他出去,自己又坐了一會才由宮人扶著朝內殿走去。

等卸了釵環洗漱完,送李璋出去的宮人也回來了,見她神色蒼白,賢妃微微蹙眉,“怎麽了?”

“陛下,陛下又喊人把冷宮的衛氏帶到建章宮了,奴婢和王爺出去的時候正好看到他們擡著滿身是血的衛氏回去。”宮人壓著嗓音說道,聲音還有些發顫。

賢妃一怔,“今天是什麽日子?”

聽人答了,兀自呆了一會,搖了搖頭,嘆道:“十七年了,他還沒有忘記。”

每年丹陽的生辰和祭日,李紹都會讓人把衛氏帶到建章宮鞭打一百鞭子,十七年,當初那位驕傲到不可一世的四皇子妃,李紹的原配,早就成了冷宮的庶人,她日日被人用湯藥吊著,想死死不了,想活又活得如此痛苦,有時候她路過冷宮都能聽到她痛苦的叫喊聲。

她說自己冤枉,說自己沒有害丹陽。

她信。

可李紹不信。

那個男人沒有發洩的途徑,只能一股腦把怨恨都放到了衛氏的身上,他年年著人鞭打衛氏,仿佛這樣就能減輕一些痛苦,減少一些他失去丹陽的遺憾。

可有什麽用呢?

人死不能覆生,失去的,終究是不可能再找回來了。

賢妃在鏡前靜坐半晌,終是什麽都沒說,只是說道:“安置吧。”

宮人應喏,扶著人進去的時候,到底還是問了一句,“陛下如今每日忙著和那些真人見面,前朝後宮議論紛紛,您當真不管嗎?”

“我管有用嗎?他從來不聽我的話,何況中宮娘娘還在呢,哪裏輪得到我越俎代庖。”賢妃語氣淡淡,沒什麽情緒,見宮人雙眉緊蹙,知她是擔心李紹的身子壞了,又道,“放心吧,他心裏有數,不會壞了自己的身體。”

宮人不信。

從前也有天子迷戀丹藥妄圖長生,最後服用丹藥而死的事。

“旁人都覺得他這些年荒誕好欺,可你見誰從他手裏討到一絲好?大權都在他手中,沒人能越過他手中的皇權,而且……”她也不覺得李紹已經荒誕到會相信那些江湖騙子的長生之言了。

甚至。

她根本就不相信李紹會期盼著長生。

可他到底想做什麽?賢妃不得知,也不想知。

她曾經也對李紹動過心,可她知道帝王之愛不會長久,所以早早就守好了自己這顆心,沒讓自己的真心錯付。這些年,她不爭不問,只過她的安生日子,不過如今……

晉王被貶,中宮震怒。

想必她這安生日子也過不了多久了。

賢妃想到這,終究還是輕輕嘆了口氣,又交待一句,“回頭告訴豫王府的長史,讓他多盯著些豫王和他身邊的人,別在這當口鬧出什麽事。”

宮人應是,心中卻不解,“陛下難道真想等到老了再立儲?從前有晉王也就算了,可如今晉王都被貶到涼州了,他為何……”

話還沒說完就被賢妃瞥了一眼。

那一眼明明什麽情緒都沒有,卻楞是讓她脊背發寒,她連忙低頭,“奴婢僭越了。”

“日後不可再說這樣的話,不管是在什麽地方。”

聽人應聲,她才收回目光。

心中卻明白,李紹哪裏是想等到老了再立儲,只是如今的這幾個孩子都不是他喜歡的,他唯一喜歡的那個孩子早就隨著丹陽的離世而消失了,連帶著把他唯一一點血緣親情也收得幹幹凈凈。

風敲窗木。

偌大的殿宇響起一道輕輕的嘆息。

而建章宮,玉階上鮮血還未被清洗幹凈,幾個小太監正跪在上頭擦著衛氏留下的鮮血,他們低聲議論這一年兩次的懲戒,不明白陛下對這位庶人娘娘到底有什麽怨恨,被大太監元德聽見又是一頓斥責。

等小太監們收拾完退下,元德看了一眼身後緊閉的大殿又輕輕嘆了口氣。

他沒進去,手持拂塵看著天上那輪皎潔的月亮。

而內殿之中,長燭林立,一個穿著玄色衣裳的頎長身影穿過一層層帷幔走進一間滿是畫像的屋子,他低著頭,戴著金冠的長發隨意披散在身前身後,甚至還遮住了一半的面貌。

可即使如此,也蓋不住他那張俊美的面容。

那張曾經吸引了長安城萬千少女的面容,經歷了年歲的沈澱,就像一杯醇厚的美酒,越來越引人沈醉。可惜的是,這樣一張俊美無儔的面容早在很多年前就沒了笑容,那雙好看的眉眼之間全是陰霾,讓人看得就不寒而栗。

只是這一抹陰霾在走進那間畫室的時候忽然煙消雲散,他一步步走進畫室,最終卻走向一條幽深空寂的暗道。

……

沒過幾日,眾位學子殷殷期盼的秋闈也終於快來臨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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